哪吒的声音打破了沉静,他挠了挠头,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直率与不解。在他看来,凡人帝王沉迷美色,再正常不过。
杨戬那只天眼闭合着,但他的目光却比睁开时更加深邃。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凝如铁。
“师弟,你还是太过小觑人皇了。”
“人皇之位,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哪吒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人皇身负整个人族的气运洪流,一言一行皆有天地响应。更有气运至宝崆峒印镇压国运,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杨戬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妖魔鬼怪,别说蛊惑,就是靠近人皇百丈之内,都会被龙气灼烧成灰。”
“能做到这一步,绝非等闲。”
他的视线转向玄都,压低声音。
“依我看,此事背后,是其他圣人道统在布局。也唯有圣人手段,方能蒙蔽天机,绕开人族气运。”
“师祖让我们下山,恐怕正是因此。”
玄都一直静坐,手指摩挲着袖口云纹。听到杨戬的分析,他睁开双眼,眼中清明。
“师尊的法旨,从无虚发。”
他平静开口。
“既然师尊认为此事有异,那其中必然隐藏着吾等尚未看穿的玄机。”
玄都站起身,目光投向殿外夜色,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闻仲师弟,明日,我随你一同入宫。”
垂首侍立的闻仲闻言,身躯一松,额上竖目的忧虑也化开几分。
有圣人亲传大弟子出马,此事便有了保障。
他躬身行礼。
“有师兄在,闻仲便放心了!”
翌日。
朝歌王宫,飞檐与玉柱在玄都眼中,蒙上了一层晦暗。
往日凝聚的人道龙气,此刻散乱,光芒黯淡。
帝辛坐于王座之上。
他穿着玄色冕服,但君主的威严被倦怠所侵蚀。
见到闻仲引着玄都前来,他打起精神。
“不知大法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都回了一礼,目光在帝辛身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了然。
帝辛身上,那股与人族命脉相连的气运,正在流逝、衰败。
如同堤坝出现裂口,本源正在泄露。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皇该有的状态。
问题,果然出在这座宫殿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玄都并未理会帝辛安排的宴饮,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贫道此次前来,是为大王安危。听闻大王新纳一妃,名苏妲己,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帝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妲己是他此刻的心头至爱,是他唯一的慰藉,岂容他人随意评判窥探?
但当他看到玄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那股怒火又被一股更深的忌惮给浇灭了。
他得罪不起。
不仅仅是得罪不起玄都,更是得罪不起他背后那尊高高在上的圣人。
帝辛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
片刻之后,环佩叮当,香风浮动。
一道身影从侧殿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容颜绝世,身段妖娆,一颦一笑都带着颠倒众生的魅惑。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灵忘记呼吸。
就连闻仲,在这次看到她的瞬间,都感到心神一阵恍惚,连忙运转元神,才稳住道心,额头已是渗出冷汗。
唯有玄都,目光清澈如初。
他看到的,不是那副绝美的皮囊,而是皮囊之下,那片被浓厚迷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你就是苏妲己?”
玄都开口,声音里有道韵,能影响心神。
苏妲己一拜,声音柔媚。
“臣妾苏氏,拜见大法师。”
她的举止仪态没有破绽,兼具端庄与娇憨。
“听闻你来自冀州,家乡风物与朝歌相比如何?”
玄都问道。
“回家乡山水不及朝歌。能侍奉大王,是臣妾的福分。”
苏妲己笑着回答,言语间没有破绽。
玄都又问了几个问题,从风土人情到个人喜好,都在试探她的本源。
然而,苏妲己的应对没有破绽。
她时而天真,时而娇羞,时而茫然,化解了所有试探。
她的应对如同棉花,让玄都的试探无法着力,得不到回响。
玄都沉默了。
他用元神探查,对方身上没有妖气。
他用道言试探,对方心智清明,没有附体之兆。
但他心中不对劲的感觉却更深了。
一个凡人女子,面对他的身份和言语中的威压,不该如此从容。
这本身就不正常。
最终,玄都收回目光,一无所获。
帝辛见状,他上前一步,将苏妲己护在身后,语气强硬了几分。
“大法师,现在可看清了?朕的爱妃,没有问题。”
玄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对闻仲点头后离去。
回到太师府,闻仲问道。
“师兄,如何?”
玄都摇头,皱眉道。
“看不透。”
“此女身上有东西隔绝了窥探。我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妖,但她有问题。”
两人商议许久,找不到突破口。
对方隐藏得很好,寻常方法已经失效。
沉默良久,玄都下定了决心。
此事,已超出他能处理的范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上面流转着圣韵。
玄都展开画轴,注入法力。
画上光华闪过,一个身影显现。
那身影盘坐虚空,周身有世界生灭的景象,轮廓散发出威严。
是周源的画像。
玄都躬身下拜,禀报了在朝歌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和困惑。
“弟子无能,无法看破,恳请师尊示下。”
画卷中的身影听着,没有反应。
直到玄都说完,身影才抬手掐诀推算。
玄都仿佛看到时间长河在画卷中显现,因果线交织。
周源的意志顺着与苏妲己相关的因果线追溯其根源。
但在触及其本源时,一股力量出现,将天机遮蔽、搅乱。
推算停止了。
画卷中的身影停下动作。
玄都的心一沉。
师尊的推算被阻拦,说明对方背后有同等级别的存在。
这不是妖妃乱政,而是圣人博弈。
就在他心神震动时,周源的声音从画卷中传出。
“凡是妖族,都有克制之法。”
声音里带着自信。
“我已将此事交给彩凤处置,你等着便是。”
周源回应道。
话音落下,画卷光华敛去,恢复原样。
玄都手捧画卷站着。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师尊既然如此交代,此事就在掌控中。
他心中疑虑消失,只剩下对师尊手段的敬畏。
这件事,应当没有问题了。
数日之后。
人族都城,朝歌。
此地汇聚人间气运,妖邪无法靠近。
然而今日,一道流光无视气运金龙贯入城中,让上空的气运云海为之翻腾。
流光敛去,彩凤现身。
她没有隐藏行迹。
此行,她要用阳谋。
为确保成功,在降临朝歌前,她已去过火云洞。
在那里,她请出了一位能镇压人族皇者的存在。
三皇五帝之一,轩辕黄帝。
……
皇宫深处,龙德殿。
帝辛正在批阅奏章,一股同源的皇道龙气降临,笼罩了大殿。
这气息是血脉的召引。
帝辛笔尖一顿,抬头看去。
殿门自开,一个穿麻衣、面容古拙、双目沧桑的身影踏入。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有山河社稷的景象。
帝辛瞳孔一缩,体内的皇道龙气为之沸腾。
也就在此时。
另一边,寿仙宫。
闻仲身披甲胄,手持雌雄双鞭,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方。
他身后,彩凤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似有无形的火焰莲花绽放,灼热而神圣的气息将周遭一切奢靡的宫廷气息净化一空。
宫内的侍女太监们在这股威压下,早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很快,两人便抵达了寿仙宫的核心殿宇。
殿内,正斜倚在软榻之上,享受着侍女捏肩的苏妲己,也察觉到了这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当她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闻仲身后那道被七彩神光笼罩的身影时,她整个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法力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来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克制。
凤族,乃飞禽之长,曾经的洪荒霸主之一。
彩凤作为凤族嫡系,其血脉之高贵,对于寻常妖族而言,便如天敌降临,是刻印在真灵深处的恐惧。
她体内的妖力瞬间凝滞,仿佛被冻结,连一丝一毫都难以调动。
彩凤的目光穿透虚空,直接锁定了苏妲己的本体。
那是一头九尾妖狐。
她的双眸之中,两团金色的凤凰之火轰然升腾,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在急剧攀升,空间都开始扭曲。
一道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杀伐之意的声音,在苏妲己的灵魂中炸响。
“大胆妖孽!”
“竟敢潜入人族朝堂,蛊惑人皇,乱我人族气运!”
彩凤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审判。
“当真是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她玉指轻抬,对着苏妲己遥遥一点。
一缕不死之火脱指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片金色火海,朝着苏妲己当头席卷而去。
那火焰看似绚烂,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却让苏妲己亡魂皆冒。
她能感觉到,一旦被这火焰沾染,自己的元神、真灵,都将被焚烧殆尽,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血脉的恐惧。
在自己已经彻底暴露的绝境下,苏妲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救我!”
声音刺破宫闱,直冲云霄。
刹那间,虚空之中,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猛然降临。
这些气息无一例外,尽是妖气!
其中一道尤为恐怖,阴冷、暴虐,带着准圣级别的威压,如一座太古魔山轰然镇下。
“凤族道友,何必对一个小辈赶尽杀绝。”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爪撕裂空间,凭空探出,直接拍向那片金色火海。
轰!
不死之火与妖力巨爪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整座寿仙宫的穹顶瞬间被掀飞。
那准圣境界的妖族大能一击之下,竟也只是堪堪抵挡住彩凤随手一击。
巨爪被烧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
虚空中的声音多了一丝凝重。
“速速去找帝辛!”
“此地唯有他能护你周全!”
那声音在苏妲己的脑海中响起。
苏妲己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提起妖力就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帝辛所在的龙德殿方向冲去。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扑进那个男人的怀里。
只有借助人皇的庇护,她才能活下去。
然而,她却根本不知道,她拼命想要寻找的庇护伞,此刻正和人族先祖一同,在云端之上,冷漠地注视着她仓皇逃窜的丑态。
“看清楚了么?”
轩辕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云端之上,帝辛的身体在微微发僵。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宠爱无比的妃子,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冲天的妖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虚空中降临数道妖族大能,其中甚至有准圣强者,只为保下她一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汇聚了人族气运的朝歌城,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而他,竟毫无察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羞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帝辛心中那份身为“人皇”的骄傲与自大,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一直认为,自己身负人族气运,坐镇朝歌,任何宵小之辈,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在自己面前遁形。
谁能想到。
自己日夜宠幸的枕边人,竟然就是最大的妖孽。
自己,竟被一只妖狐玩弄于股掌之间。
“人皇,承载的是兴盛人族的职责,而非你一人的威严。”
轩辕的目光从下方收回,冷冽如万载玄冰,直视着帝辛。
“你此次是被妖孽迷惑,本皇暂且不与你计较。”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金石之音,震得帝辛神魂一颤。
“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皇召集火云洞诸圣,直接废了你的人皇之位!”
帝辛身躯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轩辕皇帝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位人族先祖,有这个资格,更有这个实力。
“帝辛……知晓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以后,定然不会再上这等恶当!”
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