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面对这股迫人的气势,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你都已经说过,神逆是贪婪之辈。”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罗睺的气焰微微一窒。
周源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淡然。
“那么这等机会,定然不会少的。”
“贪婪是原罪,是无法被理智根除的本能。只要他想变得更强,就一定会再次露出破绽。”
“而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绝对能够一击必杀的机会。”
周源的话语不疾不徐,却精准地剖析着问题的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玩味。
“你要是真的想要尝试,可以自行去出手猎杀。”
“如此就算是失败,也不会引来鸿钧注视。”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中了罗睺的软肋。
混沌世界之中的事,鸿钧如今肯定是顾不上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牵扯在洪荒天道的运转之上,防备着一切可能颠覆他道祖地位的变数。
罗睺此刻的行动,即便失败,鸿钧也只会当做是魔祖与凶兽皇者之间的一次寻常争斗,绝不会想到,这背后还站着一个他更为忌惮的存在。
鸿钧更想不到,自己与罗睺早已经形成了同盟。
罗睺听着周源这番话,则是直接默不作声了。
周身那狂暴翻涌的魔气,也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沉默了。
是啊。
他要是能够有着单独猎杀神逆之能,又何必放下魔祖的尊严,亲自上门来找周源商议。
神逆不是孤家寡人。
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凶兽族群,更关键的是,他还裹挟了洪荒天地间的一股大势。
一旦他遭遇生死危机,那种强烈的因果波动,必然会惊动天道。
届时,三清等天道圣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罗睺对峙一个神逆,尚有把握。
可若是孤身一人,去对抗手持至宝的太上、元始,以及背后站着整个洪荒天道的诸多圣人,那绝不是对手。
他会被瞬间镇压,甚至有彻底陨落的风险。
这点自知之明,罗睺心中还是有的。
他只是行事疯狂了一些,却不代表他是愚蠢盲目之人。
良久。
那片死寂的黑暗中,才再次传出罗睺冰冷的声音。
“道友既然不愿帮忙,那么此事便作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浓郁的魔气开始收缩、凝聚,显然是准备直接撕裂空间离开。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望与难堪。
周源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眼神依旧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味的拒绝只会让这个桀骜不驯的盟友心生芥蒂,必须给予一个新的、更具诱惑力的目标。
“道友且慢。”
周源的声音淡淡响起,却清晰地传入罗睺的意识之中。
即将消散的魔气猛然一顿。
周源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根据我对太上他们的了解。”
“他们比你更急。”
“神逆的存在,已经触及了玄门统治洪荒的根基。他们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皇者,在天道之外汲取力量。”
“所以,他们一定会出手。”
周源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手。”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在虚空中与罗睺无形的意志对撞。
“届时,道友可以隐藏于暗中。”
“待他们与神逆斗至两败俱伤,或是神逆底牌尽出之时……”
周源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所蕴含的森然杀机,却让罗睺都感到一阵心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才是最稳妥,也是最狠毒的计划。
让三清圣人去消耗神逆,去逼出他的所有后手。
而自己,则化身为潜伏在最深沉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瞬间。
“一击制敌!”
最后四个字,周源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罗睺的心头。
死寂的虚空之中,那团收缩的魔气缓缓舒展开来。
罗睺转过身,或者说,那团代表着他的魔气,正对着周源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周源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恍然,有忌惮,也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不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下一刻,庞大的魔气瞬间分化,化作亿万道细微的黑色流光,朝着四面八方逸散而去,没有引起丝毫空间波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洪荒的天地法则之中。
来时惊天动地,去时无声无息。
看着他这般举动,周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罗睺这家伙,行事真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这般大张旗鼓地行走于洪荒之中,真当鸿钧是瞎子吗?
或许,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鸿钧的底线,也试探着天道的容忍度。
周源收回目光,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紫霄宫的方向。
也不知晓,鸿钧是否有所察觉。
......
天外混沌,紫霄宫。
此地亘古寂寥,无岁月,无上下,唯有永恒的道韵流转。
周源的推测,终究是化作了现实。
就在方才,那一道早已被镇压、被遗忘、被抹除的魔性气息,再一次于洪荒天地间悄然浮现。
它如同一滴漆黑的墨,滴入了名为“天道”的澄澈清水之中,瞬间晕开一抹不详的痕迹。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鸿钧道祖,那双闭合了无穷岁月的眼眸,眼皮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环绕在他周身的宇宙生灭、纪元更迭的宏大法则光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找到了。
罗睺。
鸿钧的意识在天道长河中掀起一道无声的波澜。
他如今的状态,正处于合道的最终、也是最险峻的关隘。
他即是鸿钧,也即是天道。他的每一分心神,都牵扯着整个洪荒的运转至理,无法轻易分割。
亲自出手,绝无可能。
但,罗睺此魔,乃是变数中的变数,是天道运转轨迹之外的歧途。
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气息,若是不加以遏制,任其壮大,足以将这盘稳固了无数元会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一念至此,鸿钧那仿佛由星云与秩序构成的道体之上,开始分离出点点光尘。
每一个光点,都蕴含着他的一缕神念,纯粹、淡漠,不带任何情感。
嗡——
紫霄宫内,道音轻鸣。
亿万万难以计数的璀璨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宫外那片混沌虚无之中。
它们并未撕裂空间,也未曾引起任何能量波动,而是直接与洪荒的天道法则网络完成了同调。
一时间,洪荒天地。
无论是九天之上的罡风,还是四海之下的暗流,无论是山间的一草一木,还是生灵的一次呼吸。
万事万物,都成了鸿钧的眼目。
这些天道化身并无攻击之力,它们唯一的任务,便是锁定。
锁定那个不应存在于此世的魔。
鸿钧需要做的,只是将罗睺的动向牢牢攥在指尖,待他功成出关之日,便是那魔头彻底归于虚无之时。
……
洪荒,西大陆边缘,一处魔气与灵气交织的贫瘠山脉。
罗睺正立于一座断峰之巅,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身形融于天地,仿佛只是一块寻常的山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品味着空气中那既有生机、又充满了衰败与纷争的复杂气息。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惬意,几分嘲弄。
就在下一瞬,他的笑容倏然凝固,那双深邃的魔瞳之中,倒映出无数交织缠绕的虚幻丝线。
那是命运。
而此刻,一根不属于此间命运的、充满了冰冷秩序的“线”,正笔直地朝着他延伸而来,试图将他“定位”。
“天道?”
罗睺低语一声,那抹惬意瞬间被一种癫狂的冰冷所取代。
“鸿钧,你还是这么喜欢当一只躲在暗处偷窥的老鼠。”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道“线”在现实中的载体是什么。
他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缕灰蒙蒙、不可名状的气息缠绕而上。
命运法则!
他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点。
“重塑。”
刹那间,他身前的空间剧烈扭曲,一道由纯粹天道之力凝聚而成的、与鸿钧有七分相似的模糊身影,被硬生生从虚无之中拽了出来。
那个天道化身的面容上,还带着属于天道的、至公无私的漠然。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寻找”与“标记”。
可它的命运,在被罗睺捕捉到的瞬间,就已经被改写。
不等它做出任何反应,罗睺那张俊美却邪异的面庞上,绽放出一个疯狂的冷笑。
他五指张开,虚虚一握。
“束缚。”
那尊天道化身周围的命运丝线瞬间收紧、绷直,化作了世间最坚固的囚笼。
它被定格在原地,连组成身体的法则之力都停止了流转。
“灭。”
罗睺口中吐出最后一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那尊强大的天道化身,就那样在命运法则的强制改写下,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它不是被摧毁,而是被从因果层面直接抹除。
构成它的天道之力,也并未回归天地,而是化作了最纯粹的无,消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一尊化身的湮灭,对于遍布整个洪荒的天道网络而言,便是一声最凄厉的警报。
轰!轰!轰!
四面八方,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被惊动。
东边山谷里的一阵清风,突兀地化作人形,朝此地射来。
南边大泽中的一汪潭水,冲天而起,凝聚成道人的模样,破空而至。
西边地脉深处的一缕律动,北边云海之上的一片云霞……
成百上千的天道化身,在感应到同伴被抹除的瞬间,便遵循着天道本能,从洪荒的各个角落显化,朝着这片山脉疯狂汇聚。
一张由天道编织的罗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缩。
断峰之巅,罗睺面对这般阵仗,脸上的疯狂笑意愈发浓烈。
“来得好!”
“就让本座看看,你这天道,到底有多少条狗!”
他长笑一声,黑袍无风自动。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再动用那精妙的命运法则。
只见他一步踏出,一股汹涌澎湃、霸道绝伦的魔威冲天而起,直接将方圆万里的天穹染成了墨色。
面对第一批冲至的天道化身,他仅仅是张开了嘴。
“滚!”
一声魔啸,蕴含着无可匹敌的混元之力,化作实质的音波涟漪,轰然扩散。
那些由法则构成的天道化身,在这声魔啸面前,脆弱得如同沙雕。
砰!砰!砰!砰!
音波过处,一尊尊化身接连不断地炸裂、崩碎,化作漫天光雨,随即又在罗睺的魔威之下,被彻底碾碎成虚无。
一个呼吸。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
数百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天道化身,便被清扫一空。
不管来了多少,结局都只有一个。
被轻而易举地,全部灭杀。
做完这一切,罗睺脸上的狂态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冷漠。
他身上的灰色气息变得更加汹涌,命运法则如同一件完美的外衣,将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因果、气息,都从洪荒天地间再度剥离。
身形一闪,他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被染成墨色的天空,在缓缓恢复着原状。
……
紫霄宫。
永恒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点,十点,百点……
鸿钧道体之上,那无数与天道相连的光点,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接连熄灭。
每一次熄灭,都代表着一尊天道化身的彻底湮灭。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损失,更是他对洪荒掌控力的一次次割裂。
短短数息之间,成百上千的光点归于死寂。
端坐不动的鸿钧,那由秩序法则构成的道体,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息,伴随着化身们被抹除前的最后反馈,如同一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入了他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圣人级别的力量。
那是……一种圆融无碍,自成一体,甚至隐隐能够与天道分庭抗礼的恐怖道韵!
“这厮……竟然已经突破到了混元大罗金仙!”
鸿钧的心神掀起了滔天巨浪,困惑与震惊的情绪,几乎要让他从合道的至高境界中跌落。
“其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怎么可能!
当年龙汉大劫,他与扬眉、阴阳、乾坤联手,布下诛仙剑阵,也只是将罗睺重创镇压。
此魔被西方地脉与天道枷锁双重压制,连圣人都无法成就,如何能够绕过天道,绕过自己,悄无声息地证得那无上混元道果?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鸿钧心中升起。
他恨不得立刻中断修行,亲自降临洪荒,将罗睺从时空长河中揪出来,直接镇压!
他要亲自撬开罗睺的嘴,问个清楚!
然而,周身那即将圆满,却又只差一线便会彻底崩溃的合道光环,死死地将他钉在了原地。
最终,所有的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