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光线昏暗,一盏青铜灵灯的火苗无风自动,映照出多宝道人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他的道袍之上,宝光流转,却被一股更为深沉的杀伐气机所压制。
他平静的目光落在身前站立的两人身上。
吕岳,罗宣。
截教仙人之中,以杀伐手段著称的两位存在。
“你二人,一个精通瘟癀之道,一个擅长御火之术。”
多宝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帅帐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论及瞬间倾覆一城的杀伤力,在截教门下,你们也是翘楚。”
吕岳身形瘦高,面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罗宣则是性情更为爆烈,眼中已然有火光在跳动。
“我需要你们,绕过商朝大军的锋线,潜入其后方的两大关隘。”
多宝道人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副由法力构筑的简易沙盘浮现,清晰地标示出了两座雄城的方位。
“用你们最擅长的手段,将这两座关隘,从人间抹去。”
“我要商朝大军,前无进路,后无归途!”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抹去两座人族雄关,以及其中百万生灵,在他口中,只是一个战术目标。
“你们,可敢接此法旨?”
吕岳与罗宣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底,都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没有片刻的迟疑。
“谨遵大师兄法旨!”
二人躬身拱手,声音铿锵。
下一瞬,吕岳的身影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悄然散去。
罗宣则是周身火光一闪,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丝灼热的空气。
帅帐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多宝道人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玉案,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封神大劫,本就是一场清算。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人族,亦然。
……
夜幕低垂,星辰黯淡。
商朝边境的两座雄关,依旧灯火通明,城墙之上有巡逻的士卒手持戈矛,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黑暗。
他们不知道,死亡的阴影,正从九天之上降临。
两道流光,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无声无息地越过了层层哨岗与军阵,悬停在了两座关隘的上空。
吕岳俯瞰着下方那座名为“穿云关”的城池,脸上那病态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张开双臂,宽大的道袍无风自鼓。
“此城之人,合该入我瘟癀簿,为吾之道,再添一笔亡魂。”
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张口一喷!
一道幽绿到了极致的气流,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凡俗的毒气,而是他以自身大道祭炼了无穷岁月的瘟癀本源!
幽绿色的毒气迎风便涨,只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毒云,将整座穿云关笼罩其中。
月光被吞噬,星光被隔绝。
整片天幕,都被浸染成了令人作呕的尸绿色。
城墙上,一名正在打哈欠的士卒,鼻子轻轻嗅了嗅。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气味。
“什么味道……”
他的话还未说完,双眼便猛然翻白,身体一软,直挺挺地从城楼上栽了下去,落地之前,已没了声息。
恐慌甚至来不及蔓延。
凡是闻到这股气味的凡人,无论是强壮的士卒,还是睡梦中的孩童,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他们的身体机能被瞬间破坏,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
整座雄城,在短短十数个呼吸之内,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除了极少数身怀修为的将领还在苦苦支撑,百万生灵,尽数陷入了死寂的晕厥。
而这种晕厥,不过是死亡的前奏。
长期吸入,神仙难救。
另一边,罗宣降临的关隘名为“铁壁关”。
他的手段,更为直接,更为狂暴。
“截教荣光,燃尽尔等!”
一声爆喝,声震四野。
罗宣直接祭出了自己的伴生法宝,照天印!
一方赤红色的宝印冲天而起,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瞬间化作一轮煌煌大日,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光与热。
紧接着,他双手掐诀,五指张开,对着下方猛地一挥!
“火龙万里!”
吼!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龙吟,五条由纯粹的南明离火构成的巨大火龙,从他的掌心咆哮而出,直扑下方的铁壁关。
轰!轰!轰!
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烧成了赤红色。
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火龙的冲撞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融化、崩塌。
炙热的火焰,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将整座关隘彻底吞噬。
建筑在燃烧,大地在龟裂,空气中充满了硫磺与焦臭的气味。
无数人从梦中惊醒,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焚天煮海的末日景象。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更为狂暴的烈焰所淹没。
二者这般肆无忌惮,惊天动地的动静,瞬间就撕裂了战场的平静。
坐镇商朝中军大帐的玄都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那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毁灭与死亡气息的法力波动。
“不好!”
闻仲猛地站起,他额头的第三只神眼豁然睁开,射出一道金光,瞬间洞穿了虚空。
当看清两座关隘中的惨状时,这位久经沙场,心志坚毅的商朝太师,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疯了!截教的这群孽障,全都疯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屠城!他们竟然敢屠戮人族城池!”
“这是圣人弟子之争!是仙神杀劫!与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有什么关系!”
闻仲目眦欲裂,怒声咆哮。
“他们这般行事,就不怕业力缠身,遭天道谴责吗?!”
玄都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
他作为周源唯一的亲传弟子,更是先天人族出身,对人族怀有最深沉的情感。
他可以接受两军对垒,兵戈相向,战死沙场。
但他无法接受,有仙人以神通,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展开如此血腥、如此残忍的屠杀!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灭绝!
“好一个截教,好一个有教无类。”
玄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想到,截教弟子为了胜利,竟然会使出这般阴险毒辣,毫无人性的手段。
这是要将两座关隘,数百万的人族,从根源上彻底抹杀!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玄都身上缓缓升腾。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赵公明身上。
“赵公明师弟。”
“弟子在!”
赵公明一步踏出,神情肃穆。
“你立刻前往穿云关,那吕岳的瘟癀之道阴毒无比,非你不能阻。”
玄都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只有绝对的命令。
“我亲自去拦住意图驰援的多宝道人。”
“至于铁壁关的罗宣……”
玄都的目光转向另一侧,一名身着杏黄色道袍,面容古拙的道人。
黄龙真人。
“便交给黄龙师弟了。”
玄都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杀机毕露。
“这两人,对我人族大开杀戒,触犯天条,罪无可赦。”
“必须死!”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赵公明与黄龙真人心中一凛,当即拱手。
“谨遵大师兄法旨!”
话音未落,两人已化作两道神虹,撕裂长空,朝着惨剧发生的两座关隘极速飞去。
......
混沌仙岛。
此地悬于虚空,不入五行,不沾因果,万千道韵交织成云,亿万霞光垂落如瀑。
岛屿最深处,一座古朴道宫静立,周源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闭合,气息与整座仙岛的脉动浑然一体。
人族大地,九州四海,凡有炊烟升起之所,皆立有他的长生祠。
每一座祠堂,每一尊画像,都是一根无形的信仰丝线,跨越无穷空间,与他紧密相连。
这些丝线平日里温润祥和,传递着人族生生不息的愿景与祈祷。
就在方才,其中成千上万根丝线,骤然绷紧。
其上传来的不再是敬仰与祈愿,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是生命被烈焰焚烧的焦臭,是瘟疫毒煞侵蚀神魂的绝望。
一幕幕惨烈的景象,顺着信仰丝线,直接烙印在他的元神深处。
城镇化为死域,沃土变为焦炭。
凡人脆弱的血肉在道法神通面前,与蝼蚁无异。
周源徐徐睁开眼眸。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让天地变色的威压。
只有一双平静的眼瞳,那瞳孔深处,却有两点寒芒凝结,似能冻结时空,寂灭万古。
整个混沌仙岛的道韵流转,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滞涩。
他忘了两个人。
截教的吕岳,罗宣。
这两个人的大道,几乎是为此界杀伐而生。
罗宣执掌火之法则,神通一出,便是万里焦土,连天仙真灵都能焚成飞灰。
吕岳更是可怖,他本身就是一尊移动的瘟疫之源,一手毒道法则出神入化,无需动手,只需将毒丹、符水散播出去,便能让亿万生灵在无声无息间化为枯骨。
对于尚处在发展初期,整体实力还很孱弱的人族而言,这二人就是天灾。
周源的指节无声地敲击着膝盖,脑海中念头飞速转动。
他麾下的强者,黄龙真人与赵公明,此刻都在西岐军中坐镇。
可他们的修行时日终究太短。
黄龙虽是龙族出身,对水行大道有所涉猎,但对上罗宣这种专精此道的火神,恐怕力有不逮。
赵公明更是如此,他的翻版定海神珠威能无铸,可那是用来镇压强敌的重宝,而非净化瘟疫的灵物。
面对吕岳那无孔不入的瘟毒,他并无万全的克制之法。
此事,需寻外援。
而且必须是精准的克制。
周源心中已有定计,不再迟疑。
他的神念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道蕴含着无上意志的法旨,已然穿透了混沌虚空。
一道金光,径直射向无垠的东海龙宫深处。
那里,沉睡的祖龙意志被瞬间唤醒,整片四海之水都为之停滞了一息。
另一道金光,则没入了中州大地之下,那片被无尽祥瑞之气笼罩的麒麟秘境。
法旨的内容简单直接。
龙族,天生便为水之神圣,调动四海本源之力,足以浇灭罗宣的焚天之火。
麒麟一族,更是祥瑞的化身,其血脉中流淌的力量,正是吕岳瘟疫之道的天然克星。
随着周源的命令下达。
东海深处,一声悠远苍茫的龙吟响彻水界,数道气息强横无匹的龙族大圣破关而出,撕裂空间,直奔人间。
中州地脉之下,祥云翻涌,一头气息古老、威严的墨麒麟睁开了眼眸,它口吐人言,声音沉浑。
“谨遵教主法旨。”
话音落下,数位麒麟族中的顶尖强者化作流光,遁地而行,驰援而去。
……
与此同时。
西岐,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互不信任的味道。
“弥勒师弟,广成子师弟。”
多宝道人声音低沉,开门见山。
“闻仲大营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之时,我意整合三教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发起总攻,彻底奠定胜局。”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左手边,一个身形肥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笑呵呵表情的道人闻言,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正是西方教大弟子,弥勒。
他双手合十,慢悠悠地开口。
“多宝师兄此言差矣。”
“天数之下,杀劫自有定数,我等顺天而行即可,何必急于一时,徒增伤亡?”
“况且,强行总攻,若有弟子不幸上了那封神榜,岂不是有违圣人老爷的慈悲之心?”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推辞。
多宝道人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另一边的广成子便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广成子乃阐教首徒,元始天尊座下第一金仙,向来眼高于顶,尤其看不起截教那“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
他甚至没正眼看多宝道人,只是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符,语气淡漠而不屑。
“你截教弟子若是不行,那就速速退下来。”
“让我阐教门人来主导此战,何须如此麻烦。”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多宝道人的脸上。
轰!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多宝道人心中炸开,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意自他体内透发而出,割得人皮肤生疼。
“广成子!”
多宝道人怒极反笑,双目死死盯着他。
“好,好一个阐教金仙!”
“纵然没有你们阐教、西方教相助,我截教万仙,也足以踏平闻仲大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愤慨。
“但是!”
多宝道人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战机稍纵即逝!”
“若是因此次延误,导致计划失败,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