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执掌幽冥的威严与淡漠,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了无尽时空的沉郁,每一个字仿佛都裹挟着幽冥地府的厚重,在这片空间里激起低沉的回响。
“而且道祖的状态你应该也发现了,其已经能够于洪荒之中降临化身,而不像是前几次那样,只有着法旨降临。”
后土的视线落在周源身上,试图从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她失败了。
周源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的黑衣在混沌气流中没有一丝摆动,仿佛他自身就是这片虚无的中心,是永恒不变的磐石。
那双深邃的眼瞳,宛如两片最原始的星空,倒映着外界的一切风暴,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当然发现了。
道祖鸿钧的那具化身,并非简单的能量聚合体,而是一具真正承载了部分天道权柄的道身。其降临的瞬间,整个洪荒天地的法则都在向其朝拜,万道齐齐发出臣服的嗡鸣。
那种感觉,不是面对一个强者,而是面对整个天道,面对整个洪荒世界的意志本身。
“吾等本就是其对立面,全面开战不过是迟早之事。”
周源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的话语如同一柄利剑,瞬间斩开了后土话语中弥漫的忧虑与沉重,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剖析开来。
退缩?
妥协?
从他们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这些词汇便已经从他们的道途中被彻底抹去。
他们与鸿钧,是天道与地道之争,是既定命运与变数之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理念的终极碰撞。
这并非私人恩怨,而是根本上的对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周源的目光穿透了虚无,仿佛看到了那高居于紫霄宫,与天道合一的淡漠身影。
迟早,会有一战。
不是他们去掀起,就是鸿钧来终结。
与其在被动的等待中被消磨意志,不如主动迎接这早已注定的宿命。
周源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在后土身上,话题陡然一转,凌厉而直接。
“道友对于地道掌握如何?”
“可有把握合道地道?”
这个问题,才是当下一切的核心。
是他们在这场注定不平等的博弈中,唯一可能撬动的胜负手。
只要后土能够成功合道地道,她便会成为与鸿钧同等级别的存在。
纵然地道底蕴稍逊天道,合道之后的后土或许依旧难以正面抗衡鸿钧,但她也将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地道不灭,后土不死。
届时,鸿钧也绝对无法奈何一个已经与整个地道本源融为一体的后土。
除非他想彻底毁灭洪荒,让天地重归混沌。
那种代价,是让整个洪荒世界彻底陆沉,山河崩碎,众生灭绝。
届时,作为胜利者的天道,也将遭受无法想象的重创。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依附于洪荒世界而存在的天道,其本源会瞬间跌落谷底。
而与天道合一的鸿钧,修为也将随之暴跌,他那更进一步,超脱其上的梦想,将彻底化为泡影。
这,就是周源的底气所在。
也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听到周源的问话,后土周身黯淡的轮回光晕微微一滞。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不确定。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
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未来,关系到地道一脉的生死存亡。
后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心神沉入了无尽的幽冥之中,感受着那贯穿了整个洪荒大地,维系着万物轮回的磅礴大道。
这些年来,她坐镇六道轮回,以身化轮回之躯,无时无刻不在与地道本源交融,参悟其无上妙理。
可以说,她对于地道之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地道的每一分运转,每一次脉动,都如同她自己的呼吸心跳。
但掌握,与“合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使用者,后者,是成为它本身。
那是一场豪赌,将自己的元神、真灵、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融入那浩瀚无垠的大道洪流之中。
成功,则一步登天,成为与道祖比肩的无上存在。
失败,则会被大道同化,彻底失去自我,化为地道运转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没有意识的规则。
“可以尝试。”
许久,后土才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艰涩。
“但是是否有把握,我心中也说不清。”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复。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她想起了道祖鸿钧。
那位玄门之祖,天命圣人,为了合道天道,在得到天道认可之后,依旧耗费了无比漫长的岁月。
那还是在天道意志主动接纳,并且底蕴远超地道的情况下。
连鸿钧都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她。
地道的底蕴本就比天道弱上一筹,如今更是要在一个已经合道天道的鸿钧眼皮子底下,完成这逆天之举,其难度可想而知。
周源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后土的顾虑,他完全明白。
鸿钧合道,有造化玉碟这等混沌至宝辅助,可以推演天道玄机,解析大道至理,事半功倍。
但后土也并非毫无依仗。
周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后土的身体,看到了她本源深处,那块与六道轮回盘紧密相连的古朴石碑。
地道圣碑!
那是地道本源的具现,是地道权柄的象征,其功用,丝毫不下于造化玉碟对于天道的辅助。
加上地道本身比天道“小”,规则相对没有那么繁复。
此消彼长之下,后土合道所需的时间,或许并不会比鸿钧更久。
现在,他们缺的不是方法,不是底牌,而是时间。
周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能感受到后土肩上那沉甸甸的压力,那几乎要将一位祖巫压垮的责任。
“道友尽力便是,不需要有太多压力。”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带着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不了吾等想其他办法便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后土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是啊。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算失败了,也并非末日。
她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道友。
后土看向周源,那双承载了无尽生死的眼眸中,所有的不确定与沉重都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决意。
她微微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下一瞬,后土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她周身的六道轮回光晕猛然大盛,浓郁的轮回法则与死亡气息交织,瞬间撕裂了身前的空间。
一个深邃、古老、通往无尽幽冥的通道在她面前洞开。
她没有回头,一步踏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话,在周源的耳边,也在整片虚无空间中回荡。
“等我归来。”
伴随着后土的离开,岛上再次恢复成清气流转,道韵天成的模样,与外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恍若两个世界。
至于玄都那些弟子,此刻已无需他们再出面。
经此一役,截教两名大罗金仙级的弟子当场形神俱灭,连一丝真灵都未能逃入轮回。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对三教联盟那本就高傲的士气,必然是一记足以击碎脊梁的重锤。
周源可以预见,短时间内,那些家伙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
西岐。
愁云惨淡,军营上空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压抑。
计划的彻底崩盘,让多宝道人面色灰败,他周身那股属于截教大师兄的锐气,此刻也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被圣人伟力犁过一遍的大地,最终只能发出一道无声的叹息,带着幸存的截教众仙,选择了撤退。
另一边,太玄真人与广成子对视一眼,也没有半分纠缠的意思。
圣人已经亲自下场,再打下去,就不是弟子间的争斗了。
广成子找到面色苍白的姜子牙,言简意赅。
“鸣金,收兵。”
“是。”
姜子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躬身领命,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圣人层面的交锋。
那毁天灭地的威能,那视大罗金仙如蝼蚁的漠然,彻底颠覆了他对修行的认知。
无力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对方的弟子,他们难以匹敌。
对方的师尊,他们的师尊连正面抗衡都做不到。
甚至,连门下弟子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罗宣与吕岳,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姜子牙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阐教、截教同门,一个冰冷的问题在他心头浮现。
经此一败,以后,谁还敢去执行那些九死一生的特殊任务?
当众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中军大帐时,那种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帐内灯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漫长。
“砰!”
多宝道人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坚硬的铁木桌案瞬间布满裂纹。
他双目赤红,环视着帐内以广成子为首的阐教众人,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此次攻城,我截教弟子罗宣、吕岳,身死道消!”
“接下来的脏活、累活,那些需要用命去填的任务,理应交给阐教和西方教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
广成子端坐不动,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你截教弟子的损失,与我阐教何干?”
“再者说,罗宣与吕岳之死,不是因为旁人,恰恰是因为他们自己太过废物。”
广成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场奇袭,不仅没能竟全功,反而手段狠毒,滥杀无辜,最终引得圣人亲自降临。”
“他们险些就成了挑起圣战的导火索!”
“如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是死有余辜,又有何不妥?!”
“广成子!”
多宝道人勃然大怒,周身法力激荡,将身旁的桌案彻底震成了齑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步踏出,地面都为之震颤,双眼死死锁定广成子,杀机毕露。
“我那两位师弟,只差一步,便可焚尽西岐大军的粮草,断其根基!”
“死在他们瘟癀与烈焰之下的叛军,何止十万!”
“这难道不是贡献?”
“他们连转世的机会都已断绝,你竟还在此说这等风凉话,未免欺人太甚!”
多宝道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为师弟惨死而生的悲恸,与被盟友羞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广成子冷哼一声,正欲反唇相讥。
他身后的太乙真人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太乙真人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哎呀,多宝师兄此言差矣。”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
“差一点就能完成。”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不还是没有完成吗?”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修行之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何况嘛……”
太乙真人拖长了声音,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在场所有面带怒容的截教弟子,笑容愈发玩味。
“你截教素来号称万仙来朝,弟子门人何其之多,本就远超我阐教、人教与西方教的总和。”
“人多,基数大,多死伤一些,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你!”
“欺人太甚!”
“阐教鼠辈,安敢如此!”
一众截教弟子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法宝的光芒在帐内隐现,杀气冲天而起,整个中军大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而阐教一方,金吒、木吒等人也是毫不示弱,纷纷祭出法宝,与截教弟子遥遥对峙。
联盟内部,第一次出现了兵戎相见的征兆。
多宝道人死死盯着太乙真人那张带笑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广成子,心头最后一丝维系联盟的念头,也彻底冰封。
他明白了。
在阐教这群高傲的家伙眼中,截教弟子的牺牲,不过是理所应当的消耗品。
甚至,他们巴不得截教弟子死得再多一些。
再争辩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多宝道人猛地一拂袖袍,一股罡风将面前的空气都抽出爆响。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懒得再和这群冷血无情的阐教弟子多费半句口舌。
多宝道人拂袖而去的背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在营帐门口冲撞得帘布疯狂摇曳。
那股属于截教大弟子的强横气机,依旧在空气中留下刮骨般的触感。
姜子牙垂在身侧的手掌几次攥紧,又几次无力地松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挽留的音节。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