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视着玄都,周身法力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
而在他身侧,普贤道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三人一字排开,神色各异,但气势连成一片,如山一般,锁定了玄都大法师。
十二金仙,竟为了一桩收徒之事,出动了四位!
这阵仗,哪里是为了确保殷郊能被带回,分明是冲着玄都大法师来的!
他们显然是算准了玄都会在此地,前来阻拦。
“云中子师弟,你且带着殷郊先行一步,返回玉虚宫。”
玉鼎真人开口了。
他形貌是一个中年道人,气息渊深,在十二金仙中实力居于前列。
他的声音不响,却带着威严。
“此地,交由我等师兄来处置便可。”
玉鼎真人的目光落在云中子身上,带着压力。
这是命令。
云中子握着拂尘的手指收紧。
他心中因玄都的话而起的波澜,还未平息。
玉鼎师兄他们的到来,非但没有让他心安,反而让他心中的猜测愈发沉重。
如果自己真的被算计了,如果师尊元始天尊真的对此事洞若观火却不闻不问……
那么,自己留在阐教,还有什么意义?
今日能为了应劫,算计自己收徒。
那明日,为了填满封神榜上的名额,是不是就能将自己送上榜去?
他云中子修的是逍遥道,求的是自在,可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更何况,他收殷郊为徒,是看中其根骨与心性,要传下道统,绝不是为了让这个少年去代替自己承受灾劫!
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云中子眼中的犹豫与挣扎,渐渐被决然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遵从玉鼎真人的命令带着殷郊离开。
他抬起头,迎着太乙真人要喷火的目光,也无视了玉鼎真人的压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太乙真人身上。
片刻沉思后,云中子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却让在场仙人心头一跳。
“太乙师兄,为何只招收殷郊一人为弟子?”
太乙真人瞳孔一缩。
那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一道寒芒刺出。
他洞察到了。
云中子的脸上,此刻浮现出震惊、了然与痛心。
这情绪,比质问更伤人。
玄都这个混账,竟然真的敢点破!
太乙真人心头火起,但面上不敢显露。
此事关乎阐教谋划,是圣人布下的棋局,别说他,就算是燃灯在此,也绝不敢让真相泄露半分。
尤其是,不能从云中子这里出现变数。
他喉结滚动,压下气血,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威严。
“师弟。”
他一字一顿,试图用师门情谊与规矩稳住云中子的心神。
“定然是玄都这厮妖言惑众,他向来与我阐教不睦,此番言语,不过是想乱你道心,阻碍大师兄的计划罢了。”
“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太乙真人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要烙进云中子的神魂。
“莫要忘了,这是广成子师兄亲自吩咐下来的大事。你只管去做,其他的一切,自有我们这些师兄为你担着!”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然而,这番话落在玄都耳中,却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
玄都仰天长笑,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鄙夷,震得周遭云海翻腾不休。
“好一个‘自有师兄担着’!原来这就是阐教的行事之风么?”
他笑声一收,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太乙真人。
“满嘴的仁义道德,行的却是这等腌臜不堪、阴诡歹毒的勾当!”
“可笑!当真是可笑至极!”
玄都的视线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的云中子,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云中子,你还毕恭毕敬地称呼这等人为一声师兄。”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他们就是要瞒着你,骗着你,让你亲手将这人皇之子送上绝路,让你背负上这滔天业力,成为人族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云中子的天灵之上。
他的身躯剧烈地一颤,面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够了!”
太乙真人终于无法再维持那份虚伪的镇定。
玄都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底线上,更将云中子彻底推向了怀疑的深渊。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再无半句废话!
“找死!”
一声爆喝,太乙真人双眸之中杀意升腾,他一步踏出,身形撕裂虚空,掌中拂尘已化作三千银丝,每一根都蕴含着倾覆山海之力,朝着玄都的面门绞杀而去!
动手,是此刻唯一能掩盖真相,并且表达立场的方式。
“嗡——”
玉鼎真人、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三人也在同一时间动了。
玉鼎真人的斩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光如龙,贯穿长空。
惧留孙的捆仙绳化作一条金色巨蟒,封锁了玄都所有退路。
文殊天尊的遁龙桩金光大放,桩上三个金环震荡,发出摄魂夺魄的魔音。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法宝光辉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搅得色变。
四位大罗金仙联手一击,其威势足以让一方小世界瞬间崩灭成灰!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围杀,玄都的脸上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冷哼一声。
那哼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源自太清道统的无上威严,仿佛大道之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法宝轰鸣。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话音未落,一方古朴玄奥的图录自他头顶三花之中冉冉升起。
图录展开,其上阴阳二气流转,仿佛演化着一方初开的宇宙,黑白二色交织,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正是他的证道之宝,极品先天灵宝,乾坤图!
轰!轰!轰!
太乙真人的拂尘银丝、玉鼎真人的斩仙剑光、惧留孙的捆仙绳、文殊的遁龙桩,四件威名赫赫的灵宝,几乎在同一时间轰击在了那黑白二气流转的图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法则,所有的杀意,在触碰到乾坤图的瞬间,都被那玄奥的阴阳二气轻易地磨灭、转化、消弭于无形。
四位大罗金仙的联手一击,竟连让那图录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玄都立于乾坤图之下,万法不侵,他单手一引,乾坤图上分化出一道阴阳神光,如天河倒卷,反朝着四人横扫而去!
一时间,天崩地裂,大道哀鸣。
五位洪荒顶尖的大能,就在这云海之上,展开了激烈的混战。
恐怖的能量余波肆虐开来,将万里云层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云中子,就立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周遭是师兄弟与玄都交手的恐怖气浪,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未觉。
他的目光在厮杀的师兄们与玄都之间来回扫过。
太乙师兄的恼羞成怒。
玉鼎师兄等人的毫不犹豫。
以及玄都那副虽然狂傲、却又无比自信的神态。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过往师兄弟们温和的笑脸,此刻在他脑海中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无情的嘲弄面具。
那份源自同门的信任,在他心中寸寸崩裂。
他信了。
不是因为玄都的话语有多么动听,而是因为太乙真人等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问心无愧,何须如此急着动手杀人灭口?
如果真是为了人族,为何要用这种欺瞒的手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他看了一眼怀中因为法力冲撞而陷入昏迷的殷郊。
这个孩子,是人皇血脉,更是他此行要护送之人。
他不能……不能让这孩子不明不白地成为阐教大计的牺牲品。
更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亲手葬送人族未来的千古罪人!
迟疑,只是一瞬。
决断,却在下一刹那完成。
眼看着众人混战正酣,太乙真人四人被玄都的乾坤图死死压制,根本无暇他顾。
云中子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猛然转身,周身仙光一卷,带着怀中的殷郊,化作一道白色长虹,没有返回西岐,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混沌仙岛,破空飞去。
他虽是阐教弟子,但自修行以来,便听过无数关于那位人族圣父的传说。
那位以一己之力,为人族撑起一片天的存在。
周源。
他或许不该再信师兄。
但他愿意去相信那位人族圣父。
他想要从周源那边,亲口得知一个真相。
......
昆仑山,玉虚宫。
万古不变的清圣之气,在这一刻骤然紊乱。
端坐于云床之上的元始,双眸猛然睁开,两道金光洞穿了殿宇,直射九天。那金光之中,蕴含的不再是阐述天道的淡漠,而是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身前悬浮的一盏琉璃玉杯,无风自动,杯身之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最终“咔嚓”一声,化为齑粉。
该死的周源!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炸响,引动了圣人道心深处最原始的杀念。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该死的家伙!
每一步,每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算计,总能被他精准地找到破绽,然后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直接撕碎。
大劫的棋盘早已布下。
殷郊,这枚棋子是他亲自挑选,耗费心力推演过无数遍的最佳选择。
以帝辛亲子之名,行伐王之举。
这不仅仅是人伦的崩塌,更是对人皇气运最致命的一刀。
一旦功成,商朝国运必将剧烈动荡,民心离散,届时,他西方扶持的姬昌取而代之,便成了天数所向,顺理成章。
一切都完美无瑕。
偏偏,又是周源!
他不仅识破了这其中的关窍,更是直接派遣弟子下场,强行阻拦,将这枚关键的棋子从棋盘上硬生生给撬走了。
元始的指节捏得发白,周遭的虚空都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扭曲,呈现出水波般的褶皱。
“早知如此,便不应该将此事交给云中子的。”
一丝悔意自心底升起。
云中子虽是福德真仙,可性子终究太过仁厚,做事留有余地。
面对周源那种无法无天的狂徒,任何一丝的犹豫,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不行,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元始心中念头急转。
他还有机会。
只要他亲自出手,当面压制住云中子,让他无法插手。
甚至,哪怕是动用一些圣人手段,将云中子暂时禁锢,也并非不可。
为了阐教大兴,为了顺应天数,些许代价,必须承受。
杀意已决。
元始一步迈出。
这一步,并非踏在玉虚宫的金砖之上,而是直接踏入了层层叠叠的虚空深处。
他的身形没有引起丝毫能量波动,只是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他还有着机会,那就是当面压制住云中子,甚至哪怕施展出其他手段也不为过。
其刚刚来到虚空之中,周遭是永恒的死寂与冰冷,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如同尘埃般缓缓漂浮。
就在此刻。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杀意,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迸发开来。
这杀意并非是针对神魂的威压,也不是能量的冲击,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理”。
一种要将万物重归混沌,将所有法则尽数抹平的霸道意志。
虚空中顿时有着汹涌杀意迸发开来。
一柄紫金色的巨尺撕裂了黑暗。
它不知从何处来,出现得是如此突兀,仿佛从一开始就等候在那里。
尺身之上,鸿蒙紫气缭绕,大道符文生灭不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携带着让圣人都为之心悸的镇压之力,径直朝着元始的面门砸落。
鸿蒙量天尺!
元始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圣人本能的战栗。
他算计了别人,却不料自己早已成了对方的猎物。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愤怒。
生死一线间,圣人的反应超越了思维。
“开!”
一声怒喝,震动了无尽混沌。
元始神色大惊,随后便是暴怒。
先天至宝盘古幡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那看似只是一面小小的杏黄色旗幡,此刻一经展开,幡面之上混沌剑气纵横,开天辟地的恐怖威能轰然爆发,直接迎上了那当头砸落的巨尺。
轰——
没有声音。
两者碰撞的中心,时空瞬间湮灭,化作一个不断扩缩的黑色奇点。
恐怖的能量风暴以无声的形式席卷开来,将附近漂浮的世界碎片瞬间碾为最原始的粒子流。
盘古幡,主掌杀伐,无物不破。
鸿蒙量天尺,丈量天地,镇压万法。
两大至宝的对撞,几乎要将这片稳固的虚空打回原点。
但因为元始是仓促之间调动全力,终究落了下风。
一股无可匹敌的镇压伟力透过盘古幡传递而来,元始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圣人之躯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
一步,万丈。
他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每一次停顿,脚下的空间都会崩碎出一片巨大的蛛网裂痕。
足足倒退了万丈之遥,元始才堪堪稳住身形,压下体内翻腾的法力。
他握着盘古幡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