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下,十几道身影相互搀扶,朝着主帐走来。
为首的是西方教的大师兄,弥勒。
他脸上铁青,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迹。
僧袍破碎,露出被法力灼烧、撕裂的伤痕,眼神只剩怨毒与惊惶。
他身后的金蝉子、紧那罗等人个个带伤,神光已失。
有人断了手臂,伤口萦绕着毁灭道则。
有人法宝已毁,只握着一截残柄,眼神空洞。
队伍弥漫着败亡之气,混着血腥与焦糊味。
广成子等人目光一凝。
出营时,西方教弟子有二十八人。
如今归来的,不足一半。
那三位跟在弥勒身侧、气息与准提圣人相连的亲传弟子,也消失了。
陨落了。
上了封神榜,或是魂飞魄散。
西方教此行,可谓是损失惨重。
弥勒走到大帐门口,看到帐内广成子、太乙真人等人衣袍整洁、气息圆融,心中的怒火爆发。
他身体一晃,被金蝉子扶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广成子。
“诸位师兄,你们为何没有出手相帮?”
他的声音沙哑,从牙缝里挤出,满是质问。
“人教弟子伏击吾等,吾等差点全军覆没!”
弥勒的视线扫过帐内众人。
他从一些阐教弟子的眼中看到了审视,那感觉不像是看盟友,更像在看戏。
这算什么盟友?看着他们踏入杀局,却安坐营中不动。
这是在看他们西方教的笑话。
广成子神色平静,面对弥勒的目光,他抬了抬眼皮。
“弥勒师弟,不要乱说。”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威严,压下了弥勒的气势。
“你怎么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
一旁的太乙真人靠在座位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把玩着一个九龙神火罩的模型,嘴角上扬。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帐中刺耳。
“发现宝物时,尔等师兄弟跑得飞快,生怕被吾等瞧见宝光,那速度,啧啧。”
“如今吃了大亏,倒有脸回来怪罪到吾等头上来了。”
太乙真人将模型抛起,又接住,眼神中的讥诮不加掩饰。
“你们西方教的算盘打得有多响,怕是我在乾元山金光洞都听见了。”
“怎么,宝贝没抢到,反惹一身骚?”
“现在想起我们是盟友了?”
太乙真人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弥勒以及所有幸存的西方教弟子脸上。
大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弥勒那张本就铁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金蝉子、紧那罗等人,更是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任何阐教金仙的目光对视。
每个人的脸颊都烧得滚烫。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们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太乙真人说的,是事实。
他们之前确实是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后天至宝气息,那气息纯粹而强大,让他们瞬间动了贪念。
为了独吞这份天大的机缘,弥勒当机立断,没有通知阐教众人,只带着自己的师兄弟,用秘法遮掩行迹,悄然离开了大营,全速朝着宝光来源之地赶去。
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在广成子等人发现之前,将那件后天至宝弄到手。
谁能想到,那冲天的宝光,那诱人的气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是人教弟子以一件仿品为诱饵,设下的绝杀之局。
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准备多时的强大阵法,和人教弟子毫不留情的致命攻击。
若不是他们当机立断,付出了三位圣人亲传弟子自爆元神,以及十数位同门身死道消的惨痛代价,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恐怕他们这群人,今日真的要全军覆没于那座无名山谷之中。
另一面。
虚空之上。
万籁俱寂,连时空乱流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平滑。
周源的身形静立于此,并未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的混沌,落向那三道仓皇遁去、正在急速黯淡的流光轨迹。
他在等。
等三清的降临。
然而,结果令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三个在洪荒世界中被誉为玄门正宗、执掌天道权柄的家伙,让他失望了。
他们甚至没有尝试着进行一次对峙,便选择了避让。
一种源自圣人本能的怯懦。
周源的道念无远弗届,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三股正在奔逃的气息。
其方向,直指西方大陆的须弥山。
那里的主人,是接引和准提。
去寻求盟友,或者说,去抱团取暖吗?
周源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看来今日,只够斩杀两尊圣人了。”
一声极轻的低语,消散在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并非遗憾,仅仅是一个陈述。
仿佛只是将原定的盛宴,削减了两道无关紧要的菜品。
下一瞬,周源的身形没有激起半分能量的涟漪,就那么凭空淡化,消失于虚空之中,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
无量海域。
当周源的身形再次凝聚时,已然立于万丈波涛之上。
咸腥而磅礴的水汽扑面而来,亿万吨海水在他脚下翻涌,却连他衣角的一丝一毫都无法沾湿。
他刚刚返回,神念还未完全收敛,一道磅礴无匹的气势便毫无征兆地于东海之滨冲天而起。
那股气势,苍茫,古老,带着一种蛮荒时代独有的霸烈与威严,仿佛一头沉睡了无尽纪元的太古凶兽,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它来势汹汹,搅动了整个东海海域的天地法则,让无数水族精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然而,这股气势的爆发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刹那。
随即,它便被一个更高明的意志强行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绝大多数大能者都以为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但,这瞒不过周源。
瞒不过这位近在咫尺,并且道行远在寻常圣人之上的存在。
在他的感知中,那股力量并非消失,而是被完美地内敛,封锁于一具强大的躯壳之内,滴水不漏。
有趣。
周源的心神微动。
一步踏出,身形已跨越亿万里海疆,直接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东海龙宫而去。
……
东海龙宫。
深邃的海沟底部,一座亘古长存的水晶宫殿群落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
宫殿最深处,一间密室的万载玄冰大门缓缓洞开。
烛龙那庞大的身躯从中游出,他并未显化出万丈龙身,而是化作一名身着古朴灰袍、面容苍老威严的独目老者。
他身上那股足以撼动洪荒天地的混元大罗金仙气息,被他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法门尽数收敛,此刻看上去,与一个寻常的龙族老者并无二致。
他刚刚顺利出关。
困扰了他无数元会的瓶颈,终于在此次闭关中被彻底打破。
证道混元!
这是自龙汉初劫之后,龙族诞生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圣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仿佛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倾覆四海,重塑洪荒水脉。
但他没有被这力量冲昏头脑。
岁月沉淀让他明白,身居高位,更要懂得敬畏。
他喊来龙族几位长老。
“我闭关期间,族内可有变故?”
他声音沙哑,字句间带着道韵,让几位大罗金仙长老感到灵魂战栗。
长老敖广压下心绪,禀报。
“启禀老祖,族内安好,并无变故。”
“哦?”
烛龙独目微阖,略感意外。
他此次闭关,已抱必死之心,做好了龙族受各方打压的准备。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敖广补充道:“非但如此,我龙族如今……已成为人族的图腾!”
“什么?”
烛龙独目睁开,神光射出,洞穿空间,留下一个湮灭又重生的奇点。
人族图腾!
他心中震动,一道感觉从元神炸开。
他想不通,此次闭关为何如此顺利。
那困扰他多个纪元的壁障,为何会松动,为他让开通路。
现在,他懂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因他身上,加持了人族气运。
是人道洪流助推了他,让他冲破瓶颈,驶入混元大罗的瀚海。
这份因果,太大了!
而赐予龙族这份机缘的,是人族圣师周源。
烛龙心绪起伏,证道的喜悦转为感激与震撼。
他本以为周源庇护龙族,是为布局,利用龙族之力。
此刻他才明白,对方随手一子,对龙族是再造之恩。
这份恩情,保全了族群,也造就了他这位新圣。
“备礼,我要亲自上人族圣地,拜谢教主!”
烛龙的声音带着颤动。
话音刚落,一股至高气息降临东海龙宫。
气息未放威压,龙宫周围的海水却凝固了。
时间、空间、法则、道韵,都在这股气息前失去意义,被一只手掌控。
刚刚证道混元,正处于自信心最巅峰的烛龙,在那股气息降临的瞬间,只觉得自身那浩瀚的圣人之力,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他体内的法力甚至停止了运转,大道也发出了臣服的嗡鸣。
是他!
烛龙心中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涌起一股极致的敬畏。
他知道来者是谁。
正想着要上门拜谢,对方便已亲临。
当即,烛龙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位已经吓得龙魂出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长老,沉声下令。
“你们,全部退下。”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半步。”
......
无垠的死寂虚空之中,连时光的流逝都仿佛被冻结。
烛龙对着前方的虚无,用一种混杂着岁月沧桑与新生狂喜的语调,沉声开口。
“教主,此次当真是多谢你了。”
声音落下,每一个字符都蕴含着道韵,在这片虚空中激起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若是没有你的惊天布局,以人族气运为薪,助我龙族点燃图腾之火,我想要挣脱这方天地的束缚,证得混元道果,恐怕还需耗费无尽的岁月去消磨。”
烛龙的感激,发自神魂深处。
他清楚证道之路,一步之差,便是天堑。
周源的布局,不仅是给了他机会,更是为他铺就了一条大道。
他话音落下,面前的虚空如水面被拨开,周源从中踏出。
他没有释放威压,也未显露法力波动,却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周源出现,烛龙收束于三尺的龙威向内又缩了一寸,如同遇到天敌。
周源的目光落在烛龙身上,眼神平静,似能洞穿时光,直视其本源。
周源的目光在烛龙束缚的威势上停留一瞬,嘴角闪过一抹弧度。
很好。
这条祖龙登临圣境,并未被力量冲昏头脑。
他记得是谁将他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懂得敬畏的盟友,比桀骜的强者更有价值。
如此,他搅动洪荒的棋局上,又多了一枚能颠覆战局的棋子。
“你的修为稳固得不错。”
周源开口,声音平淡,语气不容置疑。
烛龙刚证道,境界理应虚浮,需要岁月闭关打磨。
此刻他气息凝实,血肉神魂都与圣境契合,毫无瑕疵。
根基之扎实,甚至超越了洪荒中的一些圣人。
听到周源的夸赞,烛龙脸上露出笑意,周围的虚空也泛起暖意。
“多亏教主数次相助。”
烛龙笑着说,姿态很低。
“若非您赐下功德金光,我即便证道,道基也虚浮。想将修为打磨到如今地步,需数个元会的苦功。”
他所言非虚。
那功德助他证道,之后化作能量,洗刷他的圣体与元神,抹平了突破留下的隐患。
周源颔首,神色恢复深沉。
“目前,我们和太上等人的博弈,还未到摊牌的时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圣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需要你继续隐藏,成为一招暗棋。龙族因你证道产生的气运变化,我会以混沌珠遮蔽天机,镇压异象。”
混沌珠!
听到这两个字,已证道的烛龙眼瞳收缩。
那是传说中的至宝,遮蔽天机、镇压气运,只是其功能之一。
教主竟掌握着这等至宝!
烛龙心中疑虑烟消云散,他对着周源躬身一揖。
“但凡有事,教主直接吩咐便是。”
“我烛龙与整个龙族,万死不辞!”
这句承诺,重若泰山。
周源脸上的凝重散去,再次浮现出一抹淡笑。
“我刚刚出手,顺便将接引和准提那两个秃驴彻底斩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仿佛在说刚刚随手拍死了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所以,短时间内,应该都无事了。”
话音落下,整片虚空,彻底凝固了。
烛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倒映宇宙生灭的混沌龙目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骇然”的情绪。
斩……斩了?
斩了谁?
接引!准提!
那可是天道圣人!不死不灭,元神寄托天道,万劫不磨的存在!
他自己刚刚证道,深知圣人究竟有多么恐怖。那是另一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