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道身影,正是截教十天君。
他们并未并肩而立,而是各自占据了一处玄奥的虚空节点,彼此之间的距离看似遥远,却又通过一种无形的道韵彼此勾连,宛若夜空中十颗黯淡的星辰,在这一刻被同时点燃,绽放出足以焚灭万物的光辉。
嗡——
天地间的元气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以十天君为阵眼,十座截然不同却又根源相通的阵法在瞬息之间展开,然后彼此交叠、融合、共振。
这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质变。
一座笼罩了整座关隘,甚至蔓延至天际尽头的庞大阵势,轰然成型。
天绝阵引动先天清气,衍化出无形无影的杀伐之机,空间在其中被扭曲、割裂,化作致命的陷阱。
地烈阵勾连地脉煞气,暗红色的火焰自大地深处喷薄而出,却无半点温度,只焚神魂,不伤草木。
风吼阵内,黑色的罡风呼啸盘旋,风中藏着亿万柄细微的兵刃,所过之处,万物被凌迟成最原始的微尘。
寒冰阵的极寒冻结了光阴,金光阵的锐气洞穿了法则,化血阵的毒煞污秽了生机,烈焰阵的三昧真火燃尽虚妄,落魂阵的黑幡摇动便能夺人心魄,红水阵的血海腐蚀一切,红砂阵的三斗红砂可埋葬仙神!
此十阵,囊括了天地五行之变,风雷水火之力,彼此循环,生生不息,威能被催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大阵一成,关隘内的时空凝固。
毁灭降临。
城墙上的兵卒来不及惨叫,眼神停留在上一刻,身躯就在阵法力量下分解。
甲胄化作铁粉,铁粉再被湮灭。
血肉蒸发成血雾,因阵法分解了气味,闻不到腥气。
生命就这样被从世间抹去,不留痕迹。
商朝的甲士也抵挡不住。
他们体表的护身罡气破碎,皮肤浮现出烧灼、冻结、切割的伤痕。
毁灭蔓延,无法阻挡。
此时,一道身影站出,立于关隘前方。
赵公明!
他面色凝重,眼神含怒。
面对阵法之力,他没有退缩,手腕一翻。
一面旗帜出现在他掌中。
旗帜玄黑,旗面绣着星空,星辰流转,透出不磨道韵。
后天至宝,万星幡!
“开!”
赵公明低喝,法力灌注其中。
万星幡迎风便涨,遮蔽天穹,旗面星图化作星域,垂下星辉光柱,形成屏障笼罩关隘。
轰隆!
十绝阵的力量撞击在星辉屏障上。
天绝阵的杀伐之气被磨灭,地烈阵的火被冻结,风吼阵的兵刃撞上屏障,激起涟漪后消散。
赵公明以一人之力,将十绝阵暂时抵挡下来。
然而,他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感觉到万星幡在震颤,每次对撞都消耗他大量法力。
他一人,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大阵的威能超出预估,十天君联手,力量已发生质变。
他不能退,身后是无数生灵。
他不再犹豫。
赵公明心念一动,一道灵光自眉心射出,穿透十绝阵的封锁,向玄都洞天飞去。
这是一个求救信号。
“吼!”
“吼——”
赵公明支撑之时,关隘内响起龙吟。
龙吟声带着远古气息与威严,让十绝阵的运转为之一滞。
一条白龙率先冲天而起。
它龙躯矫健,鳞甲如玉,散发光晕。
一双金色龙瞳,充满威严。
它身后是成百上千的龙族。
青龙、赤龙、黑龙、金龙……它们汇聚成洪流,咆哮着加入战场。
龙威与法力交织,化作龙形气劲撞向星辉屏障,从内部注入力量,帮助赵公明分担压力。
有了这支援军,震颤的万星幡稳定下来。
赵公明身体一松,缓过一口气。
若非龙族出手,他的法力会被耗尽,关隘连同所有生灵都会被十绝阵吞噬。
他转向为首的白龙,拱手道:
“多谢道友相助!”
白龙低下头,金色龙瞳注视着赵公明,声音在众人心底响起。
“道友客气了,我龙族是人教的护法神兽。”
它顿了顿,语气带着责任感。
“理应出力。”
它的目光投向阵法,声音低沉。
“只是此阵威能不凡,我等需等待援军,方能破阵。”
赵公明同意。
他凝视着阵法,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底蕴。
这可能是截教的杀手锏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大意和冒进只会让他们陷入绝境,让局势崩盘。
......
混沌仙岛。
混沌气流聚散,每一缕都重若星辰,彼此冲撞却无声息。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地被扭曲。
在死寂的中央,周源眼帘微阖,眸光敛去。
一缕神念自界域之外,跨越虚空,回归本体。
神念归位,他身周的混沌气流停滞一瞬,随即恢复。
他视野中的界牌关景象褪去,但煞气与怨力在神念中留下烙印。
赵公明所遇到的麻烦,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
截教。
不得不说,通天座下的这群弟子,确实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
他们不重功德,不修心性,却将一身仙力与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尽数倾注于杀伐与阵道之中。
手段之诡秘,变化之繁复,在三教之中堪称第一。
周源的神念视角里,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十绝阵,宛如十个狰狞的死亡漩涡。
天绝阵内,先天清气被逆转为绝灭神光,入者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地烈阵中,浊煞之气凝成刀兵,引动地火风雷,仿佛要重开一方污秽世界。
风吼阵卷起黑色的罡风,每一缕风刃都带着撕裂元神的诡异力量。
……
十座大阵,环环相扣,引动天地之力,自成一界。
这已非单纯的阵法,而是截教弟子对大道理解的一种极端呈现。
他们将“绝”之一字,演绎到了极致。
通天那位教主本人,于阵道一途的造诣冠绝当世。
他门下这些弟子,得了三分真传,便足以搅动天下风云。
只可惜,他们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想要单凭一座十绝阵,就将人教万年的底蕴彻底压垮,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他们小觑了人教。
人教,从不以数量取胜。
但其门下每一个走出来的人物,都足以独当一面。
且人教的根基,不只有明面上的弟子。
还有几位自太古时代便存在的大能,她们受过人教恩惠,立誓护持道统。
她们是人教的“底蕴”。
周源的目光穿透虚空,看见了几道气息。
她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现在,是她们出手的时候。
若无她们,只靠玄都等人破十绝阵,会付出代价。
甚至可能折损大半。
这不是人教想看到的结果。
周源心绪平静。
截教掀起杀劫,点燃了战火。
通天已经做好了准备。
十天君摆下杀阵,背后有他的默许。
他想玩,就陪他玩到底。
周源念头一动。
他元神深处,一柄飞刀发出一声鸣响。
鸣声带着死寂。
斩仙飞刀。
它的目标,是碧游宫中的通天教主。
周源的指尖敲击着身下的顽石。
每一次敲击,都踩在天地的节点上。
不知通天的圣人之躯,能挡几刀?
一刀?
还是两刀?
周源眼底,杀机浮现,又隐去。
那杀机并非针对某一个生灵,而是针对一种“定数”。
一种他所规划的,必然要达成的“结局”。
十天君的十绝阵威力绝伦,阵法运转之间,早已波及了界牌关内外的无数凡俗生灵。
煞气侵蚀,怨魂无算。
无数凡人在睡梦中,或是在惊恐中,便被那逸散的阵法余波碾碎了魂魄。
对于这一点,周源洞若观火。
但他却不能因此直接出手,将那十天君抹杀。
上一次,道祖鸿钧降临紫霄宫,亲自定下了封神大劫的规矩。
圣人不得直接对小辈出手。
同时,也对滥杀无辜之事做出了警告。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便是道祖划下的红线。
截教弟子此举,无疑是在红线的边缘疯狂试探。
可他们终究没有直接以凡人为目标,那些死去的凡人,只能算是阵法攻伐下的“附带损伤”。
周源就算想借此为由,对截教弟子施以雷霆惩戒,恐怕鸿钧那边也不会答应。
天道之下,皆有定数。
大劫之中,生死有命。
这便是规则。
不过,规则之内,亦有无数可以操作的空间。
既然不能直接出手抹杀。
那就让他们在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输得一败涂地。
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正面击溃。
然后,堂堂正正地,被送上那冰冷的封神榜。
到那时,魂归封神台,一身道行化为乌有,永世受天庭奴役。
这比单纯的死亡,要残酷得多。
周源相信,到了那个时候,通天就算再护短,再愤怒,也无话可说。
毕竟这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
界牌关外,杀伐之气凝为实质,冲霄而起。
铅灰色的云层之下,一座通天彻地的恢弘大阵静静矗立,吞吐着毁灭性的气息。
阵内风雷激荡,毒雾翻涌,隐约可见刀山火海,万千魔影。
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凶煞威压,令天地都为之失色。
这便是十绝阵。
玄都立于阵前,身后是闻仲与一众人教弟子。
他们每一个都气血鼎盛,筋骨之中蕴藏着崩山裂岳的力量。
作为专修武道的人教门徒,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强大的法宝。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凝重。
那座大阵散发出的气机并非单纯的物理力量,它扭曲了法则,颠倒了乾坤。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连神魂都要被那股杀机碾碎。
一名肌肉虬结的弟子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巨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的战意在高涨,但理智告诉他,冲进去的下场只有一个。
化为齑粉。
让他们冲锋陷阵,以一敌百,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要他们去参悟阵法玄奥,寻找生门死路,这无异于缘木求鱼。
沉默在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玄都的目光深邃,他能感受到身后弟子们焦躁却又无力的情绪。
他何尝不是如此。
武道通神,一力破万法,可眼前这座大阵,已然超出了“万法”的范畴,自成一方毁灭天地。
强行攻打,只会是无谓的牺牲。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大师兄,让我们姐妹三人出手吧!”
玄都的视线猛然从十绝阵上移开,落在了说话之人身上。
云霄。
她一袭素色道袍,身姿静立,气质宛如空谷幽兰,在那股滔天煞气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超然物外。
她的身旁,是神采飞扬的琼霄与灵动跳脱的碧霄。
玄都眉峰微动。
他知道三霄姐妹实力不凡,但面对如此凶阵,她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云霄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声音依旧平稳。
“吾等同样有着一座大阵。”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教弟子们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就连一向沉稳的闻仲,也不禁侧目。
玄都瞳孔微微收缩。
大阵?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人教的传承他了如指掌,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镇教级别的大阵。
一个念头闪过。
师尊!
是了,这定是师尊上次在紫霄宫讲道时,私下传给三位师妹的机缘。
想到此处,玄都的惊诧转为期待。
师尊的手段,他揣摩不透。
他亲手所传,必非凡品。
但他身为大师兄,统领人教,责任在肩,不能只凭希望行事。
他凝视云霄,语气郑重。
“这十绝阵吞吐天地,内藏杀机,变化多端,非同小可。”
“你们三人,可有把握?”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的分量却压在三霄心头。
这问题关乎所有人的性命。
云霄未答,琼霄已笑出声来,声音里透着自信。
“大师兄,这阵法看着是吓人。”
“但师尊指点我们的大阵,比它更强!”
琼霄语气骄傲,师尊就是她们的底气。
玄都的目光越过她,转向云霄。
碧霄活泼,琼霄自信,但能让他下决断的,只有心思缜密的云霄。
云霄迎上玄都的视线,没有说话。
她只是颔首。
没有多言。
但那个点头,那双眼眸里的自信,比琼霄的话更有力。
玄都的心弦松了下来。
他懂了。
云霄的沉默,就是承诺。
他眉头舒展,身上升起决断的气势。
“好!”
他下令,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