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所有力量,意味着将截教万仙的命运,押在这一场豪赌之上。
赢,则一线生机。
输,则万劫不复。
多宝道人依旧沉默着,他宽大的背影在摇曳的仙灯下,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素来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师尊先前离开之时,曾经传音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让我们按兵不动,不要再主动发起攻势了。”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瞬间哗然。
“什么?”
“按兵不动?”
“师尊这是何意?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人教的嚣张气焰,什么都不做吗?”
“不打了?那我们之前死去的师兄弟们,难道就白白牺牲了?”
众多截教弟子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不甘。他们浴血奋战,折损了无数同门,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命令?
这让他们如何接受?
“都安静!”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如同冰锥刺入喧嚣。
无当圣母站了出来,她的脸色冷若冰霜,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个情绪激动的同门。
“师尊应该是想要看其他圣人道统会如何行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让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这么多年,我截教弟子的伤亡,是众圣道统之中最为严重的一方。”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气。
“阐教十二金仙,你们谁听说过他们折损了一人?”
“他们高高在上,毫发无伤。”
“而我截教呢?”
无当圣母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失去手臂的,眼神黯淡的同门。
“我截教却已经死伤了诸多外门弟子!”
“他们的魂魄飘散在界牌关外,他们的名字甚至来不及被刻上名录!他们为了什么而战死?”
“为何还要我截教主动展开攻势?”
她的话语,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在场所有截教弟子的心里。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他们截教冲在最前面?
凭什么阐教、西方教的弟子可以安然无恙地在后面观望?
难道他们截教弟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先前因为战败而产生的憋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了对其他圣人道统的强烈不满与怨恨。
众多截教弟子听着,都是觉得有理。
和人教的正面交锋,他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多了。
说什么也不应该让他们继续承担这无休止的牺牲。
见众弟子对此都没有着意见,那股沸腾的战意已经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多宝道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其中的复杂神色。
师尊的命令,同门的意志,在这一刻,以一种讽刺的方式达成了统一。
于是,那曾经喊杀声震天的界牌关,便直接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战争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高耸的关墙之上,玄色大旗在无声的罡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狰狞的异兽图腾,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血煞之气。
赵公明身披玄甲,手按腰间神鞭,立于城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西岐大营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
自十天君陨落,布下的“十绝阵”被阐教金仙与人教弟子联手破去,那股席卷天地的杀伐之气便骤然消散。
如今,双方之间安然无事。
对此,赵公明自然不会去主动找事做。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守护住界牌关,不让其被攻破。
至于为何截教的同门师兄弟们突然没了行动,他并不深究。
一场大战,折损了十位道友,截教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这份安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份安静,对于西岐中军大帐内的某些人而言,却是一种煎熬。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沙盘上,一枚枚代表着各方道统兵力的旗帜,纹丝不动地插在各自的关隘之前。
它们本该是四柄刺向商朝腹地的利剑。
按照最初的设想,四大圣人道统兵分四路,同时发难,让人教所辅佐的商朝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可现在,这四柄利剑,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截教、阐教、西方教,没有一方有着动作。
这还玩个屁?
西岐大营帅帐之内,姜子牙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一隅之地,如何抗衡整个大商?我西岐的兵力、粮草、士气,每一天都在消耗!”
“如今这般僵持,军心浮动,人心惶惶!长此以往,不等商朝大军压境,我们自己就要从内部先乱起来了!”
帐内主位上,道教大弟子太玄端坐不动,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他当然清楚姜子牙所说的每一个字。
可他又能如何?
不久前,他手中的三枚传讯玉符,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一枚,发往截教。
玉符的光芒亮起,映照出多宝道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太玄师兄,我截教弟子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十天君身死道消,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士气低落。”
多宝道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截教,已无余力再战,需要休养生息。”
话音落下,玉符的光芒便径直熄灭,冰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太玄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符,指节微微泛白。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催动了第二枚玉符。
光华流转,阐教大弟子广成子的身影浮现。
相比于多宝的冷淡,广成子的态度要温和许多,但他口中的话,却同样让人无力。
“师兄勿忧。”
广成子稽首一礼,言辞凿凿。
“杀劫变数,天机混沌,非是吾等按兵不动,实则天时未至。吾心中已有定计,只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机会。”
“机会?”
太玄在心中冷哼一声,却没有说出口。
等待机会,等到西岐兵败人亡吗?
他挥袖散去广成子的虚影,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催动了第三枚玉符。
西方教,弥勒。
玉符那头传来的,是弥勒标志性的大笑,只是这笑声在太玄听来,格外刺耳。
“哎呀,太玄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西方贫瘠,门下弟子散落于八百旁门,召集不易。如今尚未聚集完成,实在是有心无力,还需一些时日,还需一些时日啊!”
三枚玉符,三个借口。
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截教死了人,要休整。
阐教在布局,等时机。
西方教人没齐,要时间。
合着一圈问下来,反倒是他这个人教大弟子,这个名义上的联军统帅,成了最尴尬的那一个。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成了真正的坐蜡。
“兵贵神速,不能够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姜子牙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太玄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这位执掌封神榜的师弟,此刻双目赤红,神色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太玄看着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更有对自己身份的一种嘲弄。
道教大弟子。
众圣道统名义上的领头人。
可是在指挥这件事上,他根本指挥不动多宝道人,也无法催促广成子,更无法强令弥勒。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位圣人,谁又会真正把他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解决的范畴。
再这样下去,西岐必败,封神大业也将成为一场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念沉入识海深处,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将这件事,禀告给师尊。
希望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帮忙决断。
下一刻,太玄的元神破体而出,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清光,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时间的流逝,径直朝着兜率宫而去。
……
兜率宫。
八卦炉中神火熊熊,金银二童子昏昏欲睡。
整个宫殿都弥漫着一股清静无为的道韵。
当太玄的神念抵达时,那紧闭的宫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太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万物轮回,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道”。
“师尊。”
太玄的元神恭敬行礼,将西岐战场的困局,四大道统的推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告。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夹杂个人情绪。
在圣人面前,任何心计都是徒劳。
太上静静地听着,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当然清楚,继续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封神杀劫,乃是道祖法旨,天道大势,不容有失。
如今这般僵持,已然偏离了正轨。
“唉。”
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在兜率宫中回响。
这声叹息,让太玄的元神都为之一颤。
他知道,师尊动了念头。
太上没有再多言,只是目光微微一动,那超越了言语和时空的意志,便瞬间贯穿了无尽混沌,抵达了另外三处至高之地。
昆仑山,玉虚宫。
金鳌岛,碧游宫。
以及,西方极乐世界,那座宏伟的灵山。
不,不止。
那道意志甚至穿透了洪荒天地,降临到了一片魔气滔天的凶煞之地。
下一瞬。
西方二圣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脚下金莲朵朵,周身佛光普照。
一道逆乱了时空,充满了无尽毁灭气息的魔影,也悄然凝聚。
神逆。
众圣一同决议此事。
混沌深处,道则崩碎,地火水风翻涌不休。
几道伟岸的身影矗立,周身萦绕着不朽不灭的圣威,却压不住这片虚空中弥漫的萧索与败意。
良久的沉默被一道略带苦涩的声音打破。
“人教底蕴不弱,而且只出现了一位准圣大能。”
接引圣人面容枯槁,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圣人,最终还是落在了那道气息最为锋锐,也最为孤高的身影上。
“吾等要是现在和人教全面开战,有多少胜算?”
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
或者说,无人愿意回答。
元始天尊神色古井无波,那双蕴含着开天辟地之景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看了接引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宛如在看一块顽石。
“那依照接引师弟的意思,这场大战就这样继续拖延下去?”
一声冷笑,自元始唇边溢出,让这片本就冰冷的混沌虚空温度再降几分。
“目前各大圣人道统都有所损失,要是继续拖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怒火。
“还不知道哪一方会提前覆灭。”
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道音,在这片空间内轰然炸响,震得接引身后的准提道人眼皮一跳。
准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凝重。
“元始师兄莫要急切。”
他的声音清润,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兄长的意思是此时开战不是明智的选择。”
“并不是要避让人教。”
元始冷哼一声,周身盘旋的玉清仙光都锐利了几分,割裂着四周的混沌气流。
他没有再和接引还有准提两人辩驳下去。
多说无益。
在他看来,西方二圣的这番言辞,不过是怯懦的借口。
上一次封神大劫,他们二人联手,却依旧陨落在周源的手中,虽然凭借天道圣人的不死不灭特性得以复生,但那份自根源处传来的恐惧,显然已经烙印在了他们的真灵深处。
畏惧。
因为畏惧,所以失去了身为圣人的尊严与锐气。
当真是丢他们圣人的脸面!
元始天尊闭上双目,不再言语,但那越发凌厉的气机,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战,必须战!
不仅是为了阐教的颜面,更是为了他身为盘古正宗的骄傲!
众圣这边僵持不下,各怀心思,整片混沌虚空都因他们的意志碰撞而变得极不稳定。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混沌仙岛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源盘坐于悟道树下,周身道韵流转,与整座仙岛的生机融为一体。
他的神念铺展开来,轻易便能洞察到洪荒天地间那几位圣人之间越发紧张的对峙。
封神大劫,对他而言,确实无非是和众圣道统做过一场。
一场清算。
以那几位圣人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还不足以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他们的底牌,他们的算计,在他的眼中,清晰可见,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