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蛇窟。

    胡牛封住昏迷的绿玉的周身穴位,俯身将昏迷的绿玉背起。

    随即口掐诀,御枪而起。

    绿玉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血浸透了他半边衣衫。

    她发出微微梦呓,“主...人...”

    虽已经得到三境妖将内丹,但是碰见五境妖帅,实在九死一生,幸得师尊殷辞雪亲临出手相助。

    绿玉竟然为了救他,身受重伤。

    他不敢耽搁。

    灵力催谷至极限,身形如风,朝着碧漪竹海方向疾驰。

    这时,怀中那枚传音玉简再次发烫,苏子安冷冷的声音透出:

    “延寿丹已成。”

    ……

    苏府门扉依旧微掩。

    胡牛抱着如羽毛般的绿玉踹门而入。

    院内瞬间一股血腥味涌入,与药香弥漫。

    苏子安正立于一方青玉丹鼎前,手持玉匕,小心刮取鼎内最后一抹暗金色丹粉。

    闻声,他头也未抬。

    “迟了半日。”

    话音冷淡,手下动作却精细依旧。

    胡牛将绿玉小心放于一旁竹榻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色,气息愈弱。

    “妖丹在此。”胡牛将那枚赤红妖丹掷于对方脚边青石上,“咚”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停在苏子安皂靴边。

    他又加码似的把两张妖兽的外皮扔在一旁。

    “此为绿玉的丹药费用。”

    苏子安放下手中玉匕,垂目看去。

    那枚妖气氤氲、血丝缠绕的内丹……是蚀阴蟒特有那股阴寒腥气。

    他扭头看向那两张外皮赫然是五境妖帅龙蚺坚硬的外皮和三境蚀阴蟒蟒皮,都有极大的用药和炼器价值。

    竟然无法想象他是经历了什么得来这五境妖帅外皮。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抬眼看胡牛。

    这一看,他微微怔住。

    眼前的胡牛,与昨日相见时……竟判若两人。

    昨日虽相貌平平,却气血健旺,眸光沉静,自有一股内敛的锐气。

    此刻,却面容枯槁,鬓角花白!仿佛一日之间,被抽干了数十年生机!

    唯有那双眼睛,沉得吓人。

    苏子安视线又扫过竹榻上重伤濒死的绿玉,她周身流转的却是……筑基期的灵压?

    虽不稳,却做不得假。

    他握着玉匕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你……”

    只吐出一字,便哽住。

    许多疑问冲上心头:如何取得妖丹?为何面容衰老?绿玉为何重伤又筑基?

    最终,他却只是弯腰,拾起那枚妖丹。

    “值得?”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胡牛没回答,只问:“丹呢?”

    苏子安沉默片刻,转身从玉鼎旁取过一只小巧白玉瓶,拇指大小,瓶塞紧封。

    “十颗‘五载延寿丹’。”他语气恢复平淡,“一颗延寿五载。药力霸道,凡人躯体,一月只可化用一颗。十颗……便是五十载寿元。”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并未立刻递出。

    “但我改主意了。”

    胡牛目光骤然锐利,双手负在身后,暗暗催动灵力。

    苏子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这丹,是我用三株百年‘蕴神花’、一枚‘地心火莲籽’,辅以九种灵草,耗三日心神,加上三个妖丹粉末,方得十粒。”

    “每一粒,放在外界,都足以让许多修士争破头。”

    他顿了顿,看向竹榻上的绿玉,声音里掺入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她为你夺丹至此……这丹,我予你。”

    话锋一转。

    “但,我要你一句实话。”

    “讲。”

    “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胡牛皱眉:“与你何干?”

    “与我有关!”苏子安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指尖捏得发白,“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她是什么心性我清楚!绝非甘为人婢、任人驱策之徒!更不会……不会为此虚无缥缈之情,赔上性命!”

    他盯着胡牛苍老的面容,字字挤出牙缝:“你究竟用了何手段操控她?这身修为,这身伤……是否与你有关?!”

    院内空气骤然绷紧。

    胡牛看着他眼中翻涌的质疑、愤懑,还有那藏得极深却瞒不过人的醋意与关切,忽然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点嘲弄。

    “苏道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丹,是交易。人,是我的婢女。此二事,皆与你无关。”

    他伸出手:“丹给我。”

    苏子安猛地将白玉瓶掷过去!

    “拿去!”

    胡牛稳稳接住,看也不看,收入怀中。

    “她的药!”

    苏子安冷冷的看着胡牛,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人是他自己要救的,没人能威胁他。

    他快步走到墙边木架,取下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枚龙眼大小、碧光莹莹的丹药。

    “这是‘碧凝丹’,疗伤固本的上品灵药。”他语气硬邦邦的,将丹药塞给胡牛,“给她服下!别死在我这脏了我的地!”

    胡牛看他一眼,接过丹药,小心喂入绿玉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

    苏子安别开脸,不再看他们。

    药力化开,绿玉嘤咛一声,脸上渐渐回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不少。

    胡牛再次将她背起。

    走向门扉。

    经过苏子安身边时,脚步未停。

    苏子安却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

    “值得吗?为区区一个杂役……赌上这么多?”

    胡牛脚步顿住。

    半晌。

    “百年旧友!”

    门扉开合,人影渐远。

    苏子安独自立在院中,许久未动。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一点干涸的血迹——是方才从绿玉衣角滴落的。

    指尖没入口,淡淡的腥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他才觉得是活着的。

    苏家没落,苏父深仇未报,他不想现在就和胡牛争个高低。

    他望着胡牛离去的方向,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余一片复杂难言的寂寥。

    ……

    破木屋内。

    韩阳守着将熄的炉火,不住咳嗽,脸色灰败。

    门被推开。

    胡牛背着绿玉走入,将他惊醒。

    “胡老兄!玉师姐这是……”

    胡牛摆摆手,示意无碍。先将绿玉安置在角落铺盖上,才走到韩阳面前。

    取出那只白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生机伴随着药香瞬间充盈破木屋。

    韩阳精神一振,瞪大眼:“这是……”

    “延寿丹。”胡牛倒出一颗圆润丹药,递到他干裂唇边,“服下。”

    韩阳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丹药,又看看胡牛苍老疲惫的面容,浑浊老眼瞬间红了。

    “胡老兄……你……你为我……”

    “无需多言。”胡牛将丹药送进他嘴里,“一月一颗,可延寿五载。这里有十颗。”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化开,韩阳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光,眼中死气骤散。

    他感受着体内焕发的生机,老泪纵横,挣扎着便要下拜。

    “胡老兄!此恩……此恩……”

    胡牛扶住他:“要谢,便替我办好那一事。”

    “老兄尽管放心!韩某这条命都是你的!”

    韩阳一抹眼泪,胸膛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老汉我别的不行,找地方是一绝!定给胡老兄找个称心如意的好洞府!”

    他话音未落,人已精神抖擞地窜起来,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我已有眉目,且等我消息!”

    说着,竟片刻不等,风风火火便冲出门去。

    胡牛未阻他。

    回身看向仍在昏睡的绿玉,她服了碧凝丹,气息已平稳许多。

    他走到屋外,月色清冷。

    怀中所剩妖丹材料、那柄白螺枪、记载《天煞真魔功》的骨片……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师尊的十年金丹之期。

    宁斐的隐患未除。

    豢人宗的夺机缘的旧仇……

    前路依旧险阻重重。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眸光沉静。

    屋内,绿玉发出一声轻微呓语,似是梦魇。

    他未曾回头。

    只是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