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月考的紧张氛围没持续两天，A栋教学楼下下就聚集了各路神经紧绷的高中生。
柿子树枝蔓微垂。
干巴巴的树枝上，火红小灯笼摇摇欲坠，个个饱满鲜艳，引得人心生欢喜。
“这柿子看上去真漂亮，就是太高了，不好摘……”人群里不知谁抱怨了一句。
顿时，四周涌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讨论。
“听说这柿子可是校长十几年前亲自种的……”
“……我怎么听说是校长夫人种的，当年我姐姐说校长夫人还给大家发了柿饼，软糯糯的，可好吃——”
“这不就是柿柿如意？看来我们要走运咯……”
熙熙攘攘的人群间，施嘉意和何思姝并肩而立，保持四十五度仰头的姿势望着枝头的红柿子。
施嘉意戳戳何思姝的手臂：“思思，你说这柿子好吃吗？”
何思姝放在口袋的手下意识收紧。
还未来得及出声回她，二人身后就传来一道爽朗笑声：“好吃啊！怎么能不好吃！这可是我夫人十三年前种下的柿子树，你看看这漂亮的小果子，光看着都馋的人流口水！”
施嘉意被这洪亮的声音吓得一抖，回头才发现身后站了个白胡子小老头，笑眯眯揽把梯子冲她说话。
“张校长。”何思姝露出礼貌的微笑，向他打招呼。
“思姝啊，来来来，你帮老张扶着梯子，老张给你们摘柿子——”
此话一出，周围的学生瞬间沸腾，一骨碌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搬梯子。
几个领头的男生咧着两排大白牙笑着说：“校长，哪有让女孩子扶梯子的！我们来帮您就行！”
“对对对，我们来我们来！”
“我也来——”
“我也来！”
“我……”
前后不过五六秒。
施嘉意已经被挤出人群，与柿子树下的何思姝遥相对望。
三十五分钟的大课间，小老头给学生摘了三十来个柿子。
“谢谢校长！”
“卧槽这柿子真是又大又脆！”
“怎么还吃上了哈哈哈……”
这也许是江临高中生们为数不多的欢腾时光。
终于摘完最后一个柿子，老张手脚并用爬下梯子。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何思姝和几个男生替他收起梯子。
突然，小老头冲远远站在对侧花坛边的施嘉意招手：“喂，小姑娘，你过来——”
“对，对，不用看别人了，就是你！”
施嘉意满脸问号上前，几步路的时间迅速回想了开学以来所有做过的坏事。
不对！苍天在上，她施嘉意除了没有好好吃老舅带来的苹果外，最近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要被处分的事情。
走近后，她大着胆，声音却还是瓮声瓮气：“校长，您喊我？”
小老头掏掏夹克上衣口袋，拿出个带霜的红柿子。
“挺漂亮一小姑娘，怎么这么胆小？看你在旁边站那么久，也不知道上前讨个柿子吃……拿着吧，喜欢脆柿子就洗洗吃了，喜欢软柿子就在位子上放几天！”
“……给、给我的？”施嘉意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不确定。
“都拿到你面前了，不给你还给谁！快拿着去上课吧。”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施嘉意听到枝蔓晃动的窸窣声。
她捧着半个手掌大的柿子，双眸顿时亮了底色：“谢谢您！我会好好品尝的——”
“呵，这孩子！”
楼梯间，施嘉意问：“思思，你喜欢吃脆柿子还是软柿子，我们俩分着吃！”
何思姝无奈一笑：“我对柿子过敏，不能吃，你吃吧。”
她想起自己口袋里准备了好几天的东西，抿了抿唇，轻声说：“我准备了点东西。”
“东西？”
“嗯，是只小狮子。”
何思姝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可爱狮子挂件，小狮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还别着一朵小花。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好喜欢！”施嘉意两手握拳，激动地回答，“超级喜欢！谢谢你的礼物，我好开心！”
施嘉意天生容易满足，给点阳光就能灿烂大半个月。
“啊，啊……那就好，我以为你会不喜欢……”何思姝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将小狮子挂件递给她。
“谢谢你。”施嘉意对她说。
晚自习，教室突然掀起一阵波澜，喧闹声从门口向内蔓延。
此起彼伏的欢呼打断施嘉意做题的思路，她缓缓抬起脑袋，看见老马抱着纸箱子进来。
老马今天穿了一身红色POLO衫，他举起纸箱里的柿饼，双方都呈现喜气洋洋之色。
“校长听说有些同学没分到柿子，给大家都准备了柿饼——”
老马挥了挥手里的散装柿饼，神采飞扬。
台下的同学顿时欢呼出声。
“感谢校长！”
“校长牛X——”
“校长人也太好了，简直是江临的大福星！”
还有人借此机会大声表白：“老马！我们也爱你——”
老马乐得眉开眼笑，眼尾褶皱渐深：“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班长，学委，你俩上来给大家分一下柿饼——”
陆垣也从施嘉意旁侧起身，带起一阵温暖的馨香，施嘉意猜测是他校服上洗衣液留下的味道。
简文心分到施嘉意座位时，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嗓音说：“给你个大的。”
“谢谢！”施嘉意也压着嗓子回道。
柿饼外套着的塑料袋被施嘉意捏得窸窸窣窣响。
老马在台上又说：“各位同学，柿饼虽然诱人，但不建议肠胃脆弱者食用，临近月考，大家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是——”
众人拉长语调回应他，但没有一个人把这句话往心里走，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撕塑料包装袋的声音。
“好吃诶！”施嘉意高兴地扯扯同桌的短袖，“你不吃？”
“不吃。”
“哦……你肠胃不好啊？”
“单纯不想吃。”
“……哦。”
爱吃不吃。
吃完柿子，众人迎来并不愉快的周末时光。
潮湿的空气让施嘉意不舒服地拱了拱鼻子。
她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只要早上不下雨，一般就想不起带上伞。
少女一路跑来淋了不少雨，额前碎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两侧，发顶的水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滑向鬓角，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
公交站台滴落的水珠混合着灰尘，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味，施嘉意的鼻腔仿佛被两坨湿润的棉花堵塞。
呼吸难舒畅。
十月早秋寒意渐起，雨水裹挟而来的阴冷让少女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也太冷了……”
雨帘遮掩了公交站，今日的站台空无一人。
陆垣也被老师绊住脚，施嘉意只好独自躲在站台里看着来往的学生和家人。
雨夜车灯闪烁，夜色中不少家长撑着伞，帮孩子提起书包，从拥挤的校门窜到私家车。
瓢泼大雨将他们的欢笑压制，传入施嘉意耳中已是朦朦胧胧的私语。
她远远望见人群里站了个打黄色伞的女人。
女人一手撑伞，一手挂着保温罐，整个人呈十五度倾斜，脑袋跟随鱼贯而出的人群不停转动。
突然，她身躯一定，冲人群里的某个孩子晃晃保温罐。
那人群中本随波逐流的小鱼立刻亮了眼睛，头顶的伞儿也跟着欢呼雀跃。
“妈妈！”
隔着宽阔马路，施嘉意莫名将这一声饱满情绪的呼唤听得明白。
她杵在原地，有些出神。
神思恍惚间，一个苍老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那人说：“小姑娘，你一个人啊？”
施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回头才发现有个老人撑着黑伞，佝偻着身子，立于不远的另一侧站台内。
有种来者不善的气息。
她的心咚咚咚震得胸腔高低起伏。
这个眼角下垂的老人，施嘉意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她，又是什么时候举着伞站到她身边。
寒毛倒立。
“啊……是的。”
施嘉意的声音和斑驳的雨点混为一体，渗出寒意。
黑伞一抖，雨滴顺势滑落。
施嘉意看清伞下那人颧骨突出，眉眼如腐烂的果核般软塌下凹，一双凶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仅一瞬，施嘉意全身的细胞都开始叫嚣。
潜意识正疯狂发出警报，可她的脚却未能挪动分毫，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夜雨站台中。
雨声掩盖了远处的鸣笛音。
沙沙，沙沙。
老人苍老的声线阴恻恻：“……小姑娘，一个人这么晚还坐公交车，不怕吗？”
他缓缓收伞，整个人完全地暴露在施嘉意眼中。
老人虽然撑着伞，但整个人如同刚被大雨从头到尾浇灌。
每一根黏腻发白的发丝都淌着水。
他的眼窝凹陷，眼下吊着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没精打采。
施嘉意想起以前小学老师的教导：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拿。
可陌生人靠近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
“……”无声的对视中，雨点更大。
密集得像是要清除世间一切的原罪。
深沉的夜隐藏了野兽的皮囊。
它的眼球遍布血丝，喉咙间翻滚着粘稠笑声，在雨夜中尽情狂欢，享受着可怜人的惊恐。
它们以吞噬弱者的恐惧为生，当罪恶的雨夜来临，它们就倾巢出动，在潮湿的街巷寻找落单的猎物。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施嘉意？”
“施嘉意？你怎么了？”
施嘉意猛地回神，惊觉雨夜中的站台早已换了人。
她看着少年神色凝重的脸庞，愣愣说：“我、我不知道……”
声势浩荡的雨夜，施嘉意抬眼，和少年清澈的眸子对上视线。
她整个人站在少年的伞下，没吭声，只是眼底染上了些许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