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和我的女孩 > 陆闻安
    “这么有脾气,有本事别吃老娘的一粒米——”

    “不吃就不吃!”

    砰!

    铁门被重重摔上,歇斯底里的母女争吵戛然而止。

    青着脸,唇角的弧度一路直下,陆闻安溜进隔壁挨着墙的鸡圈,踮起脚,伸手往稻草垛够,摸到某个硬邦邦的物件后才露出一丝笑容:“我就知道还在……”

    一本封面破烂不堪的书,书脊印着几个超大版字体,射雕英雄传。这字体大得惊人,就算是陆闻安老花眼的大爷来了也认得容易。

    借着鸡圈的光,陆闻安快速翻阅检查,确定没有破损的内页后出了院子门。

    沿着路灯往西走,不出二里地,白墙红瓦的那栋老房子住着陆骁的爷爷奶奶,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毕竟是熟识老人的家,不是郭大侠的家。

    头发花白的老人杵着拐杖,鼻梁架着一副琥珀纹边老花镜,看清陆闻安的身影后冲她喊:“小安啊,你又来看书?这大晚上的不怕蚊子咬啊!”

    陆闻安随口应了一声:“嗯。”

    她瞥了眼灯火通明的大堂:“您和奶奶还没睡呢?我看之前七点就没灯影了。”

    老人乐呵呵笑着,绕过院子门,两腿颤巍地坐她隔壁的石墩,见她小手一翻半本书,惊讶说:“哟,你都看这么多了!看得怎么样,喜欢武侠小说不?”

    陆闻安闷着声:“还行。”

    何止还行,郭大侠简直是宇宙霹雳级别的天下第一帅啊!

    陆闻安到嘴边的兴奋被咽下,黄桂华,陆闻安嘴巴会喷火的妈妈,告诉她女孩要有个女孩样,出门在外说话得收敛,不然出去丢的是她黄桂华的脸面。

    啰里八嗦。陆闻安虽然这么想,黄桂华的话却像鸡圈一阵接一阵的臭味无处不在,她出了院子门还真收敛了几分。

    “那你口味还挺挑!”老人仰天大笑。

    陆闻安说:“我后天就看完了,到时候还给您。”

    老人:“急什么,好书就要慢慢看!路灯下看书多费眼睛,你妈又给你赶出来了?”

    陆闻安冷哼一声:“我自己跑出来的。”

    “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哟!”

    打开书,陆闻安的眼睛彻底黏住郭大侠和黄姑娘,黄姑娘古灵精怪,每回她出现的片段,陆闻安总会来回横扫,细细品味。白衫胜雪,仿若雪山仙子的黄蓉不仅抓住了郭大侠的心,也抓住了这个小姑娘的眼睛。

    江湖悠悠,刀光剑影,爱恨情仇,好不快活!

    沉浸江湖不足半小时,一个干净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陆闻安摆摆手,显然对这扫兴的声音爱答不理:“没什么。”

    “明明就有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你在看书。”

    “……”

    扰人心神的声音源源不断,陆闻安忍无可忍,抬头大吼:“你找茬是不是?!”

    吼完,她就后悔了。

    院子里站着的是她的同班同学,穿着白衬衫,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等等,看过英雄传的人怎么能用“白得发光”这样俗气的形容,陆闻安在心里偷偷编排自己,又给对方找了黄姑娘的描写。

    白腻如脂,肌光胜雪!

    她还暗暗想,自己可不是把他当娘娘腔,这通篇上下她最喜欢黄姑娘,脑袋里第一时间蹦出她的描写自然不足为奇。

    男孩眼下一粒细痣,寸头,双眼皮褶皱如刀刻,此时看清她的真面目后亮起眼睛:“你是陆闻安!”

    陆闻安没有多余表情,将目光收回,重新定在那行细若蚂蚁的字上:“对。你要是想和老师打小报告就去呗。”

    男孩推开院子门,选了块不远不近的石墩子坐下:“我为什么要和老师打小报告?”

    “我看闲书呗。”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了。”

    “哦。”

    真烦人。

    陆闻安心想,这人怎么跟夏天桌子上融化的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开,说也说不走。

    男孩说:“我叫陆骁,马和尧的骁。”

    陆闻安:“知道。”

    陆闻安感受到他灯泡似的目光,心一横,干脆合上书看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你,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你非搞得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陆骁抓抓脑袋:“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说话啊!”

    陆闻安:“……”

    神经病。

    陆骁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你喜欢看金庸的书?”

    陆闻安也不心虚:“对啊,我不光喜欢看金庸,只要书我就喜欢看。怎么,不允许成绩倒数的学生看书?”

    话一出口,陆闻安又后悔了。

    这话听上去咄咄逼人,还酸溜溜的。

    陆闻安自觉脸皮不薄,但这会儿看着对面含笑的眼睛,她有种自己的脸皮被他踩在脚下摩擦的感觉,又羞又恼,脸颊飞上热腾腾的红云。

    陆闻安自己给自己找补:“我没那意思,我就是想说我挺喜欢看书的……”

    陆骁也不介意:“我知道。我也喜欢看书,你手上的这本我也看过。”

    “好学生也看这种书?”

    “这种书是哪种书?”

    陆闻安脑海浮现黄桂华高举棍子,急喘的大嘴怒吼“都是看闲书看得你不要读书”,她不止要骂,还要打,伸手就给她的背来几下。

    天上打雷的动静也不过如此了,只不过眼下这雷劈到了她背上。

    陆闻安觉得好笑,读书读书,怎么就不能读教科书以外的书?

    她回答了陆骁的问题:“……闲书?”

    陆骁哈哈大笑:“为什么不能看闲书?”

    陆闻安说:“闲书不能提高我的成绩,也不能教我赚钱的门路,我妈说了,读这些书都是无用功。”

    陆骁:“那你自己怎么想?”

    陆闻安:“我当然觉得好看啊,一本书有一本书的世界。我不用买汽车票火车票飞机票,就可以跟着书里的主角一起遨游天地,这多好啊!这可是我能想到的,花最低成本认识世界的法子。”

    陆骁抬眉:“你还知道成本,看来真看不了不少书。”

    陆闻安对他高高在上的评价感到不爽:“你看了多少书?”

    “比你多一本。”

    “别扯鬼话。”

    “真的,就比你多一本。”

    男孩的眼里漾着星光:“你看的书都是我的,是我爷爷来找我借的,我之前就好奇他眼睛老花得厉害,怎么开始看书了……原来是给你借的。我现在在看《战争与和平》,看完了给你送过来。”

    浓重的夜色仿佛停滞,陆闻安的心脏受不住这样戏剧化的现实,她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我看的真是你的书?”

    “嗯。”

    陆闻安错愕的眼神突然消失,头顶明月高悬,与路灯一同洒下柔软的光,她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她抓着他的手:“真是你的书?!”

    陆骁觉得好玩,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我爷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课外书。”

    自此,孤僻少女陆闻安有了新朋友,这新朋友脾气好,在学校的名气也是响当当。

    女孩们都说他长得俏,眼睛炯炯,模样有着二郎神的俊朗神秀。

    陆闻安坐在教室后排腹诽,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关于神仙鬼怪的问题,陆闻安和陆骁也探讨过一阵子。

    陆闻安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孔子他老人家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呢!再说了,每年春苗节,我妈都带着我上庙里祈福,我每回都听她说让春苗神保佑我爸出门在外平安健康,但我爸去年还是死了。”

    陆骁却说:“也许只是我们看不见。”

    陆闻安懒得和他掰扯,亏他们还一起看过马克思的思想著作,这会儿倒是捣鼓起这些唯心主义的事儿来了。

    陆闻安和陆骁成为朋友这件事,受到了全班同学、全体老师乃至两家人的震惊。

    在同学们眼里,陆闻安是“不要读书”的差生,怎么会和长相白净成绩优异的陆骁做朋友;老师们在私下也奇怪,这上课不是偷看小说就是顶撞老师的学生,怎么和公认的“完美优等生”混在一起;家里人就更想不通了,黄桂华两眼惊恐地抓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带坏陆骁。

    黄桂华说:“陆骁他爸妈三天两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钱多,和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你可别自寻祸端去招惹人家的独苗苗……”

    陆闻安顶嘴的本事又上来了:“陆骁是人,我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玩儿了?他数学算的还没有我快!”

    黄桂华轻蔑一笑:“你数学算的快?就你那狗屁数学成绩,我倒是也想你算的比别人更快更好……”

    陆闻安不说话了。

    陆闻安数学好,只有陆骁心里清楚。

    文吉小学去县城春游,世纪公园门口的老太太卖豆奶,一块钱一袋,全班二十五人,老太太把老式计算机摁得噼里啪啦响,陆闻安躲在队伍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一天,孩子们欢呼雀跃,个个宝贝似地看着豆奶上印着的小绿猫,只有风平县难得的微风,以及一个同样兴致不高的男孩听见了这一声“三十七块五毛”。

    “三十七块五毛!”老太太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报出最终的价格。

    层层晃动的人影里,陆骁看见女孩脸上转瞬即逝的得意。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骤然结了冰霜。

    香樟树下,陆闻安看了眼他偷偷生闷气的表情,同样是火上心头:“你这家伙搞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不理人!”

    直言直语小直女,真应了陆家爷爷那句“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对着不吭声的陆骁一顿输出:“你这人生气怎么还憋在心里,你这样谁知道你在气什么……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我催你快看书,你生气了?见你春游回来就不对劲……哎呀,我就是开玩笑的,你慢慢看呗,我手上这本还没看完呢!”

    陆骁斜看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陆闻安居然从这一眼里咂摸出几分委屈,她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没有干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能冤枉我!”

    陆骁被她弹起身的夸张动作逗笑,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那回事。”

    陆闻安问:“那是什么事?”

    远处传来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时的惊叫欢笑,陆闻安闭着嘴巴,在香樟树下等着他的下文。

    陆骁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你考试的时候为什么不做题目?”

    “我做了啊,”陆闻安舒了口气,露出“原来是这事啊”的表情,“只不过都做错了而已。”

    “你根本没有好好做。”

    “哎呀,我真不会做呀!我和你这样的好学生不一样,你不用想就知道答案,我想破脑袋都不知道。”

    陆骁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的脑袋说:“你明明知道那些题目怎么做,你偏偏不做!你在浪费你的好脑子,你在杀人你知不知道?!”

    陆闻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扯什么鬼话呢,我有什么好脑子,杀什么人了?”

    她抖着身子嘟囔:“我可是会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良民,干不了那些杀人违法的事儿……”

    陆骁指着她的手指也开始抖,只不过这家伙是被气的:“你这是在扼杀你的未来,你在亲手杀死你自己!”

    两人的关系陷入冰点,陆闻安想着人家男子汉大丈夫的,说不定过几天就不记得这回事,拿着新书屁颠屁颠到村尾找她了。

    陆闻安这类脑子直通心肝脾胃的直女当然不会知道,陆骁也等着她说出自己想通了,以后绝对是好好学习的话。

    隔了三天,两人在村尾碰面。

    陆闻安等着他和自己说新书,没想到这人又像个念经的唐僧,质问自己为什么不选择好好答题目。

    什么为什么,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陆闻安彻底失了耐心:“陆骁,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在这件事情上钻牛角尖,别怪我不认你这个朋友!”

    眼里藏着不忍,陆骁恨铁不成钢:“你明明心算的能力很好,我不信你的数学成绩是35。你为什么不好好填正确答案?”

    陆闻安怒气上涌:“你不理我一礼拜,就是为了这事儿?行,那我今天就一口气把话说清楚了。陆骁,我和你不一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没有会给我买闲书的爸妈,也没有会赚钱送我上学的爸妈,更没有指望我走出陆家村的爸妈!”

    她的眼射出愤怒,平日潜藏于眼底的不甘和嫉妒喷涌而出:“我没有能托举我往上走的家里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陆骁被她一连串沾着心血的真心话惊得说不出话,紧握着崭新书封的手一松,那本《古诗词一百首》砸落水泥地面,发出一记闷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闻安走近一步:“因为我刚好出生在贫困的家庭,而我又恰好是最没用的女孩,所以我回家不需要一百分的成绩单……我妈需要的,是我再长大一点就能割麦子的手,是我能上县城吆喝卖草莓的嘴巴,是我能给我弟弟攒钱上学和讨老婆的身体!”

    她像是质问的一方,语气陡然犀利起来:“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嘴巴我的身体都不属于我自己,为什么我还需要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为什么我还要去写那些白痴题目?就因为我穷,因为我是女孩,所以我就要把我的未来和麦子挂上钩,我就要待在陆家村,我就要到了年纪就嫁人,运气好的话还能用我的彩礼给弟弟做老婆本……”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更显凄凉:“也是,结婚哪里还需要活人。我要是单身死的早,说不定家里还能收一笔钱配个阴婚。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我就是比你们知道,隔壁村我前脚还在喊姐的女孩,后脚就被他当过兵的爹配了阴婚,十五万……她连死后的自由都只值十五万!这就是我的答案,陆骁,你听明白了吗?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谁来给我权利!

    谁来给我自由!

    谁来给我未来!

    泪水打湿衣襟,陆闻安说完也傻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就像是黄桂华说的“贱骨头”“悍妇”“泼妇”,头发长见识短,嘴巴还尖利得像麻雀。

    欠收拾。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

    离开小胡同前,陆骁在她身后大喊:“陆闻安……陆闻安!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就在阜江大桥——你一定要去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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