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指捞起倒扣的手机，熟练关闭免打扰模式，微信消息立刻叮叮当当弹来。
没有一条是施嘉意的。
陆垣也只好点开今晚和她有关的人，宋韫安。
九点四十六，宋韫安发来一条信息。
「给你看个好玩的。」
下面附了一段四十多秒的视频，静止的封面图是半垂眼眸的施嘉意，模样安静，仿若正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
陆垣也点开视频下载，缓冲符号转了几秒，为了看得更清楚，他九十度旋转屏幕，五光十色的画面立刻大了不止一倍。
即使画面里偶尔窜出几个满脸畅笑的陌生面孔，这段视频的主人公无疑就是施嘉意，画面中，她被对面的女人逼着选真心话或大冒险，身上一袭碎钻细闪的长裙，抿着唇难以抉择的表情与暧昧灯影格格不入。
对面的女人关闭嘈杂背景音，说：“鉴于你是我最宝贝的粉丝，我决定对你放宽规则——”
她当场放了一整个太平洋的水，引起周围一片嘘声。
“谷姐，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对啊，你不能因为人家是漂亮妹妹就这样啊……”
“谷姐你双标了啊！”
稀少的姓氏，又是施嘉意的偶像，陆垣也第一时间想起了宣扬动物保护的博主，谷妤，“谷雨Aliye”。
谷家……
陆垣也眉头微拧，继续往下看。
谷妤一把推开几个煽风点火的人：“别吵吵，这是我的游戏，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嘉意妹妹，这骰子数就你最小了，你今天肯定是逃不掉的……”
嘴上扯着姐姐妹妹，实际行动却丝毫不肯让出半步，这略施“口蜜”小计就能获得摧枯拉朽般谈判胜利的架势，让陆垣也幻视她同样嘴巴只会吐出“好话”的亲哥。
他们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都站在别人的立场，都在为自己以外的人考虑。他们好像天生就会换位思考。
不，他们只是被上一代的资本恩怨淘洗，他们太知道用哪些措辞和小动作才能博取对面的同情。如果他没记错，谷妤二十岁出头为了一个宣称“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好男人脱离谷家，自此销声匿迹，默默无闻经营着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开创自己的IP，一直到账号爆火才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
她很有商业头脑，从一无所有到名利双收，这条路她只走了六年。
但同样时间爆火的施嘉意，在虚以委蛇这一套上完全不是她的对手。陆垣也持着手机起身，拉开书房门来到客厅，随手捞了件施嘉意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视频还在继续。
谷妤给出的选项居然没有他预想的犀利，可能真看在“粉丝”的份上对施嘉意网开了一面：“现在呢，你可以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在那之前，我会先告诉你真心话的问题是什么，如果你不想回答，就选大冒险……”
谷妤晃了晃手里加了冰块的调制酒，笑得明媚：“真心话么……我想想……对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这手机壳都泛黄了，为什么还不换？”
原本情绪高涨的女人明显一怔：“这个……”
谷妤捕捉到她的不自然，乘胜追击：“难道是有什么我们不能知道的秘密吗……嗯？”
镜头十分配合地聚焦施嘉意手边的手机，一眼苹果的设计，仔细看还能辨别出是老款的13prox，手机倒扣在大理石桌面上，棕色小熊的卡通形象被磨掉半个耳朵，亚克力材质的壳子边缘泛黄。
施嘉意低头笑了一下：“我还是选大冒险吧。”
这话正中某人的下怀，宋韫安在镜头外提醒：“祖宗，你悠着点……”
施嘉意凑过来说：“没事。”
谷妤打了个响指：“大冒险也很简单。听小宋说，你和你对象的感情很好，那你给你对象打个电话，说你其实心里还有个喜欢的人……”
“哦——”周围又是一片起哄声。
谷妤确实给她面子：“如果你都不想选，你还有个选择，就是喝了我手上特调的‘烈焰红唇’。度数不低哦……”
镜头下的施嘉意眼睛亮亮的，缓缓垂下眼睫，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抱歉啊……”
她像是那种课上同桌被老师轰出去罚站，结果自己也不慌不忙跟出去，被老师揪住问“你出去干什么”时，抛出一句让全班炸开的言论的臭屁小鬼：“抱歉啊，准确地说，现在他不是我对象，是我未来老公。”
“让我老公伤心的话，我说不出口。”
在“卧槽”连天的视频里，施嘉意接过那杯“烈焰红唇”一饮而尽。
屏幕外，陆垣也的心也莫名狂跳。
该死。
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男主人公却没有在现场。
陆垣也后悔放走施嘉意了。他应该在施嘉意出门前拉住她纤细的手腕，用他那被她标榜为“犯规”的眼神诱惑她，再狠狠欺负她，顺便在她哼哼唧唧的求饶声里敲定订婚宴的时间。
“一路顺风。”智能管家系统语音提示结束，陆垣也反手带上了门。
酒局散场，同样喝了不少的谷妤扶着施嘉意到门口，见到陆垣也的第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口中的“未来老公”。谷妤把脚步虚浮的施嘉意往他怀里推了推，说：“你这男人运气还真好。”
陆垣也没做回应，只是对她送人出来的行为说了句“多谢”。
酒红灯绿的巷子，谷妤站在敞开门的酒吧入口，一路目送两人离去，男人臂弯上搭着的西装披在了女人身上，女人走得踉跄，男人扶着她在原地静了会儿，直接揽着她打横抱起。
那双嵌着精美切割工艺的花型钻石流光溢彩，在闪烁的街灯下耀眼夺目，她银霜般的两条小腿舒适地垂着，同样白得发光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美眸微阖，安静而幸福地笑着。
谷妤就着夏日的热气呼出一口酒气：“……”
“让你想起故人了？”宋韫安整个半身都淹没在转角的夜色中，半仰着脑袋吐出最后一口薄烟，看向她，“你之前不也吵着要见她，这回见到了还为难人家？”
谷妤定在原地，来往的路人向她投来奇怪的眼神，他们每个人都有手机，都有各大社媒平台的账号，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站在门口穿着随性的“女屌丝”，是霸榜短视频博主榜前三的“谷雨Aliye”。
她今晚是素颜，没有任何高光阴影修饰，脸蛋丢失了镜头里野生精致的小美女既视感，像个褪去光环的，你推开院门出发去上学时会偶遇到的邻家姐姐，你冲她礼貌点头说句“早上好”，她也会浅笑着应你一句，而后你们再没有话题。你撇过脑袋悄悄观察她，觉得她的眉眼真好看，含蓄，脆弱，美丽，还自带文艺女孩的忧郁。
今天，此时此刻，她下半身穿了条拉胯到自倒门楣的花裤衩，上半身是一件与之不相伯仲的松垮T恤，和来往打扮得用力的女孩们一对比，更像个瑀瑀独行的怪物。
“小宋，你说……”谷妤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有像往日一般，把那句咀嚼反复千万遍的话说出口。
宋韫安侧头，门口的服务生收到指示，小跑着上前，将叠得齐整的红黑格子衬衫呈上：“谷小姐，您的外套……”
这俗气的配色！让人眼前一黑的易皱材质！毫无特色的设计款式！简直是手指二十四小时粘在键盘上的程序员大叔标配！
啊哈，又刻板印象了……
似是如梦初醒，谷妤微微动了动脑袋，伸手接过洗得发白的衬衫外套：“……谢谢。”
“走吧。”宋韫安说，“我喊了车，先送你到家。”
她扯着嘴角问：“你的女孩知道你这么体贴么……”
“那不是我的女孩。”
“切，纯情小鬼。”
“……”
陆宅。
施嘉意立在门前等陆垣也开门，陆垣也停好车，走上台阶时定了会儿：“施嘉意，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施嘉意喝酒上脸，一喝就脸爆红，但自评酒量不错，这会儿受了挑衅，直接叉着腰嚷嚷，“你说呢！快来开门。”
陆垣也摇摇头，走上阶梯，离她更近了些，伸手按下指纹：“你看起来不太像是清醒的样子。”
大门的指纹，施嘉意的拇指也能解锁，但她似乎忘了。
尖头高跟鞋进门，和玄关处的复古珐琅古瓷砖碰撞出叮当声响，施嘉意甩开鞋子，但又觉得这行为太过豪放不羁，嘟着嘴思考了会儿，慢慢蹲下身，仔细将它们摆好。
她认真地将两只高跟鞋，鞋头对鞋头整齐摆成一字型，拍拍手，骄傲地起身：“我怎么可能喝多，是你想多了……姐可是千杯不醉，只有灌醉别人的份好不好！”
“好。”陆垣也掏出手机拍下证据，跟着她进门，“你先别走动，我给你煮点醒酒的。”
“……”施嘉意回头，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她的眼里浮现疑惑，“……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男人第一次见她醉酒，她清醒又迷离的眼神让人沉沦，他说：“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我应该站在哪里？”
施嘉意歪着脑袋，额头、鼻尖、脸颊和唇瓣都红扑扑的，惹人喜爱。她抿着嘴巴望了他许久，最终痴痴地笑了一声：“站在我面前。”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不……要再近些！”
被酒精影响的施嘉意可爱得要命，她冲他伸出两只胳膊，像是幼儿园门口等了半小时家长的孩子，因为无人陪伴的半小时对孩子来说无异于类人猿进化成智人的时长，所以看见手里拿着烧饼或者牛奶当作赔礼的父亲母亲时，她们的眼里就会闪烁着别样的欣喜。
施嘉意的眼睛怎么能这么灵动。对，不是漂亮，不是魅惑，就是灵动、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抚摸，想在她薄得隐约能窥见皮肤血管的眼皮处落下一个轻吻。
陆垣也总觉得她的眼睛像孩子般充满童真，她的眼睛好似长亮对世界的好奇光彩，近来又笼了一层淡淡的幸福光晕。
“好。”他朝她走了四步半，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相隔一个拳头，“你现在想做什么？”
她唇下的细痣盛着笑意：“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嗯。”
“让你做一些事情也可以吗？”
“嗯。”
施嘉意正考虑要这家伙以一赔五还是以一赔十对自己受到蹂躏的裙子负责，忽地酒劲上头，话还未出口，身子先软了下去。
陆垣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下意识伸手扶她，又担心她被自己胳膊硌着，两人就以一个你扶我倒的姿势，双双跪倒在冰凉的雾面瓷砖上。
“嘿嘿……”施嘉意抬头，冲他憨憨地笑，她的两只手撑着地，半张的唇给出指示，“那你抱抱我吧。”
喉咙一时喑哑，他艰难地问：“只要抱抱吗？”
“嗯。”施嘉意在他晦暗不清的视线里点头，笑得灿烂，“我想你抱抱我。”
蓦地，喉间的饥渴与焦躁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它们正从他微张的唇缝间渗入，一路顺着咽喉通向五脏六腑，使他逐渐变得轻盈、平静、幸福。
陆垣也伸出手抱紧她，他的骨相立体，又大多时候保持缄默状态，用施嘉意的话来说就是拽得跟那二百五似的，整天冷着脸。心爱的女孩入怀，陆垣也微微仰起脑袋，客厅柔和的光亮覆在他的面上，他眉眼鼻峰间的所有冷峻被一扫而空。
每回抱着施嘉意，他都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十八岁欲言又止的苦涩，那些晦暗的，夹杂在玉兰花和榕树樟树之间避讳的眼神，都随着毕业季一并消散。
陆垣也没有远走他乡，施嘉意也没有被他自卑又自傲的冷漠伤害。高考完，她依旧会用彩色的油性笔戳戳他的手肘，问他可不可以在自己的毕业手册上留言。
那时，他不必再将少年的心事封锁，后续也不必再经历那段想忘了施嘉意，这女孩却像他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的手腕骨一样酸痛难忍的日子。
施嘉意，我们一直都好好的，往后也如此。陆垣也抱着她时，总有这样的恍惚。可与之相悖的现实很快击溃他幻想的浪漫国度。
他将鼻尖埋进她的脖颈深处，闷声呢喃：“……我到底是怎么忍受，过去抱不到你的日子……”
“……嗯……我爱你……”她的回应轻如羽翼，扫过他的耳畔。她缓慢地蹭了蹭他的脑袋，而后感受到被对方更为用力地抱紧而安心地陷入昏睡。
不幸的是，施嘉意睡得并不踏实，陆垣也在其他小事上愿意依着她，但在睡前洗漱这件小事上毫不让步。待施嘉意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陆垣也刚好处理完临时公务，他回房间拖着她去刷牙、洗澡。
浴室的水哗哗流，陆垣也站在门外，隔着雾蒙的玻璃欣赏她的曲线，一旦她说话的声音停了半分钟，他就又起个头，问一堆鸡零狗碎的事儿。
施嘉意一方面困得不行，一方面又觉得他好笑。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突然，陆垣也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话：“上回你说的餐厅我订着了……你有时间吗？”
抬手摁亮触摸屏，施嘉意结束淋浴器出水，她撑着眼皮不知道对方在问哪门子事情：“什么时间？”
“订婚宴的时间。”
浴室静了两秒，朦胧的玻璃门哐的一声被拉开，蒸腾的热气里站着个只用浴巾遮了前半身的女人，她瞪大眼睛：“谁的订婚宴！？”
陆垣也回得云淡风轻：“我们的。”
他瞥了眼她暧昧痕迹遍布的锁骨，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我预想是下周一，佳缘酒店。五星级的，酒店这名字也取得不错。”
“不行，我前段时间还和魏小萍叨咕呢，我说我要带你回去摆订婚宴，你这——”施嘉意追出来，又被他按回浴室，“总之，我得先带你回北临。”
陆垣也小声说：“去哪里都行，我以为你忘了这事儿……”
施嘉意差点崩溃：“我是那种始乱终弃的渣女吗！！”
可惜北临之行还未有个雏形，施嘉意在一个平静得不能平静的早上接到了汪以美的电话。她清楚地记得接到电话时，自己嘴巴里正塞着半个沾了油醋汁的鸡蛋，抹了抹手刚要打开平板回粉丝们的微博留言。
电话那头淡定地告知施嘉意，魏小萍经过半个月的住院治疗，二十号要动第二次手术。
管不得什么回信息了，施嘉意吞下的鸡蛋猛地噎住喉管，她原地弹起疯狂捶胸口，哑着嗓音问：“住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