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虽被冠以“码头”二字,但这不过是依傍着内陆河湖而建,除了刻意营造的实木风装潢,以及偶尔蹦入眼眶的塑料热带花草,施嘉意再找不出第三个和码头有关的元素。
她找了位置停车,年轻的男服务员从她的高跟鞋落地始,一直引着她进入餐厅二层,结束任务后还不忘冲她抛了个媚眼。
施嘉意承认魏小萍说的话不无道理:女人底气的来源不是名牌,而是丰厚的储蓄资金。有了底气,身边自然缺不了讨好谄媚的暗示。到那时,女人看见的不再是鸡毛蒜皮尔虞我诈,而是各流人物间点到为止的教养。
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善良的“好人”。
服务生宽肩窄腰小有姿色,但显然信号给错了人,“有夫之妇”的施某人装眼瞎,默默移过眼神往靠窗位置望去。
高跟鞋与故意做旧的地板挤压,发出轻而闷的嘎吱声,施嘉意今天只穿了宽松衬衫搭配休闲牛仔裤,如果简文心此刻空降,一定会指着桌上的奶油色花边桌布嚷嚷:这些东西加起来还没你这身法式味儿重!
隐蔽角落,施嘉意先和对上眼的谷妤打了招呼,走近才发现卡座式样的布局还坐着两个女生。
她们年纪和谷妤差不多大,妆容精致,从头到脚都印着各大品牌的logo。离施嘉意近的这位,短裙和绑带鞋之间露出的一截白色丝袜都勾着香奈儿的交叉双C,因坐着而微微变形的大腿侧,放着最近一包难求的CF。
典型富二代嘛。
“这位是我的朋友,至于名字……”谷妤简单介绍了施嘉意,冲对面神秘地眨眨眼,“你们很快也会知道了。”
戴纯白发箍的女生细眉一挑,笑着说:“哪还有藏朋友名字的!但她……”
另一个也附和着朝施嘉意轻笑:“就是就是……不过你长得可真像,呃……”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像……”白发箍激动地和自家姐妹一对视,两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澎湃,“是她吧……”
谷妤招呼施嘉意坐自己身边,对座两人齐声喊出同一个昵称:“春作诗!”
“啊,是……”施嘉意坐下,正式介绍说,“我是春作诗,你们也可以喊我嘉意,我本名是施嘉意,嘉奖的嘉,意思的意。你们好。”
听此,两个女生又开始无声地摆手,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冒星光。白发箍说:“我是江砚禾,旁边这位是我朋友,温忆蔺。我们这名字介绍起来麻烦,不如——”
江砚禾掏出手机,面上嘿嘿笑着,露出施嘉意再熟悉不过的小迷妹表情:“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她长得精致,五官该小巧的小巧,该大气的地方一点不少原生的浓墨重彩,施嘉意一百二十分愿意结交美女:“可以呀。我扫你……”
“我们扫你。”温忆蔺也掏出手机,小声说。
谷妤指了指对面花痴表情上脸的两人:“她俩以前就是你粉丝,听说还进了个后援会。”
江砚禾立马纠正:“以前是进,现在我们俩都混成元老级人物了好不好!”
温忆蔺跟着说:“不过我们肯定是比不过主持人啦,人家才是真正的元老级……”
“嗯,叫什么来着,一下子有点想起不起来了……”
“Eve。”
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施嘉意怔了半秒。
刚走不久的小帅服务生端着奶白的餐碟上桌,摆放时绷着肌肉,施嘉意歪头看向谷妤,谷妤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扭头看她。
女神身上有股成熟女人的香气,混合着刚上的青柠水的清爽,在施嘉意鼻尖逗留。
蓦地,施嘉意的脸颊飞上两片红霞。
“看来小宋没骗我,”谷妤托着腮,乐呵地看着她,“你确实是我的铁杆粉丝。”
“当然!”施嘉意正襟危坐,赶忙说,“我刚进大学那会儿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你还在另一个账号……”
谷妤问:“那会儿我还是个直播带货的小主播,你那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么?”
几乎没有犹豫,施嘉意说:“嗯。因为你很厉害!”
“厉害?”
“是的!”施嘉意说起和谷妤有关的事情,瞳孔会随之折射光亮,“那时候虽然你的粉丝基数没有现在多,但你的留客率和带货量一直很好……而且,你很善良。”
接连听到不太符合自己的词汇,谷妤略微吃惊地看着她:“善良?”
她有些恍惚起来,“善良”这个词,离她的生活似乎太过遥远,上一回用这词形容她的人是谁?哦,是那个穿着泛白格子衬衫,每天都会路过她学校西墙角的“上班族”。
十八岁的谷妤,就读于北临最好的私立高中,这里的学生和普通高中生不同,百分之九十不必焦头烂额地备战高考,剩下的那百分之十,也都是清北的特招苗子。
谷妤和这群祖国未来的花朵、昂立时代潮头的开拓者不一样,她的使命是申请康奈尔大学的建筑专业,毕业后回国空降家族企业,在基层装模作样地学习一段时间,再荣升某个已经被家里安排好的位置,最后把自己连着股份一起打包卖给某个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家族。
每当她用买卖一词揭开联姻的实质,她的左脸就会获得一个五根手指分明的巴掌印。
谷妤一开始会哭,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行为和眼角的泪水一样,在错综复杂的商业利益面前毫无左右之力。
她也不摆烂,就这么跟着学校的进度学。她聪明,漂亮,心眼子比马蜂窝的孔子多,面上一张娇艳欲滴的粉唇,常常甩出些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漂亮话。
她随身揣着纸巾,为流泪的朋友擦去泪水;在化妆自由的私立高中,她毫不吝啬分享自己的护肤技巧;她的脑袋为她赢得了欣赏的眼神。
但这眼神中掺着多少嫉妒和怨憎,不好说。
谷妤在大众面前像个正常人,其他时候更像只黑猫。黑发如瀑,安静疏离。但你要是招惹她,就别怪她在你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向来只在嘴巴上吃亏,行动上绝不苛待自己一分一毫。
每周三放学,谷妤先从大门往南走,那是家的位置。接着,和朋友告别后,她横穿街区,路过小卖部时买五根鸡肉肠,沿着柏树小道绕一大圈,再次回到学校的西墙。
西墙再往西,靠近烂尾楼的位置,人烟稀少,群猫聚集,是谷妤的秘密基地。谷妤每天定时定点,出现在这里投喂这五只相貌各异的狸花猫。
“咦……”谷妤举着鸡肉肠诱惑半天,“丧彪”还是不乐意张口,“你今天不饿啊?以前每回不都是你吃得最欢?”
后边传来一阵轻笑:“它这是渴了……”
是个男的。
谷妤离了校园就不爱搭理男性生物,当然,除了眼前这些挂着俩蛋蛋的猫祖宗。
那男生不知好歹地凑过来,蹲下身,摸了摸谷妤手边的“丧彪”:“你的火腿肠解不了它的渴……”
“……”谷妤没抬头。
“你得喂它们点水,你的火腿肠太咸了……”男生不依不饶地说。
谷妤蹙起眉头,心中积郁已久的烦躁正要发作,她都想好了骂他一句“你这么懂你怎么不来喂”,一抬眼撞上对面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
十八岁的谷妤,正是一周七天领结不重样的臭美年纪,这会儿碰上这么副丑眼镜,一时竟有些语塞——
炸毛到疑似天然卷的短发,毫无品味可言的格子衬衫,腰侧斜跨一只破烂不堪的厚重电脑包,脚上蹬着的黑色阿迪像是哪个天桥上淘来的水货。
“你行你上”的开战宣言终究是扼杀在唇舌间,谷妤愣愣地盯了他两秒。但很快,谷妤发现这人脸皮厚得堪比学校刷了又刷的围墙,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打量的目光。
他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瓶,扭开瓶盖,倒了满满一瓶盖水,平稳地放至人和猫之间的空地上。
谷妤问:“……你是程序员?”
青年略显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公司也有人穿你这样。”
“原来是这样……”男人言语中的敷衍之意显而易见,目光落在喝水的“丧彪”鼻子处,“它在流鼻涕,得找个时间给它吃点药……”
“药不能乱吃。”谷妤说。
“我爸是宠物医生。我们家里的猫也有这样的症状,到时候我让我老爸来看看……”
“宠物医生?”谷妤感到一阵茫然,宠物生病了难道不是在窝里等死,最后被菲佣丢进垃圾桶处理掉吗?
“宠物还有医生?”在学校被誉为全能选手的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当然,人生病了不也得看医生?”
“也是……”
“看来我比你聪明一点,”青年眉眼笑得弯弯,“我还比你年长,你不得喊我声大哥哥?”
见鬼。
谷妤心里吐槽一句,她可没有随便乱认哥的习惯。她说:“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你穿着校服,还没成年吧?”
“呵呵,上个月已成年。”
“哈哈……”他大笑起来,“大两岁不也是大?”
“大两岁算什么大?你……”突然,谷妤猛地瞪大眼睛,“你说你多大?”
“二十。”
“你实习生?”
“我读的少年班,都毕业两年了。”
“……”
Top院校少年班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世界五百强公司年薪百万的特聘网络工程师,光环加身的年轻人吸引了少女的视线。
她联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唇角向上弯了弧度。
和谷妤不一样,他有一箩筐说不完的废话。沙沙的树影间,他总会适时地驱散谷妤眉间的雾霾。他对谷妤说:“世界上除了不能保证温饱外,只有一种烦恼。”
谷妤问:“哪种烦恼?”
“自寻烦恼。”
“……呵呵,”谷妤扯扯嘴角,“你在阴阳我么?”
他回答:“没有。你这么聪明,也会有很多烦恼么?”
几乎是转瞬之间,夏天悄然降临,温热的风穿过她白皙修长的双腿,谷妤掖了掖自己的英式百褶裙,蹲下身,解开保鲜袋里的猫粮:“人活着不就有很多烦恼么,而且……我不聪明,或者说,不够聪明。”
青年静了许久,手指挠着丧彪毛茸茸的脑袋。又是一阵风,两人头顶高耸的白桦树簌簌地响,他说:“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够聪明,而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时机还没有到,对吧?”
少女的手一顿,没有掩饰,也可能只是懒得向一个明天可能就不会再见的陌生人掩饰,她说,“……我以为我藏得挺好。”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可以尝试着去看她的眼睛。一个人的言行或许可以粉饰,但眼睛、眼神不会。”他的声音不缓不急,听上去又很轻,“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等待。”
少女垂着眼帘,眸中光影晦暗,“等什么?”
他说:“也许,是自由?”
脑后如遭雷劈,又似强电流入侵,她浑身一抖,没来由地发冷。热乎的狸花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她反应过来,侧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长相,他的五官长得不赖,瞳仁乌黑,眼白干净,二者交界处泾渭分明。
往上,各有一道褶皱极深的双眼皮,眉峰间尽是日照金山般的柔和、恢弘、沉稳。
深绿的香樟叶落了几片,其中一片如蝴蝶,翩翩地从她的眼前飘落,顺着歪七扭八的风划过他的瓶盖,盖子内里盛着大半纯净水,此刻泛起了小小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哎你什么情况——”温忆蔺对着服务员大喊,“你这水也倒得太满了!”
谷妤如梦惊醒,望向自己放在左侧的高脚杯,目光还有些恍惚。
施嘉意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谷妤摇摇头,高脚杯盛着与杯面持平的青柠水,此刻恰好也泛着细小的波纹。
服务员缩回手,拿着玻璃壶一时局促,施嘉意安慰似地笑笑,对她说:“没事,你先下去了。茶壶放桌上就行,我们自己来就行。”
“好。” 紧张应答后,临时工女孩火速逃离现场。
施嘉意侧头继续关心自家女神:“这里层高有点低,是不是太闷了?要不我们去湖边散散步?”
谷妤没有拒绝,离开前还不忘嘱托自己的两个姐妹务必不要浪费粮食。
出餐厅一直往停车场的位置走,不过三百米,二人就到了人造湖边。
湖水澄澈,看得出来常有人清理,恰逢金阳日落,水面如滑腻柔软的绸缎,迎着灿灿霞光,折射出湖绿鎏金的纹路。
施嘉意偷摸看了她一眼,女神忧郁的眉眼,让她的心情也跟着低沉。
“小宋和你说过我的事情吗?”谷妤问。
施嘉意诚实回答:“没有。他这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乱说。”
谷妤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你听说过我的事情吧?比我成为主播还要更早的……一些事情。”
说没听说过是假的。施嘉意不仅听过,还因为和黑粉互骂干封过六个小号。但施嘉意还是选择抿了抿唇,轻声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知道谷妤是想找人说些心里话,所以她给了她肯定。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随时都在。
谷妤怔愣一下,忍不住弯了眼睛:“温柔的人好像都有相同的底色。他……我的男朋友,和你一样是很温柔的人。”
温柔?施嘉意大吃一惊,魏小萍从小说她遗传了老魏家的老虎脾气,至于原因,可能老魏家和老虎都有个“老”字吧!总之施嘉意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没有人说过她是个温柔的人。
顶多粉丝给她缀个“活泼卡哇伊的萌妹子”之称。她们一向溺爱她。
等等,现在女神正要和自己敞开心扉,还管什么温柔不温柔!施嘉意一把扯回自己到处乱窜的思绪,接上她的话,“你的男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很……”谷妤顿了顿,似乎正在搜索适合他的形容词。
帅气?多金?会照顾人?施嘉意偷偷猜想。
谷妤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咋舌:“他是个有病的人。”
“啊?”施嘉意不解。
谷妤笑着说:“他这人神经大条,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话。平时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总穿那些让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