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尘埃,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彻底归于沉寂。

    京城那场席卷舆论的风暴,也随着判决书的公布,缓缓平息。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熨烫得平整妥帖。

    顾家老宅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下一地温暖的光斑。

    孟听雨在厨房里研究着新的药膳食谱,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食物融合的清香。

    念念抱着爸爸新买的积木,在地毯上专注地搭建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城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切都安静,美好,充满了烟火气。

    顾承颐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屏幕上,是全球最顶尖的物理学期刊最新一期的内容。

    复杂的数据模型,深奥的理论推演。

    这些曾经能让他废寝忘食,能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东西,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书房门,落在客厅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上。

    又落在厨房那个,在氤氲热气中显得有些朦朧的,温柔的侧影上。

    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也前所未有的,焦躁。

    李家解决了。

    齐越的威胁,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外部的麻烦,都在他与她的联手之下,被一一扫清。

    现在,他需要面对一个全新的,也是对他而言,难度系数最高的课题。

    一个比构建宇宙模型、比探索量子纠缠,更让他束手无策的课题。

    求婚。

    他要向孟听雨求婚。

    随着身体的康复,那些被药物和病痛压抑的,破碎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完整。

    他想起来了。

    那个混乱的,充斥着酒精与欲望的夜晚。

    他想起了她眼角的泪痕,和那句颤抖的“我会对你负责”。

    更想起了自己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抓住她的手,用尽全力许下的那个承诺。

    “等我……”

    “……我会娶你。”

    他欠她一个承诺。

    他欠她一个名分。

    他欠她一场,本该在四年前就举行的婚礼。

    “妻子”这个称呼,他在记者会上,当着全世界的面,脱口而出。

    那是宣告,是宣示主权。

    但对他自己而言,那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正式的,无可挑剔的仪式,将这个称呼,用最牢固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

    他要给她世界上最好的求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承颐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什么是“最好”?

    这位用数据和逻辑构建整个世界的顶级科研大佬,第一次被一个如此感性的词汇,给难住了。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那只曾推演过无数次星辰轨迹,曾编写过颠覆性人工智能代码的手,在搜索引擎里,迟疑地,敲下了几个字。

    【如何求婚】

    回车。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成千上万条结果。

    【史上最浪漫的101种求婚方式,让她无法拒绝!】

    【霸道总裁必看,包下整座岛,用一万架无人机拼出她的名字!】

    【感动到哭!后备箱的惊喜,鲜花与气球的海洋!】

    顾承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点开一个链接。

    视频里,一个男人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成心形,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告白。

    周围的人群在起哄,在拍照。

    顾承颐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视频。

    俗。

    太俗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做这种事的场面。

    更无法想象,孟听雨在那种喧闹嘈杂的环境下,会是什么反应。

    她大概只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他又点开另一个。

    包下一家米其林餐厅,小提琴手拉着悠扬的乐曲,侍者推上餐车,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枚硕大的钻戒。

    顾承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起来。

    戒指。

    他当然会给她戒指。

    但他觉得,任何一颗钻石,都无法衡量她的价值。

    钻石的成分是碳。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种在特定温压环境下,由碳原子组成的晶体。

    用一堆碳原子,去定义她?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对她的侮辱。

    鲜花。

    会凋谢。

    盛大的场面。

    会散场。

    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怎么配得上她给予他的,那重获新生的,一分一秒都无比珍贵的生命?

    顾承颐烦躁地合上了电脑。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一个“课题”,愁得夜不能寐。

    他发现,他在这个领域,完全是一个门外汉。

    他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浪漫”这个概念。

    他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逻辑、数据、因果之上。

    而求婚,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它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无法量化的情感因素。

    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顾承颐,感到了久违的,也是极度的失控。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主动走进了顾老爷子的书房。

    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承颐?不在实验室待着,跑我这老头子这里来,稀奇。”

    顾承颐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比向军方阐述一项新武器的原理,要难上百倍。

    “爷爷。”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您当年……是怎么向奶奶求婚的?”

    老爷子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孙子。

    那张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局促。

    老爷子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瞬间就明白了。

    老爷子放下笔,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哟,我们顾家的大科学家,终于开窍了?”

    顾承颐的耳根,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红。

    他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固执地看着自己的爷爷,等待一个答案。

    老爷子抚了抚自己的胡须,陷入了回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

    “我们那个年代啊,不像你们现在这么花里胡哨。”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更没有什么无人机。”

    老爷子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