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被“审计报告”点燃的狂怒，被“魔鬼交易”激起的波澜，此刻全部被他强行压缩，沉淀到了逻辑核心的最深处。
他没有去看尤玉，也没有去回应那个即将消失的“渡鸦”。
他的意念，发出了一道与当前绝望气氛格格不入的指令。
“星辰之子。”
【在……管理员。】
星辰之子的数据流恢复了，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和卡顿。
“切换至被动记录模式。”
古一凡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以‘渡鸦’第一次出现为时间起点，以他……这一次离开为终点。”
“将此时间段内，他对亚空间及盘古世界造成的所有法则层面的数据波动，全部给我复刻下来。”
“我不要他的行为记录，我要他行为所引发的‘因果涟漪’。他‘看’了一眼世界树，世界树的哪段法则被触动了；他‘点’了一下，‘终末定数’的哪条协议被激活了。”
“我要一份完整的，世界底层代码的‘异动日志’。”
这就像一个被顶级黑客秀了一脸的菜鸟，没有哭天抢地，而是第一时间打开了录屏软件，准备一帧一帧地复盘大佬的操作。
【……指令确认。正在生成‘异常点734安全渗透测试复盘报告’。】
星辰之子的合成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做完这一切，古一凡的意念体才缓缓“转向”，面对那个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渡鸦”。
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又似乎根本不在乎。
就像一个随手布置完任务，等待程序自动运行的系统管理员。
【逻辑错误的修正，通常不需要一个标准周期。】
“渡鸦”的信息流再次生成，带着一丝催促般的漠然。
古一“凡的意念中，星辰之子不合时宜地插播了一条分析报告。
【基于现有数据模型推演……】
【方案一：接受交易。盘古世界存续概率提升至92.7%。‘熵解本源’损失。】
【方案二：拒绝交易。盘古世界存续概率为0。‘熵解本源’将在三千六百九十九年后，随世界一同归于寂静。】
【结论：方案一为当前最优解，且为唯一解。】
冰冷的逻辑，最优的算法，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牺牲她。
就在这时，那团即将彻底消散的光影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
“古一凡……”
是尤玉。
她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澄澈。
“如果……可以……换大家……都活着……”
她甚至不知道交易的具体内容。
但她本能地感知到，自己，是那个代价。
而她，愿意成为那个代价。
古一凡的意念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那个在山神庙里，平静地割开自己手腕的少女。
她总是这样。
用最柔弱的姿态，做出最决绝的选择。
逻辑在尖啸。
情感在燃烧。
程序员的理性和守护者的本能，在他的意念核心里，展开了最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古一凡，一个靠着逻辑和代码吃饭的现代人，最懂得什么叫“权衡利弊”，什么叫“弃车保帅”。
可……
那份被他命名为“尤玉”的，独一无二的“变量”，真的可以被当做筹码，摆上天平吗？
“渡鸦”的身影愈发虚幻，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周期结束。】
他即将彻底离开。
“等一下。”
古一凡的意念，第一次主动发声，打断了对方的进程。
亚空间内，那即将消散的纯黑身影，微微一顿。
古一凡的光构意念体，直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兜帽阴影。
“一个合格的程序员，在提交项目之前，会把所有的BUG都亲手解决掉。”
他的意念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偏执。
“一个会为了项目存活，就删掉自己亲手写下的，哪怕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的家伙……”
“他不配叫程序员。”
“他只是个产品经理。”
这番充满了现代地球IT行业黑话的吐槽，让“渡鸦”那亘古不变的逻辑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无法解析的语义。】
“我的世界，出厂就是个BUG，我认了。”
古一凡的意念流陡然变得锐利。
“被你这个高级审计员当场宣布项目死刑，我也认了。”
“但是！”
“用我的伙伴，来当你们系统升级的补丁？用她的命，来换我的世界苟延残喘？”
古一凡的意念体，光芒大放，前所未有地凝实。
“你的交易，我拒绝。”
“我的BUG，我自己修。”
“我的伙伴，我更要自己护！”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死寂的亚空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恒星。
“渡鸦”那已经虚幻到极致的身影，猛地凝固了。
那对由星辰生灭构成的眼眸，那永恒旋转的星系，第一次，出现了可观测的……停滞。
一股信息，不再是平铺直叙的生成，而是带着一种剧烈的波动，瞬间炸开。
【拒绝？】
【该行为逻辑……错误。】
【正在重新评估‘异常点734’威胁等级……评估失败。变量‘意志’超出运算模型。】
尤玉那即将消散的虚影，也停住了。
逸散的光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不再流失。
她那混沌的感知中，只剩下那句“我的伙伴，我更要自己护”，在反复回响，化作一股暖流，将她冰冷到即将崩塌的本源，重新包裹。
星辰之子的数据流，则彻底陷入了狂乱。
【警报！警报！管理员决策与最优生存策略产生110%的逻辑偏离！】
【正在尝试修正管理员指令……修正失败！权限不足！】
【正在将此行为归类……归类失败！数据库中无匹配项！】
在“渡鸦”这种存在的认知里，宇宙万物，皆可计算。
选择，必然导向最优解。
而古一凡，用他的行动，给出了一个对方的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渡鸦”凝固的身影，缓缓转动，那对停滞的宇宙，重新聚焦在古一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