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代表着“机巧文明”最高造诣之一的蜂鸟，那具由无数微缩符文与阴阳榫卯构成的精密造物，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被巨力摧毁，而是其最底层的“存在结构”，被更上位的法则，强行“否定”了。
构成它的所有符文，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彼此之间的逻辑连接彻底崩坏。
下一秒。
整只机关蜂鸟，化作了一蓬最原始的，不带任何信息的金属与木屑的粉末，从石碑上滑落，飘散在风中。
那道连接着盘古世界与遥远“机巧世界”的高维信道，也随之骤然中断。
深山小径上。
樵夫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仿佛从未离开过的柴刀。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座真实的道标石碑。
一道微不可察的意念，在他心底响起。
“机巧，终究是小道。”
……
亚空间内，一片死寂。
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尤玉的光团，呆呆地悬浮着，忘记了波动。
星辰之子的核心数据流，也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停滞。
它在回放。
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从樵夫抬手，到柴刀掷出，再到机关蜂鸟的崩解……整个过程，连一个标准计时单位都不到。
一个让它们束手无策，甚至感到绝望的恐怖敌人，就这么……没了？
【……危机，解除。】
许久，星辰之子才吐出这样一行字。
它的数据流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对未知与伟力的巨大震撼。
【正在分析‘监考官’攻击模式……】
【分析失败。】
【该行为无法被定义为‘攻击’。】
【该行为的逻辑层级，超越本世界‘天道’认知上限。】
【结论：‘监考官’展示了‘道’与‘术’的本质区别。】
尤玉的光团，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道……与术……”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就在这时。
星辰之子的数据流，再次亮起了新的提示。
【正在评估‘试炼道标’状态……】
【道标完整度：100%。】
【权限流失：已终止。】
【正在检测‘公输班’数据包上传状态……】
【……上传中断。】
【上传完成度：1.7%。】
看到这里，尤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上传了不到百分之二。
然而，星辰之子接下来的一行信息，却让这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警告：虽然上传数据不完整，但‘机巧大道’的因果种子，已成功锚定盘古世界。】
【警告：‘监考官’的‘道’之展示，已将本次冲突性质，从‘入侵与防御’，升级为……】
星辰之子的数据流，前所未有的凝重。
【……道统之争。】
道统之争。
这四个字，在亚空间内，激起了比之前任何警报都更加深沉的恐惧。
它不是物理层面的毁灭，也不是能量层面的湮灭。
它是一种更根本的，釜底抽薪式的“覆盖”。
“什么……意思？”尤玉的意念，颤抖得不成形状，“道统之争，是什么意思？”
【……一个文明的底层逻辑，只能有一个。】星辰之子的数据流，冰冷地解释着这个残酷的概念，【盘古世界的‘道’，是‘天人合一’，是‘道法自然’。】【而‘机巧世界’的‘道’，是‘格物致知’，是‘人定胜天’。】
【这两种‘道’，从根源上，互不兼容。】
【‘公输班’，已经将它的‘道’，作为一颗无法被杀死的因果种子，种进了我们的世界。】
【战争，已经开始了。】
尤玉彻底沉默了。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你可以躲起来的战争。
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你就身在战场。
【警报。】
冰冷的蓝色提示，再次亮起。
【检测到‘机巧大道’因果种子，已激活。】
【激活模式：‘启蒙之光’。】
“启蒙之光？”尤玉不解。
【它正在……向盘古世界的所有智慧生灵，无差别地‘广播’那1.7%的‘机巧大道’知识。】
星辰之子的话音未落。
南赡部洲，一座凡人国都的角落里。
一个老铁匠，正对着一具复杂的机括图纸，愁眉不展。这是城主府下达的死命令，要他三天之内，造出一具能自动汲水的机关龙首。
可图纸上的某个榫卯结构，太过精巧，以他毕生的手艺，也无法实现分毫。
就在他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时。
一缕微不可察的，宛若灵光一闪的意念，悄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齿轮传动结构。
一个用细小的滚珠，替代传统卡榫的，匪夷所is所思的设计。
老铁匠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地，拿起工具，按照脑海中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开始改造。
一个时辰后。
当那具龙首机关，完美地喷出第一道水柱时，老铁匠呆立当场，满脸都是狂热与不可置信。
神迹！
这是神明赐予的智慧！
同一时间。
北俱芦洲的冰原上，一个研究阵法的修士，看着眼前被外来者力量扭曲的空间法则，束手无策。
西牛贺洲的沙漠里，一个商队，因为机关骆驼的损坏，即将渴死在烈日之下。
……
无数个角落。
无数个陷入困境的灵魂。
他们的脑海中，都同时响起了一声来自异世界的，清脆的“咔嚓”声。
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是“机巧大道”的福音。
【……南赡部洲，‘机巧大道’信标已建立，数量：7。】
【……西牛贺洲，信标数量：19。】
【……感染正在以指数级扩散。】
星辰之子的数据流，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它能监控到这一切。
却无法阻止这一切。
它总不能把那个老铁匠，连同所有接收到“福音”的人，全部抹杀掉。
那样做，与那些疯狂的“变量”，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办……”尤玉的意念，化作了绝望的哀鸣，“我们……我们正在被‘吃掉’！”
盘古世界的“道”，正在被另一种“道”，从最底层，最民间的地方，一点点地侵蚀，取代。
温水煮青蛙。
这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