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从厕所出来,好巧不巧撞上许念在角落打电活。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只。
校服上残留的白色粉笔灰在风经过的一瞬间被吹起,江烬恍惚间回到了许念擦黑板时的场景。
他想起上次在政治课堂上辩论赛上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江烬倒想看看这个平日威风凛凛的大小姐今天是怎么如此卑微的。
“我不舒服,想回家……”
七个字,许念说的含含糊糊,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软声软气的,但是嘴好像不受控制。
电话那头传来训斥声:“回什么回,你课不上了?高二的学习有多紧你自己不知道吗?请一天假要落多少课。”
“上次不是带你去医院查了没问题吗?哪那么多事,我看你就是为不想上学找得借口……”
电话里的呵斥声如潮水,一次次撞击着许念的心。
握着电话的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攥紧校服衣角,好像这样就可以堵住那些刺耳的话语从电话筒里溢出来。
电话里没声了,许念可以想象对面挂断电话时眉头紧皱的画面。
果然他们还是同当年一样的冷血。
许念有点看不惯现在自己懦弱的性格。
江烬已经站在她旁边很久了,许念没注意。
他听不见电话里的人在说啥,只看到好几次的许念动了嘴却没开口,走廊上的嘈杂声不断。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
有风吹过,吹起许念两边的发丝黏在脸上,江烬实然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颗泪滴滑落,渗透进灰蓝色的校服,原本江烬嫌弃许念的心一下子软了。
许念抬手摸到脸上凉冰冰的泪水,心理嘀咕了一句:“哭什么,真丢人。”
风吹起许念的头发,也卷起了江烬身上雪松的香调。香气萦绕在许念周围,她终于发觉身边有人。
“大小姐还哭上了?平时在班里不挺厉害的吗?”
许念不知道这货什么时候给她起的外号,还是一副冷冰水的脸盯着江烬。
但泪痕未干,眼周的一圈红红的,像是画了眼影,整个眼睛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水洗过的桃花。风吹得她的脸更白了,白里透红……
江烬想起语文课堂上被罚抄的一个成语:怜香惜玉。
当时他还在心里暗自嘲笑这个成语矫情,此刻却见许念的泪滴滑过眼角下的淡痣,像流星砸在心头,八百来回互怼积攒的怒气,竟被一颗小水珠浇的星火不剩。
“关你什么事。”许念带着哭腔,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嘴是真硬。”江烬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纸巾,他下意识递给许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要吗?"许念看向江烬手里的纸巾,她今天刚好口袋里没带纸。
犹豫了一秒后,伸手抓起纸巾就跑,走时留下一句虚无缥缈的“谢谢。”
江烬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此后的一个月里,许念静得出奇,也不再没事编排江烬,像是给人扣了电池一样。
她只是在试图和年少时的自己和解,时常大脑宕机,看起来像在发呆一样。
上周许念为感谢江烬的纸巾曾送给他一个茉莉花香包,香包上有江烬名字的缩写,但被针脚盖住了,当时江烬并没有收,又放回了许念桌上。
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你不要可以扔掉。”抓起香包塞回江烬手里。
在没有许念的日子里,江烬觉得有些无聊。
“哎呀我说许念你最近咋了,说句话啊。”
苏宛欣实在是受不了这般闷骚的许念。
“你就当我死了吧。”
许念抬头看了苏宛欣一秒,然后又趴回桌子。
“你真是嘴毒起来自己都不放过。”
“唉,最近有个男生老来给我送一些奢侈品……”
苏宛欣说起最近追她的那个人,说话时开了三倍速。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念听到苏宛欣的吐槽,坐起身,雾气在眼镜上晕开。
“他不本来就是条狗。”许念开口:“一条舔狗。”苏宛欣还以为许念要走文静小女生路线了呢,结果一说话还是这般的语出惊人。
“他送了我好多香水啊,家里都摆不下了,你看上哪个,拿走吧。”
可是许念对香水的气味一直很敏感,她总能从那些香水中嗅到令她感到生理不适的酒精味……和小时候在医院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此时苏宛欣已经顺手开了一瓶,一时香气溢满空气,是雪松调的……
“这个味道还行。”“和那装货身上一个味。”
别的不说,许念只能勉强接受这种草本植物的木质香,闻起来像雾雨过后的松林。
“送你了。”苏宛欣扣上香水瓶盖,把这瓶雪松调的香水放在许念桌上。
“我没说我……”
“哎呀,给你你就收着。”
许念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玻璃瓶,凉冰冰的,透过瓶身的阳光在许念的作业本上印出彩色的影子。
许念还是更喜欢茉莉花香,她左手抚摸着挂在身上的一个茉莉香包,浅绿色的,这几天一直在下雨,空气里的水汽让香包里的干花都有些泛潮。
有人从窗边经过,许念的眼镜由于雾气看不清,只觉得有股雪松香随雨点飘入,与许念指尖的茉莉花香混合在一起,竟出奇的甜。
许念不清楚是不是她鼻子出问题了,因为最近有些鼻炎。
雨天的气压低,许念的大脑有些缺氧,迷迷糊糊的梦里她来到一片湖边。
湖里潮水乍起,朝许念奔来。她发觉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耳边有人在焦急的呼唤:
“许念……你别走,别走……”
许念呆呆的望着岸边模糊的身影,滚烫的泪划过脸颊。
最后淡淡开口:
“对不起……”
许念从梦里惊醒,苏宛欣在旁边晃着她的胳膊,她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桌面上同样六棱柱的香水瓶上。
“别睡了!快点跟我出去,那男的又来了……”
许念一直都是苏宛欣的嘴替,梦被中途打断让她有些迷茫。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我在解决他之前先把你解决了。”许念没睡醒,眼睛半睁着就跟苏宛欣出了门。
班外站着个男生,四肢瘦的跟柴火棍一样,脸上凸起的骨骼让人看着背后发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镜对着窗户里面探头看着。
“女神,你可算是出来了。”
看到苏宛欣出来,他眼睛看向她校服衣领缺失的一粒纽扣……
“你有事吗?不乖乖蹲在草里,跑这来干什么,竹节虫。”许念开口就是致命伤害,她挽着双臂,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墙角。
沈玉林,二中浪荡公子的典型代表。但许念曾经的高中记忆里,并没有与他有过交集。
“不是你谁啊,骂谁呢?”对面撸起袖子,看着像要打架……
“我可没有指名道姓,你自己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许念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勾起嘴角笑了笑:“看来你挺有自知之明。”
此时的江烬正在班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之前许念送他没收的茉莉香包。
他犹豫不决时,嗅到了许念缝制香包时残留的手上的护手霜的香味,同时听到了走廊上许念与人争吵的声音……
男生气不过,抬起手冲向许念,带起周围的空气,竟也有着雪松的气息……
手掌将要落下的瞬间,却不想下一秒被江烬一手挡下,指尖还夹带着茉莉干花的碎屑。
江烬的脸阴沉的像是暴雨来临前一样死寂,对面被吓得脸都白了。
江烬转头看了眼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许念。
她无意识的捏紧口袋中的另一个香包,碎屑簌簌落下的瞬间与梦境中的水雾重叠,许念感到一阵眩晕,江烬一个眼疾手快扶住了许念。
江烬被雨水打湿的刘海有一颗水珠滴落,许念的眼神定在了他的锁骨上……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感觉头晕。
身后的苏宛欣在慌乱中骂到:
“好啊沈玉林,你敢打我朋友,现在就是给我下跪我都不会再见你了。”
“你是怎么想出这么尬的词的。”许念吐槽道。
“这是哪个班的?”顾璟深刚发现江烬不见就匆忙赶来了。许念见况从江烬怀里挣出来。
“怎么哪都有你。”江烬的脸色不太好。
“你是我大哥啊,那我肯定跟你了。”
许念和苏宛欣看着突然入镜的顾璟深,衣服领口上还夹着一个雪松香片。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弱智……
上课铃响了,苏宛欣转身回班。
“女神!我下次再来找你啊。”
“竹节虫你下次再来我把你做成3D压花标本。”许念回头瞟了一眼去,补充说。
上课时,许念的桌子上弹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还残留着雪松的香调。这字潦草的,一着就是江烬。“大小姐最近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因为你很烦。”许念左手揉皱纸条一个平抛纸团正中后排江烬的脑门。
“漂亮。”顾璟深在一旁喝彩,江烬一个眼神警告,顾璟深收敛起笑容,他知道下课又要被揍了。
“大小姐生什么气啊,最近是有啥烦心事吗?“
“我看你长得像心事。”
许念最近的身体状况差到了极点,胃疼、头晕、腰酸一个都没放过她,她恍惚看见自己对身体不佳的抱怨从口中吐出,变成一团黑色的毛球。她再没以前那么多精力去和江烬掰扯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小方夹着他的电脑迈着熟悉的步子进班,带着他那根形影不离的柳木教鞭。
“我们上个星期呢,考试的成绩已经下来了,班长把成绩贴后墙,同学们下课自己去看。”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与其说是上课,不如说是听催眠曲,真不开玩笑,小方的课猫头鹰晚上来听都能睡着。
下课后,后排的墙黑压压的挤了一批人。
“大小姐我看你平时挺用功呀,咋才考二十五名。”江烬一天不和许念拌嘴他就不舒坦。
过了这么些年,高中的知识当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倒数第二的废物没资格说话。”许念谎称这次考试身体突然抱恙,导致她的语文作文没写完……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第几?”
许念抬眼望了望江烬,目光又转向站在窗边的一群女生:
“哎你们看到了吗?江哥倒数第二啊。”
“可惜了,长这么帅是个花岗岩脑子。
江烬看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样子,啧了一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上帝给了你个高端的显示器,怎么没给你整个高配点的主机。”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的脸。”
“再多话我一脚下去让你再也笑不出来。”许念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的红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力的苍白。
不出意外,晚上她的家长就会打来电话询问成绩的事了……如果没记错的话。
许念在想这个电话要不要打,纠结中,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刻出深深的凹痕。
傍晚,熟悉的铃声响起:
“你怎么搞得啊,二十五名,考出来也不嫌丢人。那么贵的药给你买了也吃了,成绩怎么还是上不来。”
“你真是存心气我们,一句话不说个哑巴似的,本来指望你考个好大学呢……”电话那头传来愤怒的敲桌声,一下,两下……
“你就是装病坑我们来的吧?养你白……”
没声了……许念皱着眉抽出了电话卡,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分毫犹豫。
颤抖着的手下一秒将卡折成了两段。许念摸到了口袋里的药瓶……最后药片被碾成粉从她的指缝中掉落……
她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准确来说,是好几年。
那不是家。曾有很多人问过许念,她都是这么回的。
在学校看到的月亮格外的亮,有人说因为那是家的方向,许念见到的月亮从没亮过。
她看向天边那一丝残月,散发着微弱的光,想起了童年与爸爸妈妈在一起的美好,但这一切犹如吹出来的泡泡,稍纵即逝。
对面教室窗户反射的月光刺到了许念的眼睛,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许念回班,刚到窗户外,就看见几个女生围在她的桌前,低着头在窃窃私语,还不时瞟一眼窗外,许念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说她有什么好的啊,天天让江哥围着她转,我就看不得江哥对她那么上心。”
“谁知道用了什么阴招呢……绿茶的手段可多了。”不用说,就是一群江烬那些没有脑子的“痴情种”。傍晚剩下的一缕光湮灭在窗缝,像被掐灭的烟头。
晚风吹起许念桌上英语书的一角,一张字条轻轻的像羽毛飘落在地。
此时许念的负面情绪已积攒到极点,她悄悄走向后门……
“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晚上要被小鬼咬断舌头哦。”许念平静地看着三个被吓一跳的众人,眼睛半闭,闪着一种诡异的光,嘴角扬起一丝奇怪的孤度……
“废物东西还骂上人了。”
“考二十五名你还有脸了,你妈怎么养了你这个东西,白养了……”对面好像没发现许念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诋毁她的话。
“白养了……”许念在挂断电话前才听到这句话的前半句,风暴来临之前都是静得令人窒息的。
许念手上的拳头收紧,脸黑的像铺天盖地的乌云。她的手握住了桌角旁放着的水杯,对着其中一个女生的脸就泼,热水在空气中腾起白雾……在场的人都傻了,刚还在咋咋呼呼的议论,突然间就被噤了声。
还好是温水。
被泼水的女生恼羞成怒刚要还手,许念就先一步,她钳制住对面的双手向后扭过九十度,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拜了个早年。
但尽管如此,许念貌似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此时的许念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行为,任由心中的怒火释放,操控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不能任由曾经的自己那么窝囊了。
周围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有上去拉开两人的,有在地上出光顾着大喊的,班长刚回到班见此混乱的场面,在犹豫了一秒后,慢悠悠的走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