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的话,那无天为何一降临,就目标明确地,径直闯入了那片充斥着无穷锈蚀气息的虚空禁区?”
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不过……”
吴双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族人与道友的脸庞。
“这些都可以暂时往后放一放。”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离开此地才对。”
吴双的话音落下,山谷内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死寂。
离开此地。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却如同一座无形的神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强如烛龙、帝江这等混元金仙巅峰的存在,在降临此地,亲身感受过那无处不在的诡异规则与诅咒之后,心中也找不到半点头绪。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们,整个世界都在试图将他们同化、腐朽。
吴双在外。
他们在内。
正是感应到了吴双那清晰无比的血脉坐标,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第一时间冲杀进来。
可此地,只许进,不许出。
想要原路返回,已是绝无可能。
“那什么,大哥哥,诸位前辈……”
就在这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一道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童音,忽然响起。
“囡囡……或许有办法!”
唰!
一瞬间,所有目光,包括烛龙那双蕴含着时间伟力的沧桑龙瞳,祝融那燃烧着不灭神火的霸道眼眸,都齐齐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之上。
一众叱咤洪荒的祖巫与大能,此刻的神情,竟是出奇的一致。
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吴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真正的亮色。
他俯下身,目光与囡囡平视,声音放得极为柔和。
“囡囡,你仔细说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什么你知道的,只管告诉我,不用怕。”
小女孩被这么多恐怖存在的目光注视着,本能地有些畏缩,但看到吴双温和的眼神,她又鼓起了勇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我们族内,每隔百年,都会有许多强大的族人,得到飞升的资格,从而脱离这片牢笼。”
她的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间。
“或许,那就是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
此言一出,原本沉寂的荒漠,气氛瞬间被点燃!
“飞升?”
祝融性子最急,忍不住踏前一步,地面都为之震颤,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气势可能会吓到小女孩,又硬生生收敛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道:“小丫头,这飞升……是去往何处?可是能回到我们来时的地方?”
囡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我不知道,族里的长辈说,那是去往一个没有诅咒,灵气纯净的崭新世界。”
这就够了!
吴双与帝江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无论那“崭新世界”是哪里,只要能脱离这片该死的血域监牢,就是胜利!
“囡囡。”
吴双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可愿意带着我们,去你们的族内?”
囡囡的小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丝毫犹豫。
“大哥哥给囡囡吃的,还送给囡囡这么多珍贵的无暇丹,不管是什么要求,囡囡都可以答应!”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吴双的衣角,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囡囡这就带着大哥哥去我们族内!”
决定既下,众人再不迟疑。
吴莲儿走上前,素手一挥,一道柔和的混沌气流卷起依旧昏迷的苍青,将其小心翼翼地送入了混沌珠内蕴养,等待她慢慢苏醒。
随后,在囡囡的指引下,一行人冲天而起,化作数道流光,朝着血域深处疾驰而去。
……
不知飞越了多少万里。
脚下的大地,从血色的焦土,逐渐变为一望无际的赤红沙漠。
空气中那种锈蚀、腐朽的气息愈发浓烈,连天穹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抹顽强的绿意,突兀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片巨大的绿洲。
它就像是这片死亡绝域心脏处,唯一跳动着的生机。
然而,当众人靠近,才发现这片绿洲的奇异之处。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透明禁制,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绿洲笼罩在内。
禁制之外,是风沙与诅咒肆虐的死地。
禁制之内,却是草木繁盛,生机盎然,宛如仙境。
而在那片绿意盎然的世界里,隐约可见许多身影在活动。
他们大多维持着人形,身上却或多或少地保留着某些兽类的特征,与囡囡别无二致。
众人刚刚在那绿洲之外落下身形。
嗡——
前方的透明禁制上,光华一闪,一道门户无声开启。
一个身披粗劣麻衣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带着几名气息彪悍的壮年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这老者,头生一对盘曲的峥嵘双角,双足竟是覆盖着坚硬角质的羊蹄,深深地踩入沙地之中。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眸子,透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翳与审视。
他身后的几名族人,更是神情警惕,肌肉虬结的身躯紧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敌意。
他们的目光,如同最凶戾的猛禽,死死锁定了吴双一行人。
“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仿佛两块岩石在摩擦。
“为何擅闯我飞羽一族!”
飞羽族?
吴双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族人,有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羽毛,有的双瞳锐利如鹰,想来其本体血脉,皆与飞禽相关。
他神色淡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
“老人家,我们意外闯入此地,并无恶意。”
“只是想拜访贵族,寻求一个离开此界的方法,还请老人家,多加通融。”
吴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身上,神念一扫而过,已然洞悉了一切。
这老者,以及他身后的所有族人,修为都停留在一个极为微妙的境界。
混元金仙初期。
不多不少,整齐划一。
吴双心中瞬间了然。
这便是诅咒的可怕之处。
飞羽族的血脉,必然极其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们一生下来,便拥有混元金仙的起点。
这等天赋,放在洪荒任何一处,都是足以震动万古的妖孽。
可在这血域之中,这却成了一种催命符。
强大的血脉,意味着他们要承受比寻常生灵更恐怖的诅咒侵蚀。
那与生俱来的混元金仙修为,便是他们的起点,亦是他们的终点。
诅咒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住了他们的道途,让他们毕生都无法再提升半点修为。
甚至于,他们每一刻的存在,都是在与那跗骨之蛆般的诅咒之力抗争。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耗尽心力的苦战。
所以,他们的修为,都只会是,也只能是这混元金仙初期。
吴双的声音在风中消散,并未换来任何善意的回应。
那名为飞羽族族长的老者,浑浊的羊瞳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仿佛吴双的话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沙尘,不值一哂。
他枯槁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字眼干涩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驱逐意味。
“哼!”
一声冷哼,自他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不耐与鄙夷。
“汝等外族之人,有什么资格与我族商议?”
他手中的枯木拐杖,重重顿在沙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速速滚开!”
“休要在此地胡闹!”
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语,让帝江、祝融等一众祖巫的眉头瞬间锁紧。
他们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霸烈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若非吴双事先有过交代,以他们的脾性,此刻早已让这不知好歹的老者明白,什么叫做力量。
吴双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收敛。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这老者的态度,并非单纯的排外。
那是一种源自绝望的麻木与暴戾。
果然。
那老者阴翳的目光,忽然转动,如同生锈的齿轮,最终死死锁在了囡囡瘦小的身影上。
当他看到紧紧抓着吴双衣角的囡囡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讥诮。
“囡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恶意的惊奇。
“你居然还没死?”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了小女孩的心里。
她抓着吴双衣角的小手,骤然一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老者却仿佛没有看到她受伤的表情,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她,嘴角的冷笑愈发扩大,露出枯黄的牙齿。
“呵呵,你这样的废物,早点死在狩猎场内,倒也是一件好事。”
“免得让我族,被你这种血脉孱弱的累赘拖累了。”
恶毒的言语,一句接着一句。
囡囡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辩解道:
“族长大人,囡囡……囡囡这一次带回猎物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充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你,你看!有好多好多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慌乱地松开吴双的衣角,从腰间一个破旧的小储物袋里,开始向外掏东西。
轰!轰!轰!
接连数声闷响。
几头体型庞大、散发着混沌凶戾气息的巨兽尸骸,被她从那个小小的储物袋中放出,重重砸在赤红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那浓郁的血气与混沌能量,瞬间弥漫开来。
这几头混沌凶兽,每一头的实力,都稳稳地超越了混元金仙初期。
对于被诅咒禁锢在这一境界的飞羽族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收获,是足以让全族饱餐数日的珍贵血食。
果然。
当那几具庞大的尸骸出现时,老者身后那几名原本警惕万分的壮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地上的血食,喉结上下滚动,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生存资源的极度渴望。
就连那枯槁的老者,浑浊的眼瞳中,也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贪婪。
赤裸裸的贪婪。
他脸上的刻薄与讥诮,瞬间被一种虚伪的“和善”所取代。
“哦!居然有这么多?”
他干涩的笑声响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呵呵,看来,你这废物,总算还有几分作用。”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朝着囡囡勾了勾。
“都交上来吧。”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属于他。
囡囡看到他态度的转变,看到族人们眼中的渴望,那张委屈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她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换来了认可。
然而,老者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瞬间打入了万丈深渊。
“你那重伤不治的娘,已经被我族放逐出去了。”
“至于你,看在你交出了这么多血食的份上,我们可以暂且留下你这条小命。”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逐?!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灭世神雷,狠狠劈在了囡囡的头顶!
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回响、炸裂!
“娘……”
“我娘……被你们……被你们……”
她一步步地后退,瘦弱的脸庞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那双原本还闪烁着希冀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所谓放逐。
那是这片绝域之中,最为残酷的刑罚。
更是飞羽一族为了延续,不得不做出的、毫无人性的选择。
他们受诅咒所害,血脉越强,受到的侵蚀越重,道途被锁死,战力亦受极大限制。
猎杀一头同阶的混沌凶兽,都需付出惨痛的代价。
所以,食物,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指望。
任何不能再为族群提供价值,反而会消耗珍贵血食的族人,无论是犯下大错,还是身受重伤,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抛弃。
剥夺一切,然后……扔出禁制。
扔进这片无垠的赤红沙漠之中。
任由那些饥饿的混沌凶兽,将其撕咬、吞噬,化作沙土中的一堆枯骨。
这个过程,他们称之为——放逐。
很显然。
就在囡囡拼尽全力,冒着生命危险为族群猎杀凶兽的时候。
她那为了保护族人而身受重伤的母亲,已经被她最信任的族人,当成了一个无用的“包袱”,冷酷地抛弃了。
“为……为什么……”
囡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空洞的眼神,渐渐被一种血色的疯狂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