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悍不畏死冲上来,为他争取时间的同门,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此刻却化作人间炼狱的宗门。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玉印和一枚古朴的玉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虚空,疯狂地向外逃去。
也就在玄清逃离的瞬间。
老宗主所化的神光,被那怪物一爪撕得粉碎。
整个记忆时空,开始剧烈地晃动,如同即将破碎的镜面。
眼前的景象,飞速地变得模糊,扭曲。
那屠戮了整个天道宗的怪物,在彻底失去理智,即将被这片破碎时空吞噬的最后刹那。
它那双诡异的眼眸,猛地一转。
竟是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越过了记忆的界限,直直地,与站在外界的吴双,四目相对。
它的脸上,那扭曲的疯狂,忽然凝固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仿佛来自于万古之前的怨毒。
它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汝等......”
那一声无声的“汝等”,仿佛一道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惊雷,在吴双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时空在崩塌,记忆在破碎。
眼前那化作人间炼狱的天道宗,那屠戮了满门师长的恐怖怪物,连同那片绝望的天地,都在飞速地化为扭曲的光影碎片。
失重感骤然传来,又在瞬息之间消失。
当周遭的一切重新归于稳定,刺目的光华与震耳的轰鸣尽数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幽深而寂静的黑暗。
“师父?”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雷光战矛之上电弧跳动,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何清宴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被身旁的裂空道尊一把扶住。
她那张俏丽的面容上,此刻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茫然。
那烙印在神魂之中的一幕幕,太过惨烈,太过真实。
那些典籍中光芒万丈的师祖,那些传说里顶天立地的英雄,最后都化作了那怪物脚下的一捧飞灰。
这就是天道宗覆灭的真相?
何其荒谬,何其残酷!
“别慌,我们出来了。”
陆九关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随着他的话音,密室的四壁之上,一枚枚古老的符文自行亮起,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将整座石室照得通明。
这是一间极为古朴的密室,不大,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道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
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仿佛由神金浇筑而成,即使已经不知陨落了多少岁月,其上依旧流转着淡淡的神曦,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尘埃。
它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一具骸骨,却散发着一股镇压万古,与天地同寿的永恒意味。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整座密室之中,让裂空道尊和何清宴都感到呼吸一滞,神魂都仿佛要被冻结。
“好家伙……”
陆九关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难得地收敛了起来,他绕着那具骸骨走了半圈,啧啧称奇。
“这排场,这气韵……是永恒神魔的骸骨!”
永恒神魔!
这四个字一出,裂空道尊瞳孔猛地一缩,扶着何清宴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用力了几分。
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是真正意义上不朽不灭,化身为鸿蒙“公理”的至高存在!
这等存在,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具骸-骨?
“永恒……神魔……”
何清宴失神地喃喃自语,她看着那具骸骨,再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场惨剧,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浮现在心头。
“师祖……是您吗?”
她的声音颤抖,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蹲下身子,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师父,这骨头架子生前很厉害?”
孙悟空扛着雷光战矛,火眼金睛在那具暗金色的骸骨上扫来扫去,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脸颊。
“死了不也就剩这一堆骨头?有啥宝贝没有?”
说着,他便提着战矛,想要上前去戳一戳。
“你这猴头,别乱动!”
陆九关一把拦住了他。
“这等存在的骸骨,哪怕死透了,其上残留的道韵也不是你能碰的。一不小心,把你一身道行都给化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孙悟空撇了撇嘴,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战矛。
吴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被污染的云羲,在时空破碎的最后一刻,投向他的那道目光,和那无声的口型。
汝等……
它看见了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控制着云羲的那个东西,那个从石棺中钻出的青色锈蚀之气,亦或是更早之前侵入云羲体内的那缕魔气,跨越了时空的界限,看见了自己一行人。
再联想到自己体内世界中,那口被九道青铜锁链捆缚的,一模一样的石棺……
一个巨大的谜团,已然将他笼罩。
他缓步上前,走到了那具永恒神魔的骸骨之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吴双的视线,落在了骸骨之上。
他发现,这具骸骨的姿势,并非安详的坐化,而是一种竭尽全力的抗争与封印。
它的双手,在身前结成了一个古怪的法印,十根指骨,死死地扣着一枚早已裂纹遍布,几乎快要化作齑粉的古朴玉简。
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都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着这枚玉简。
“它的执念,都在这枚玉简上。”
陆九关也看出了端倪,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神道宗的覆灭,恐怕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复杂。”
吴双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触碰那具暗金色的骸骨,而是直接朝着那枚被指骨紧扣的玉简,探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简的刹那。
嗡——
整具暗金色的骸骨,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股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悲凉与解脱之意,如清风般拂过整座密室。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具万劫不磨,散发着永恒气息的暗金色骸骨,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指尖开始,寸寸断裂,风化。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便彻底化作了一捧细腻的金色粉末,簌簌地洒落一地。
唯有那枚裂纹遍布的玉简,失去了骸骨的支撑,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执念……消散了?”
裂空道尊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好像在等你?”陆九关也是一脸惊异地看着吴双。
这尊永恒神魔,仿佛在此地坐化了无尽岁月,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够继承它遗志的人,将这枚玉简交出去。
而吴双的到来,让它的执念,终于得以解脱。
吴双没有回答,他伸手,将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玉简,轻轻拈在指尖。
玉简入手,没有任何质感,轻若无物,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早已在无尽的岁月中,消耗殆尽。
吴双沉吟片刻,将一缕蕴含着青色修正之力的神力,小心翼翼地,渡入了玉简之中。
嗡!
那枚濒临破碎的玉简,骤然亮起了一阵微弱却柔和的光芒。
下一刻,一道苍老、嘶哑,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绝望的意念,直接在吴双、陆九关、孙悟空、何清宴和裂空道尊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同时响起。
那意念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青天……有缺……吾以身补之,然……终究功亏一篑……”
“那魔……非魔……那棺……非棺……”
“它来自……‘错误’……”
“它不是……封印之物……”
意念到此,猛地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那不是棺……”
“是……种!”
话音落下。
啪!
吴双指尖的玉简,再也无法承受,彻底化作了漫天的飞灰,消散于无形。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那一句泣血般的嘶吼,一个石破天惊的“种”字,依旧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反复回荡,掀起滔天巨浪。
何清宴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子,压抑的呜咽声在空寂的石室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迷茫。
那些古籍中光芒万丈的师祖,那些传说里顶天立地的英雄,最后竟都成了自家宗门悲剧的陪葬品。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她天道宗亲手封印的东西。
裂空道尊沉默地站在她身旁,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却无法为她遮挡这残酷真相带来的寒意。
“种……”陆九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捏着下巴,绕着那堆金色的粉末走了两圈,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麻烦可就大了去了。如果那口石棺不是用来封印的‘囚笼’,而是用来孕育的‘温床’……那所谓的‘错误’,究竟想要‘种’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管他种出个什么!”孙悟空将雷光战矛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火眼金睛里凶光闪烁。
“直接找到那玩意儿,一矛捅碎了不就完事了!”
“你这猴子,说的轻巧。”陆九关瞥了他一眼:
“能让一位永恒神魔拼上性命,甚至不惜以身补全功法来对抗的东西,是你一矛能捅穿的?别到时候,你这一矛下去,反倒给它浇了水施了肥。”
吴双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梳理着一切。
青天有缺……吾以身补之……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修的《青天诀》,那股无往不利的青色修正之力,其真正的根源在何处。
它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这位名为玄清的天道宗末代宗主,这位已经证道永恒的神魔,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将自身的永恒道韵与不朽“公理”,强行融入了功法之中,才补全了那最关键的一环。
这股力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修正”那个从石棺中诞生的“错误”而存在的。
自己,竟在无意之间,继承了一位永恒神魔的遗志。
吴双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捧已经彻底失去所有神性的金色粉末上,又转向了身旁那个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子。
他缓步走到何清宴的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平静地开口。
“他没有失败。”
何清宴的哭声一滞,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眸里充满了泪水与不解。
“他将功法补全,留下了克制那东西的希望。他将真相封存在这里,等待后来者。他做的,已经是一位宗主能做的一切。”吴双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泣,而是继承他的遗志,站起来,去查清所有真相,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东西,付出代价。”
何清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脑中的混乱与悲痛,仿佛被这几句简单的话语强行镇定了下来。
是啊……师祖他,没有放弃。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自己作为天道宗如今唯一的传人,又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她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依旧有些摇晃,但她的神情,却多了一分决绝。
“吴师弟……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迷茫:
“我要查清楚,无论是那魔气,还是那口石棺,我都要把它们彻底掀出来!”
吴双微微点头,站起身。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密室:
“神道宗的考验还没结束。”
“离开?可我们怎么出去?”何清宴有些茫然,他们是被那个黑暗旋涡吸进来的,现在旋涡已经消失了。
“来时的路没了,那就自己开一条。”
陆九关嘿嘿一笑,正准备掏出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宝。
吴双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捧金色粉末原来的位置。
那里的地面,光洁如新,与周围布满岁月痕迹的石板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等等。”
吴双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块石板上轻轻敲了敲。
咚。
声音清脆,不似实心。
他并指成剑,一缕青色的修正之力缠绕在指尖,对着那块石板的边缘,轻轻一划。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坚不可摧的石板,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
吴双将切开的石板拿起,一个不过尺许见方的凹槽,出现在众人眼前。
凹槽之内,没有金光四射,也没有道韵流转,只有一件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件由无数细密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内甲。
金丝极细,却散发着不朽的质感,其上没有任何符文,却天然构成了一种完美的道之纹理,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件永恒的艺术品。
“太恒道衣?”陆九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围着那凹槽啧啧称奇,“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是那位永恒神魔用自身的本源道韵炼化的护身至宝!这可是顶尖的极品无间道宝!甚至摸到永恒道宝的边了!”
他看着这件宝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没敢伸手去拿。
这东西,是那位师祖留给自家徒子徒孙的,他一个外人,可没这个脸。
吴双伸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