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朴实的瓦房内,灶里的柴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在红色海浪里跳跃,回荡。
沈以玉坐在一把小木椅上,双手自然地靠近那温暖的灶火,放在灶前取暖。
灶膛里的火光舔舐着她的掌心,热浪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火光悠远,像是一条无形的丝带,在她的脸颊上缠绕,她的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目光随着火星跳跃。
她叫沈以玉,这里是灵村,一个承载了她二十二载喜怒哀乐的地方。
灵村被一条大河温柔地环绕、孕育着,这条大河对于灵村的村民们来说意义非凡,村民们称它为灵水。
在灵村,还流传着一个“灵水赐福”的古老传说。
妈妈们总会一脸认真地告诉灵村的孩子,喝灵水长大的孩子,会被大自然赋予神奇的力量,带着一身灵气,一生都能平安幸福地成长。
在灶前看火星迸溅,沈以玉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认星子的夏夜。
那时母亲的手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指着天空说:每颗星星都是未及降生的魂魄。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沈以玉被这声响惊得愣了一下,指尖的暖意骤然消退。
心中暗自思忖,不知是谁这么晚到访,随后她起身,走向门口,轻轻打开门栓。
门因她的触碰吱嘎一响,那悠长的声响与寂静的夜形成了鲜明对比。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女人,她的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似乎这样就能抵御那刺骨的寒冷。
然而,她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寒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门缝里漏进的月光像一把银刀,将那女人的身影裁成薄薄的剪影。
当她抬头时,沈以玉仿佛看见了灵水河底的藻荇,在她的瞳仁里轻轻摇曳。
那些被河水浸泡多年的秘密,正顺着她睫毛上的霜花往下淌。
她的瞳孔是两汪将涸的泉,睫毛上悬着未落的河,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却又被一层无形的纱幕所遮掩,让人难以看透。
她微微张着干裂的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依旧一字未吐,沈以玉看见雪花正悄悄降落,颤巍巍地落在她的发梢。
见她这副模样,沈以玉心里有些动容,下意识往后退了俩步,同时微微侧身,想让她先进屋避避寒。
“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沈以玉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然而,女人却依旧呆呆地停留站在门口,任由那无情的寒风肆意摆弄,她的发丝被吹得乱作一团,如同未经梳理的麻线,肆意飞舞着。
那双乌黑清澈的眸子,在黑夜里格外透亮,像是渴求似的望着沈以玉,让沈以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既心疼又疑惑。
她不明白,这么寒冷的冬夜,怎么还会有人孤独在外,衣衫单薄,楚楚可怜。
眼前的女人如冬夜里独自绽放的一株白玫瑰,脆弱而美丽,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寒冬吞噬。
可玫瑰本不属于冬天。
“是谁啊?”
就在这时,房子里走出沈以玉的母亲,她怀孕了,一只手正搭在肚子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打破了沈以玉和那女人之间短暂的僵持。
沈以玉望向母亲,刚想开口,却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母亲拽她后退的力道让她踉跄,她看见母亲的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防备,对着那女人说了句:“赶紧回家吧。”
说完之后,便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还用力地拉上门栓,将女人拒之门外。
樟木门合拢的刹那,那抹游魂般的剪影便碎在月光里。
隔着门板,沈以玉听见积雪被踩出咯吱声,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呜咽都碾碎在脚下。
沈以玉愣住,感到十分不解,下意识拽住母亲的衣角,急切地问道:“她是谁?为什么不让她进门?”
陈欢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眸子却微微颤动着,像在害怕些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还有些嗔责。
“小玉,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是个疯子。”
陈欢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是知晓很多秘密,但却隐瞒在她眉头紧皱的山丘里。
“疯......疯子?”
沈以玉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心中满是震惊,刚刚眼前那个柔弱无助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疯子。
“她是灵水河对岸的,王胜秋的老婆,两年前流产了,孩子没有保住,之后就彻底疯掉了,成天自言自语的,别人跟她搭话她也从来不理。”
“还经常抱着个破摇篮在河边晃来晃去,画一些奇怪又渗人的画,都是些吓人的东西,像是中了邪一样。”
“唉,王胜秋是真可怜,娶了这么个疯婆娘,现在都成累赘了,也没离婚。我看他就该重新娶个老婆,人家多好的男人。”
林孀是二十八岁嫁到灵村的,不是本地人,她从来不和人交流,也没人知道她是从哪个地方来的,都说是王胜秋去外地修电路时带回来的媳妇。
一年多后林孀怀孕了,但不知为何流产了,那场流产就像是一场噩梦,彻底击碎了她的世界,自此之后,林孀就疯了。
她经常会独自一人坐在河边,身影单薄,手里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画,有人凑近去看,就被吓到,因为那画歪歪曲曲的,红黑色水笔交叠,像符号,又像诅咒。
有时候她还会在村里面晃悠,抱着一个装婴儿的小摇篮走走停停,嘴里还会哼唱着不知是哪里方言的摇篮曲,有人半夜看到她还在窗外走,被吓得不轻,因为她手里的摇篮,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孀,这名字带着几分孤寂和哀伤,仿佛就像她往后的人生轨迹一般。
而王胜秋是村里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电工,他在镇上的电网工作。村里的人家里每次遇到电路问题,就会去他家找他帮忙。
这个王胜秋也是个厚道人,只要不是很大的问题,他基本上都不会要村民的钱,甚至会自掏腰包。
他是村里的大好人,连小孩都知道。
沈以玉也见过王胜秋几次,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老婆。
听说,他们很恩爱。
王胜秋在林孀疯掉之前,每周末都会蹬自行车载着林孀去城里,给她买书,或者首饰。
林孀在变疯之前,为人也很低调。她不懂得乡里乡亲间走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自从疯后,她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行为举止也变得怪异起来。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仿若密密麻麻的针芒,带着无尽的寒意与锋芒,无情地刺向那个身形瘦削、单薄如纸的女人。
沈以玉似乎看见她赤裸着脚,独自站在寒冬里。
恶意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将她一点一点地拖向那无边无际的深渊谷底。
“可是......就算疯了她也是人,外面那么冷,她又穿的那么少,看起来很可怜。”
沈以玉眉头紧皱,不明白母亲为何狠心将人拒之门外,明明她也是母亲,明明她现在也怀着孕。
为什么要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如此苛刻?
女人的遭遇听起来很令人唏嘘,沈以玉的心脏有些疼,泛起浓烈的同情。
“傻孩子。”陈欢打断沈以玉的话,目光柔和了一些,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是个疯子,离她远一点是为你好,知道吗?她会回家的,她是疯,不是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善良有时候也会让自己受伤的。别像你爸一样,最后落得个那样的下场。当警察有什么好的啊。保护的了别人,却保护不了自己。妈妈害怕啊,妈妈不想再失去你了。”
一时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以玉有些想爸爸了。
她的父亲是灵镇上的一名刑警,沈以玉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为救出人质而被嫌疑人连捅七刀,最后光荣牺牲。
一张黑白相框,将那英雄永远框在了墙上。
生命定格,但正义永垂不朽。
可以说她的父亲是一个好警察,好父亲,可他却算不上一个好丈夫。
在沈以玉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爱上了节俭朴实的她父亲,母亲从小就在灵村长大,是村里的漂亮姑娘,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硬是和他结了婚,那时母亲家庭条件在村里算是很好的,父亲做了上门女婿。
婚后,由于父亲职业的特殊性,他们聚少离多,沈以玉的童年记忆里很少有他父亲的存在,但父亲一直是她从小以来的榜样,是家里的大英雄。
可是大英雄,为什么会对妻子施展暴力呢?
沈以玉小时候曾偷偷看见母亲埋在床头哭,不止一次,她和母亲一块洗澡的时候看见母亲身上的淤青。
母亲说磕着了,没关系。
可是后来她分明看见父亲将烟头烫在母亲的腰上,小小的她不明白,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在母亲熟睡时亲亲她的疤痕。
因为母亲说,亲一亲就不疼了。
父亲牺牲后,母亲在三年后改嫁了,嫁给了镇上的一个包工头,那人对母亲很好,却一直想要一个儿子。
包工头叔叔不喜欢沈以玉,沈以玉其实知道,他想要儿子,而自己只是他妻子的拖油瓶,他巴不得没有沈以玉的存在。
沈以玉没怎么去过包工头叔叔的家,她考上了警官大学,却没有住在镇上叔叔的家里,她不想要连累母亲,她选择了在学校住宿。
大学的最后半年,母亲怀孕了。
沈以玉知道,母亲的爱不会再全倾注在她的身上,而是会有新的家庭,会将爱给新的弟弟或者妹妹。
她在警校表现突出,成绩优异,加之父亲的关系,毕业后她会被分配到市里的警局,等毕业后的暑假过后就去报道。
最后的两个假期,沈以玉都选择待在灵村。
而母亲因为觉得亏欠,担心她一个人住在村里不安全,虽然怀着孕,但从镇上赶回来照顾她一些日子,等她正式到警局工作后,再回去。
思绪拉回到现在,母亲的话让沈以玉心中的疑惑和压抑更深了几分。
她虽然不大认同母亲的做法,但还是应付性地点了点头,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户上带着褶皱的旧布蓝色窗帘,透过透明玻璃,眼睛急切地想去找寻刚刚站在门口的女人,可看见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灵水河泛着幽蓝的磷光,恍若万千未瞑之目。
那黑暗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的秘密和未知都隐藏了起来。
那年她二十二岁,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以后的以后,那女人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