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知道这话的分量。
“零口供定罪”，这是压垮心理防线的最后通牒。
周正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光照面前。
“王小兰案，DNA比对报告。”
“你的还有死者的。匹配度99.99%。”
李光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这是诬陷！”
周正看都没看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个U盘。
他将U盘插在记录员的电脑上，屏幕转向李光照。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孙兴华的账本。”
“电子版，两份备份，一份在他情妇家床底下，一份在他老家的祖坟里。”
“很齐全，从黄波涛当书记的时候开始，每一笔送出去的钱收进来的好处，时间，地点，人物，记得清清楚楚。”
李光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条目。
“县国土局张局，2万，协调三山村土地指标。”
“镇人大换届，招待费超支，平账8万。”
……
孙兴华这个蠢货！废物！
他不是说早就销毁了吗？！
祖坟？他竟然把这玩意儿藏在祖坟里！
李光照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贪腐被揭穿，而是因为被自己人愚蠢的背叛。
周正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个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谄媚又带着恐惧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主任，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光照亲口跟我说的，赵海川要是敢动三山村那块地，就让他怎么上去的怎么下来！”
“他还说，县里的白县长那边，他都打点好了，万无一失……”
是黄峥！
前任书记黄波涛的狗腿子！
李光照的眼睛瞬间红了。
一个个都想拿我当投名状，当垫脚石！
我倒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录音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捅进他的心窝。
他本以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现在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张网中央，被所有人觊觎的猎物。
李光照的心气瞬间被抽干。
周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出来了。
李光照的心理防线，在看到铁证的那一刻，就已经塌了。
但这个人在清河镇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输了。
尤其，是输给了赵海川这样一个他眼里的毛头小子。
承认失败，比死还难受。
再施压，没有意义了。
让他自己跟自己斗吧。
周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记录员偏了下头。
“让他冷静一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尽头，周正拨通了耿群的电话。
“耿书记。”
“情况怎么样？”
耿群的声音沉稳有力。
“防线垮了，但嘴还硬着。”
周正言简意赅，“典型的土皇帝心态，极度自负，怨气冲天。”
“他现在不是在对抗我们，是在对抗自己的失败。”
“我判断他可能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外面的关系网能运作或者同伙能帮他搅局。”
耿群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的建议？”
“先晾着他。”
周正说，“审讯暂停。”
“把他关在全封闭的环境里，切断一切内外联系。”
“让他从狂怒到绝望，让他自己把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消耗干净。”
“我们加紧外围收网。”
“好。”
耿群的决断快如闪电，“我同意你的判断。”
“现在我部署一下：”
“第一，对李光照的看护必须做到24小时无死角，严防自杀或者任何意外。”
“他现在是活证据。”
“第二，市局那边正在审张文博，你派人对接一下把张文博交代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联系人，全部给我深挖顺藤摸瓜！”
“第三我现在就去县委。”
“李光照被控制的消息，按程序，也该让荣阳县的同志们知道了。”
“明白。”
周正挂断电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
清河镇，镇政府大楼。
在赵海川的办公室。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耿群。
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鱼沉默，水待清。”
赵海川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删除了短信。
鱼，是李光照。
沉默，意味着顽抗。
水待清，意味着真正的战斗，已经从审讯室转移到了清河镇、荣阳县这片浑浊的水域里。
他懂了。
李光照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他死扛的底气。
现在，就是要一根一根，把这些根须全都给他拔出来。
赵海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镇政府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们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
荣阳县委，三楼常委会议室。
县委书记耿群坐在主位，面色严肃。
“同志们，今天召开紧急常委会通报一件事情。”
“根据市纪委的通报，清河镇镇长李光照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于昨晚被市纪委专案组采取措施立案调查。”
县长白凯旋第一个表态：“太……太震惊了！”
“我们完全拥护市纪委的决定！”
“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
坐在他旁边的副县长黄波涛，脸色同样难看。
他曾经是清河镇的书记，和李光照搭班子多年，两人之间有多少龌龊，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
镇政府，小会议室。
赵海川正在召开中层干部会议。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赵海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却绝口不提李光照一个字。
“同志们，长话短说讲三件事。”
“第一稳定压倒一切。”
“各科室、各站所必须保证正常工作秩序，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思想出问题，我第一个拿谁是问！”
“第二防汛工作是当前重中之重，必须严防死守。”
“魏建豪副镇长牵头马上再组织一次全镇范围内的隐患排查！”
“第三三山村的后续帮扶方案，扶贫办要尽快拿出来。”
“还有全镇的扶贫核查工作，不能因为任何事耽搁。”
他目光扫过财政所长、城建办主任那几个李光照的铁杆心腹，看到他们眼神躲闪，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