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关正阳身上。
“正阳县长跟我们政协的沟通一直很顺畅,对我们委员们的提案也很重视。”
“丰山这几年的平稳发展,他功不可没。”
从人大到政协,赵海川听到的都是对关正阳的肯定。
而对他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则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
赵海川全程保持着微笑,态度谦和。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拜访?
这分明是关正阳带着他,来检阅他自己的部队。
关正阳,这是在给他画地盘。
丰山,是他的。
中午,赵海川拒绝了关正阳安排的接风宴,坚持去县委食堂吃饭。
“刚来,不搞特殊化,跟同志们一起吃大灶,挺好。”
这是他的原话。
关正阳劝了两句,见他坚持,也就笑了笑。
“行,听书记的。那我就不陪您了,政府那边还有几个事要碰一下。”
县委食堂的大厅很宽敞。
赵海川和常晓雯打了饭,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他吃饭很快,但吃得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到,县委办的干部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饭时低声交谈,神情比较放松。
而另一拨人,明显衣着更正式,吃饭时也隐隐形成几个小圈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气氛很热络。
赵海川的目光扫过,心里有数。
这些人,应该都是县政府那边的。
食堂里有几个包间。
他注意到,关正阳并没有离开,而是进了其中一个最大的包间。
紧接着,几个看起来是局长级别的人物,也端着餐盘,陆续走进了那个包间。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赵海川收回目光,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一顿饭,吃出了两个世界。
一个在大厅,一个在包间。
一个县委,两个中心。
这丰山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常晓雯一直很安静,她察觉到了赵海川的情绪,吃完饭后,主动收拾了餐盘。
“书记,我吃好了。”
“嗯,走吧。”
回到办公室,赵海川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抽烟。
常晓雯则开始了她的工作。
作为书记秘书,她有太多需要熟悉的东西。
她去县委办综合科,借口是学习一下县里的文件流转规程。
“王哥,我是新来的小常,以后还要您多指教。”
“我们赵书记刚来,对这边规矩不懂,怕闹笑话,让我先来学习学习。”
她嘴甜,姿态放得低,还带了两包好烟。
综合科的老科员姓王,见是书记的秘书亲自过来,还这么漂亮而且客气,自然是满面春风。
“小常妹子太客气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常晓雯又跑到政府办那边,理由是“想熟悉一下县委和政府的公文对接流程”。
她跟人聊的都是工作,是流程,是本地的新闻八卦,偶尔还请教一些不懂的规矩。
一天下来,她跟两办的不少普通工作人员都混了个脸熟。
傍晚,赵海川办公室。
常晓雯在做例行汇报。
“书记,永昌集团的资料查到了。”
“法人代表张文林,本地人。”
“最大的股东也是他,占股51%。另外几个大股东,也都是丰山本地的商人。”
赵海川快速翻阅着。
股权结构很清晰,看不出什么问题。
“没别的了?”
“工商信息就这些。不过……”
常晓雯顿了顿,“我今天跟县委办的同事聊天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初步感觉,县委办这边相对超脱,大家各干各的。”
“但政府办那边氛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抱团。他们提起关县长都叫老板。”
“而且他们那边的人不太愿意跟县委的人多来往。”
赵海川抬起头,看了常晓雯一眼。
这丫头,可以啊。
一天时间,就把最关键的人际脉络给摸出来了。
老板?
体制内,叫领导老板的可不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了。
“干得不错。”赵海川把永昌集团的资料放到一边,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很厚的报告。
是县委办送来的,往年的工作总结汇编。
他只是想随便翻翻,找找感觉。
他翻到了前年的年度总结报告。
报告写得洋洋洒洒,全是成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页。
在社会稳定这个章节里,有一段关于处理重大社会矛盾的部分。
里面写道:“……面对发展中出现的新问题、新挑战,县委县政府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积极作为,主动化解,成功处置了多起矛盾纠纷。”
“特别是,妥善化解了因永昌集团发展涉及的部分群众诉求,保障了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维护了社会大局的稳定……”
又是永昌集团。
又是妥善化解。
和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份简报,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份是前年的报告。
也就是说,永昌集团引发的群众诉求,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是一家有前科的企业。
每次出事,都能被妥善化解?
每次的官方通报,都语焉不详?
赵海川若有所思。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让常晓雯去查。
他只是把手指夹在报告的那一页,然后,轻轻地合上了报告。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赵海川知道,他现在是个新兵,是个客人。
次日,谈话继续。
赵海川的脚步开始遍布丰山县的各个角落。
在去往一个乡村振兴示范点的车上,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建功坐在他旁边。
车窗外是整齐划一的塑料大棚。
“赵书记您看,我们这几年在设施农业上还是下了功夫的。”
刘建功指着外面,语气里带着自豪。
赵海川点头,“项目看着不错。钱呢?”
刘建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项目多,钱总是不够用。”
“县里财政也紧张。”
“我看了报告,省市两级的专项补贴,每年都足额下拨了。”
赵海川的声音很平。
刘建功没回头,声音更低了:“是,是足额下拨了。”
“但一个盘子里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总有轻重缓急……有些规划很好的项目报上去就没下文了。”
赵海川没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建功,一个懂业务、想干事的干部。
但他口中的轻重缓急,是谁在定?
他报上去的好项目,又是被谁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