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孙认罪啊!”
孙悟空一脸无辜地大喊起来。
“真是没天理了!俺从一开始就认罪了,你还想让俺老孙怎么样?”
“要不,你还是直接请佛祖来镇压吧?省得麻烦。”
“或者,先给俺老孙套个金箍也行……”
孙悟空的话还没说完。
“给朕住口!”
玉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悔恨自己为什么多此一问。
“快!快快快!给朕把他拖下去!”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押下去!立刻押下去!”
几名仙官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推搡着孙悟空,朝着凌霄殿外走去,直奔那三十三天之外的离恨天兜率宫。
孙悟空昂首挺胸。
那副贯穿了琵琶骨的金色锁链,在他身上非但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他愈发桀骜不驯,金铁交鸣之声,竟被他踏成了战鼓的节拍。
虽为阶下囚,却步伐从容。
那不像是去受刑,更像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宴。
沿途的天兵天将,甲胄鲜明,神光凛凛,却在他投来的目光下,不自觉地避让开来,仿佛他才是巡视天界的主宰。
更有甚者,孙悟空还会对那些面露惧色的仙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野性。
被他目光扫过的仙官,无不神魂悸动,骇得连连后退,生怕那猴头挣脱了枷锁,当场将他们撕成碎片。
一路行去,天庭的威严与秩序,竟被他一人搅得荡然无存。
穿过重重雕栏玉砌的天阙,越过云海翻腾的九霄,周遭的喧嚣与灵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净与虚无。
离恨天。
此地万法不侵,时光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恒的道韵在流淌。
兜率宫那古朴无华的门户,便静静矗立在这片虚无的尽头,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早已等候在外。
一着金袍,一着银袍,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角、银角童子。
见到被一队仙官押解而来的孙悟空,两个童子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伸长了脖子不住地打量。
“老爷已知晓,将此猢狲交予我等便可,诸位仙官请回吧。”
金角童子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用一种故作老成的清脆嗓音说道。
那群押解的仙官闻言,如蒙大赦。
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完成了交接,法诀一掐,金色锁链便从孙悟空身上脱落,转移到了金角童子的手中。
随后,仙官们躬身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化作流光,匆匆离去。
那仓皇的背影,仿佛兜率宫是什么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龙潭虎穴。
仙官们一走,两个童子立刻没了刚才的严肃模样,围着孙悟空转起了圈。
“咦,就是这猴子啊,我还以为这猴子有什么混沌血脉,背后有先天神圣做靠山。”
金角童子捏着锁链的一端,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孙悟空的全貌,看了一眼那张毛脸雷公嘴后,他失望地撇了撇嘴。
传闻中搅得天翻地覆的妖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害,这样子也没啥可怕的呀,百万天兵都拿不下?勾陈陛下都落败了。”
银角童子歪着脑袋,伸出手指,似乎想戳一戳孙悟空身上金色的猴毛,憨憨地开口。
他的声音里满是稚气与不解。
听着这番对话。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中的暴戾之气都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
啥情况?
这就是日后在西游路上,占山为王,手持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就这么两个傻白甜?
一个好奇宝宝,一个铁憨憨?
这前后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瞬间。
孙悟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也莫名的松弛了一瞬。
他不禁摇了摇头。
也对,此时的他们,还只是兜率宫中不谙世事的道童,尚未经历红尘的浸染,心性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罢了,先去见老君再说,区区两个童子,还不配和俺老孙对话。”
孙悟空心中暗忖。
“和这两个憨憨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俺老孙的口水。”
他干脆闭上眼睛,对两个童子的指指点点不予理睬,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而后。
孙悟空便被金银童子一左一右地“押”着,带入了兜率宫中。
甫一踏入宫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宫内丹气氤氲,紫雾升腾,每一缕烟霞都似乎蕴含着大道的至理。周遭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最古朴的石壁与蒲团,却处处流转着道韵天成的轨迹。
宫殿中央,那尊闻名三界的八卦炉,炉身篆刻着先天符文,炉火正旺,赤色的火焰并非凡火,而是一种近乎道的显化,燃烧之间,种种异香飘散而来,闻之便觉神魂清明。
一位身着朴素道袍的老者,正静坐于八卦炉前的一方蒲团之上。
他手持拂尘,双目微阖,面色平和无波,仿佛亘古以来便坐在那里,早已料到一切的发生与终结。
正是太上老君。
“老爷,妖猴带到。”
银角童子脆生生禀报了一句,随即朝着后方的金角童子挤眉弄眼,似乎在说“看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闻言。
老君那如同万古深潭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没有半分神光的显露,却平静得令人心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看透一切虚妄,直达万事万物的本质。
当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时,孙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
在那目光之下,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而是被彻底分解开来,从肉身到元神,从血脉到跟脚,每一个最细微的构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老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对两个童子挥了挥拂尘。
“尔等先退下。”
“是。”
金银童子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殿门无声地合拢。
宫中只剩下老君与孙悟空,以及那座熊熊燃烧的八卦炉。
老君重新将目光投向孙悟空,细细打量,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定义万物的绝对权威。
“好一具先天魔猿之体,融合了三道混世本源,更兼大罗圆满之境,阴阳五行俱全,乾坤造化暗藏,确是炼丹的无上宝材。”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点评一块上好的璞玉。
“若加以九千年蟠桃、人参果为药引,辅以你这身精气血肉元神为柴薪,或可炼得一炉真正的九转金丹大道。”
这番话,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丹方该如何配比。
可每一个字,都让孙悟空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
这老倌儿,眼光真毒!
特么的!
就这么一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跟脚、修为、乃至体内最深层的秘密,全都给扒了个底朝天?
混世四猴的本源,大罗圆满的境界,体内自成的小乾坤……这些即便是玉帝和如来都未能完全看透的东西,在这老君面前,竟是无所遁形。
不愧是圣人三尸之一!
然而。
对于自己将被当成“宝材”炼丹这件事,孙悟空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
他浑不在意那些话语,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双金色的瞳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直视着深不可测的老君。
“老倌儿,俺老孙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完好无损地出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某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反正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吗?”
“不过,在你这破炉子里舒舒服服洗个澡之前,俺老孙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事已至此,已然见到了这场大戏背后,真正能够沟通圣人意志的媒介。
孙悟空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他要掀开一角棋盘,看看这执棋的手,究竟想做什么。
老君闻言,那万古不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玩味。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似笑非笑。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还有何疑问?”
闻言。
孙悟空脸上那三分戏谑,七分张狂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那双本就璀璨的金睛之中,神光陡然凝聚,化作两道刺破丹房氤氲雾气的实质光束。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气机的变化而变得沉重。
“俺老孙想问一问。”
声音不再是先前的跳脱,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兜率宫冰冷的地砖上。
“佛门东传,大兴于世,当真是天道注定,大势不可改吗?”
“你们玄门道家,就真甘心让出这南瞻部洲的香火气运?”
“你这圣人分身,就真的坐视不管了?”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兜率宫内那终年不散,闻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壽的丹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质问冻结。
始终古井无波的太上老君,那双仿佛倒映着万古虚空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诧异。
这猴头,竟敢当面点破这一切?
他竟敢将这盘牵动三界,圣人落子,众生为棋的博弈,血淋淋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
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撬动那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只猴子,反将一军!
但那涟漪只存在了刹那,便再度归于深邃的沉寂。
老君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也不再是看一枚既定的棋子。
那目光穿透了妖猴的皮囊,穿透了那不屈的桀骜,似乎要重新审视这具躯壳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与众不同的魂!
宫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远处八卦炉内,六丁神火燃烧时发出的低沉呼啸,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沉默。
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老君那缥缈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
“天道运转,自有其理。”
“大兴衰败,皆是定数。”
他的声音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势可改,大势不可逆。”
“至于佛法东传,亦是大势,不可更改罢了。”
最后四个字,一锤定音!
整个兜率宫的法则,似乎都随着他这句话而变得坚不可摧。
“好一个大势不可逆!”
孙悟空闻言,不怒反笑,嗤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
“若俺老孙,偏要逆一逆呢?”
他的身躯微微前倾,战意与疯狂在他的眼底交织升腾。
“若这天地间,出现了那么一个变数……”
“一个,不肯按你们写好的剧本走的棋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太上老君手中那柄始终在缓缓摆动的拂尘,骤然停顿。
千丝万缕的尘丝,就那么静止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住孙悟空,瞳孔深处,是亿万星辰生灭的倒影。
他在看。
他在审视。
他似乎要从孙悟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丝气息中,找出那所谓的“变数”究竟藏在何处!
诡异的寂静再度降临。
这一次,连八卦炉的火焰声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所压制,变得微不可闻。
良久。
久到孙悟空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出手将自己抹去。
老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缥缈而又意味深长,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道的韵律。
“天道之下,一线生机尚存。”
“若真有那般变数,能于不可能中争出一线可能,证明其确有逆天改命之资。”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孙悟空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那么,老夫或许会考虑在规则之内,予你一些方便。”
轰!
孙悟空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他浑身一震,那紧绷到极致的妖躯骤然一松,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从胸膛喷薄而出。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太上老君这句近乎承诺的话,他后续的无数谋划,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这顿炉火浴,这趟兜率宫之行,值了!
没白挨!
“好!好一个方便!”
孙悟空放声大笑,那笑声穿云裂石,震得整座兜率宫都嗡嗡作响,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欢畅与决绝。
“这番话,劳你告诫你背后的圣人便是!”
“更改大势,便在此刻!”
他笑得癫狂,笑得无所顾忌。
太上老君,是准圣。
可他孙悟空要的,从来不是一尊准圣的承诺。
准圣再强,在这场席卷三界的西游大劫中,也护不住他这颗最关键的棋子。
他很清楚。
这场棋局最终的对手,是端坐于灵山之上,俯瞰众生的那两尊佛门圣人!
想要真正地跳出棋盘,砸烂这所谓的剧本,他孙悟空的身后,岂能没有一尊圣人撑腰?
他要的,是太清圣人的这句话!
是那位玄门道祖之下第一人的默许!
太上老君既然答应下来,那就代表着,他背后那位真正俯瞰世间的太清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