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白玉般的脸上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那双洞察三界,慈悲祥和的眼眸里,此刻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填满!
她死死地盯着孙悟空,连声音都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利起来,失去了原有的宏大与庄严。
“孙悟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心神狂震,道心几乎失守。
“是你!孙悟空!”
“你这泼猴!你怎么会在这里?”
观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锐,哪里还有半点大慈大悲的菩萨模样。
“你怎么斩尸了?”
以她的眼界与道行,与文殊、普贤之流大差不差。
孙悟空身上那股混元一体的道韵一出,她根本无法将其与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混元金仙联系在一起。
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
这妖猴,已然斩却一尸,成就了准圣道果!
这怎么可能?!
观音清晰地记得,当年那猴头是如何大闹天宫,最后又是如何掀翻了佛门布下的棋盘,悍然逃亡那污秽不堪的幽冥血海。
当时,为了擒他,连佛祖如来与圣人善尸亲临血海,都吃了大亏,无功而返。
可如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成了唐玄奘的随从?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竟然成就了准圣!
这才多少年?
五百年!
区区五百年,他怎么可能从太乙金仙,一跃成为斩尸准圣?!
面对观音一连串的失态质问,孙悟空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是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收敛,彻底显露出了原本的形貌。
那张普通的沙弥面孔,在一阵光华扭曲中,迅速变化。
毛脸雷公嘴,金睛放光华。
“泼猴?”
孙悟空摇头冷笑。
暗道佛门这些家伙真是一群低素质人群。
什么话?
一见面就泼猴长泼猴短的?
“俺老孙是泼是乖,还轮不到你这等背后下黑手的菩萨来定义!”
孙悟空的声音不高。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一荡!
金光迸发,他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一根贯穿天地的神铁。
齐天大圣,再度显化于人间!
轰!
妖气冲霄而起,与漫天佛光碰撞,发出无声的嘶鸣。
“怎么,菩萨,你不是俺老孙西天取经的领路人吗?”
他特意加重了“菩萨”二字,其中的讥诮意味,不加掩饰。
“这才多久不见,就认不得俺老孙了?”
“还得俺老孙显化出来,给你提个醒?”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金箍棒在虚空中轻轻一顿,脚下的空间都随之塌陷了一瞬。
他极尽嘲讽之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无形的面皮之上。
“还是说,只许你佛门算计俺,不许俺老孙来这人间帝都长安城,逛逛?”
此言一出。
嗡——!
虚空中的佛光剧烈波动,一道身影终于在光芒最盛之处缓缓凝聚。
白衣胜雪,宝相庄严,手持羊脂玉净瓶,瓶中斜插一根翠绿的柳枝,不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又是何人?
只是此刻,那张素来以慈悲示人的面容上,再无半点怜悯与温和。
观音面色巨变。
她的双眸死死锁定着孙悟空,那眼神中先是极致的错愕,随即化为不可置信,最后,尽数被一种深沉的阴郁和怒火所取代。
她千算万算,算尽了天机流转,算准了金蝉子转世的时机与地点,算好了每一步的因果。
却哪里能算到,这只本该在五指山下消磨凶性、等待救援的死猴子,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长安!
出现在金蝉子身边!
一瞬间,所有想不通的环节,所有不合常理的变故,都有了答案。
“本座道是为何金蝉子转世油盐不进,两件先天灵宝白送都不要。”
观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份虚伪的慈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玉净瓶中的柳枝无风自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是你这猴子在作梗!”
她哼了一声。
耻辱。
她身为佛门大能,竟被一只棋子戏耍。
当即,她心中起火,怒意在元神中燃烧,恨不得立刻催动玉净瓶,祭起柳枝,将这猴子从三界抹去。
可她做不到。
似乎目前的自己,还真不是孙悟空的对手。
“菩萨此言差矣,什么叫俺老孙作梗?”
孙悟空看着观音的神情,就是要看她震惊、愤怒,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难道只许你佛门在灵山定下剧本,将众生当棋子木偶,任由摆布?”
“俺老孙生来逍遥,不拜神佛,为何要受你佛门挟制,去演一场结局已定的西行大戏?”
孙悟空冷笑。
“猴子,休得放肆!”
观音被激怒,身上佛光大放,笼罩半个长安城。
一股威压朝孙悟空压去,却在他身前三尺被另一股意志挡下,消于无形。
“你真以为自己跳出棋盘了?笑话!”
观音见镇压无效,转而嗤笑。
她摇着头,眼中满是不屑。
她看着孙悟空,一字一句地宣判:
“圣人都无法越过量劫,就凭你?”
可笑。
这猴子突破准圣,就以为能与天地抗衡,与大势为敌了?
观音的思绪回到上个量劫。
“昔年封神量劫如何?”
她的声音沉淀了岁月。
“圣人下场博弈,布局算计,以大欺小。”
“结果如何?”
她眼中闪过忌惮与快意。
“曾万仙来朝的截教,如今还剩几人?门人弟子,或上封神榜身不由己,或为坐骑受尽屈辱,或身死道消真灵不存!”
“多年底蕴,一朝倾覆!”
“通天圣人,最终便宜了天道,便宜了我西方。”
她的话,如重锤敲在三界法则之上。
“圣人尚且不能逆转大势,只能在规则内谋利。”
观音的目光冰冷,视他为死物。
“就凭你?”
“一只刚入准圣的猴子?”
笑话!
“是吗?”
一声反问,带着戏谑。
孙悟空的破妄金瞳眯起,看穿了观音的错愕。
“俺老孙猜,菩萨来此,是为点化金蝉子转世的唐玄奘,让他发愿西行取经吧?”
“可惜,俺老孙快了一步,先点化了他。”
孙悟空咧嘴一笑,带着狂意。
“如今,他是俺老孙的弟子!”
“你们佛门那套取经的把戏,收起来吧!”
字字如锤,砸在西行大计的根基上。
不可逆?
他孙悟空今日就要逆给这漫天神佛看!
佛门定下天命,要他孙悟空拜唐玄奘为师,做他走卒,为他降妖除魔?
可现在呢?
他将这“大势”拧成了麻花。
现在,俺老孙才是唐玄奘的师父。
怎么说?
观音手持玉净瓶,坐于金莲。
孙悟空话音落下,她脸上的慈悲凝固了。
佛光为之一颤。
她眼中因果线闪烁,汇成一个她无法相信的答案。
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金蝉子转世后性情大变。
为何那本该向佛的僧人,会对西天取经流露出抗拒与厌恶。
根源在此!
是这妖猴!
他不但挣脱了被压五行山的宿命,还潜入长安,截了佛门的局!
此为大罪。
且他还反客为主,将取经人收为弟子?
真是倒反天罡!
这念头在她心中炸响。
这不是扰乱,这是对佛门大兴之计的釜底抽薪!是对天道定数的亵渎!
“孙悟空!”
一声厉喝,不再是法音,而是含着杀机的道喝。
空气粘稠,佛光褪去,一片肃杀。
观音那悲悯众生的眼眸,此刻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死死锁定着眼前那道桀骜不驯的身影。
“你这妖猴!竟敢蛊惑金蝉子,扰乱天定取经大业!”
“你可知,此乃万死莫赎之罪!”
她心中惊怒交加。
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善了。
这妖猴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动摇了佛门的根基。
她一边用言语厉声呵斥,试图以天威压制对方,一边,藏在宽大道袍下的手指,已经悄然捏出了一道法印。
一丝微不可查的神念,比发丝更纤细,比光速更迅捷,无声无息地从她体内剥离。
它承载着此地发生的一切,化作一道灵光,就要撕裂空间,刺破苍穹,叩关灵山,向佛祖求援!
开什么玩笑。
眼前的孙悟空,一身气机深沉如渊,举手投足间引动大道共鸣,分明是那传说中的准圣境界!
而自己呢?
不过是大罗金仙圆满。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不可逾越。
观音自然不会愚蠢到与之硬撼。
她此刻要做的,便是在这一时半刻之内,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这只妖猴。
只要灵山的增援一到。
哪怕他已是准圣,在几位佛祖与漫天佛陀菩萨的围困之下,也唯有束手就擒的份!
拿捏这只死猴子,不过是翻掌之间!
然而,她的神念刚刚触及长安城上空那无形的天幕,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不可摧的混沌壁垒。
那道求援讯息,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观音心中一紧。
孙悟空料到她的举动,嗤笑一声。
“省省力气吧,菩萨。”
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观音的神威,在他听来,不过是噪音。
“你以为,俺老孙会没准备就站在这里等你?”
“长安城的天机,上至九霄,下至九幽,都已被俺老孙用北方玄元控水旗遮蔽。”
北方玄元控水旗。
先天五方旗。
这几个字入耳,观音瞳孔收缩。
“别说你这道传讯。”
孙悟空吹掉指尖的耳垢。
“就是如来推算,一时半刻,也休想窥探到此间分毫!”
他索性摊牌。
今日现身,就是布下了网。
请的,就是观世音菩萨。
还想摇人?
没门。
“什么?”
观音失声。
“你这泼猴!”
这两个字,不再是训斥,而是惊骇。
就在刚才,她与灵山、与三界诸神的联系被斩断。
她的元神撞上一层壁垒。
孤立无援。
天机被遮蔽,传讯被阻断。
她脑中响起这几个字,周身佛光开始明灭。
这意味着,她孤身一人。
观音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的眼眸里,露出了恐惧。
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
但在她眼中,这里已是牢笼。
那个看守者正向她走来。
孙悟空。
她以为尽在掌握的猴子。
此刻,他身上散出的威压,是准圣的威压。
自己是大罗圆满。
一步之遥,天壤之别。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没有胜算,也无处可逃。
完了。
菩萨心中一沉。
一股寒意自掌心升起,窜遍全身。
今日要栽在这里了。
她的视线无法从孙悟空身上移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咚。
咚。
咚。
那张猴脸没有表情。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孙悟空身侧,唐玄奘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失望,决裂。
再无敬畏。
她最后的侥幸,随着唐玄奘的站队,消失了。
孙悟空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威压使她护体佛光发出碎裂声。
他看着观音,嘴角勾起。
“菩萨,你说,俺老孙该怎么报答你,刚才度化我徒弟的恩情?”
“恩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针刺入观音耳中。
此言一出,观音心中更寒。
她自认为了解这猴子。
皈依是表象,凶性未泯。
紧箍咒能束缚他,却折不断他的傲骨。
这泼猴一直在伪装。
一旦挣脱束缚,一旦被触及逆鳞,自己今日,没有好下场。
“你想要如何?”
观音压下颤栗,声音紧绷,凝望过去。
她不能示弱。
越是绝境,越要拿出菩萨的威严。
“本座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于灵山大雷音寺之中,亦有命牌供奉。”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试图用言语中的分量,重新构建自己的优势。
“若本座不幸丧生于此,命牌必会瞬间破碎。”
“届时,圣人只需稍加推演,便可知晓长安城内发生的一切,便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