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无论是普贤还是文殊,那双洞悉世间万法的佛眼中,都闪过一抹绝望。
他们不是没尝试过。
刚被擒进来的时候,他们也曾动用菩萨之力,试图破开这片空间。
但结果,是他们的佛法神通,一接触到这漫天红砂,便被其消磨、吞噬,甚至反过来污染了法身。
这红砂,十分霸道!
观音闻言,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砸中。
眼前发黑。
最后一丝侥幸,在两位同门的话语中,被击得粉碎。
她终于认识到,自己,乃至整个佛门这次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无法揣度的变数!
一切的根源,罪魁祸首!
都是那死猴子!
那个本该在五指山下磨平心气,戴上金箍,成为取经棋子的猴子!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那该如何?”
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她的法相,在困境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们……我们就在此地坐以待毙?”
“等着那泼猴哪天心情不好了,就催动这葫芦,将我们三大菩萨,尽数化为一滩血水?”
心中翻涌着不甘。
她是谁?
她是南海观世音!是佛祖座下的菩萨!
她的命运,她的生死,怎么能交到一只猴子的手里!
“那又能如何?”
普贤菩萨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反问道。
“观音尊者,难道你有破局之法?”
一句话,问得观音哑口无言。
郁闷,烦躁,种种情绪在她心头炸开。
破局?
怎么破局?
普贤、文殊,这两位论及神通法力,与自己不过在伯仲之间。
他们被关在这里不知多久了,都束手无策。
自己一个刚刚落难的,又能有什么通天手段?
这葫芦隔绝内外,自成一界,任你法力再高,也无处施展,无处借力。
除非……能有圣人出手,以无上伟力从外部强行打破。
可如今,天机被那妖猴彻底搅乱,圣人高坐九天,又怎会注意到这芥子空间中的三只“蝼蚁”?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淹没了观音的心神。
无奈之下,她只能一言不发,走到另外一个角落,寻了一处红砂稍显稀薄的地方,盘膝坐下。
嗡!
一圈璀璨的佛光从她身上绽放开来,凝成实质的金色莲台,将她托起,隔绝了地面。
佛光流转,庄严神圣,却又带着一丝悲壮。
她闭上双眼,口中低声诵念着无人能听懂的经文,全力抵御着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而来的红砂。
……
而另外一边。
孙悟空正将那散魂葫芦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脸上的猴毛都仿佛在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时不时将葫芦凑到耳边,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嘿嘿,嘿嘿嘿!”
“买二送一,不对,不对!这叫打包附赠!”
“啧啧,这下子,俺老孙手里的筹码,可就更足了!”
孙悟空心神摇曳,眼中的金光闪烁不定。
“留着,都给俺老孙好好留着!”
“等日后上了灵山,也好跟那如来老儿,好好谈谈条件!”
原先还为没能将地藏王菩萨一并擒来而感到有些许遗憾。
现在看来,那点遗憾早已烟消云散。
没有地藏又咋了?
佛门权柄最重,地位最尊崇的三大菩萨,如今可都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呢!
观音、文殊、普贤!
这三位,不仅仅是佛门的菩萨那么简单。
孙悟空的传承记忆中,清晰地记载着上古封神大劫的诸多隐秘。
这三位,不正是昔年阐教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那威名赫赫的十二金仙之三——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吗?
可以说,他们每一个的背后,都牵扯着阐教与佛门两大势力的因果,背景雄厚到了极点。
佛门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出事?
一旦这消息传出去,佛门必然颜面扫地,气运大损。
而阐教那边,即便元始天尊再如何清静无为,自己的亲传弟子被一只猴子给炼化了,他那张圣人老脸,又该往哪里搁?
这么一来,自己日后跟天庭、跟佛门博弈的筹码,就越来越大了。
现在还怕什么?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那是以前的孙悟空!
现在的他,手握掀桌子的实力,又有这天大的把柄在手。
直接干就对了!
“弟子谢师父出手相救!”
且在这时,唐玄奘躬身,双手作揖,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拜,是谢救命之恩。
更是敬畏。
对自己这位新拜师父那深不可测的伟力,发自神魂深处的敬畏!
孙悟空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模样,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
“区区一个菩萨,还没资格在为师面前放肆。”
唐玄奘直起身,可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愈发汹涌。
他知道孙悟空很强。
在拜师的那一刻,他便通过六翅金蝉的本源感知到,这位师父的境界远超自己想象。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强到如此地步!
那可是观音菩萨!
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大罗金仙圆满的顶尖大能,距离准圣之境也仅有一步之遥!
可在师父面前,竟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那感觉,根本不是斗法,而是碾压。
如同一个成年壮汉,随手捻起了一只试图挑衅的蝼蚁,将其禁锢在指掌之间。
稚子面对壮汉?
不,这个比喻甚至都过于抬举观音了。
唐玄奘的脑海中,金蝉子的记忆碎片在翻涌。
他曾于灵山听佛祖讲法,亲眼见过大罗金仙的威势。
那是一念动则星河摇曳,一法出则时空震荡的恐怖存在。
可这一切,在刚才那一幕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师父,您如今……究竟是何等修为?”
唐玄奘终是压不住心底的震撼,脱口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颤栗。
他原本最大胆的猜测,师父或许是准圣大能。
可即便是准圣,想要如此轻描淡写地镇压一尊大罗金仙圆满的菩萨,也绝无可能!
三两下就把观音给收了?
这已经颠覆了他身为金蝉子时对修行境界的全部认知!
太不现实了!
闻言。
孙悟空嘿嘿一笑,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差不多吧,反正收拾这些秃驴是够用了。”
这一拍,力道不轻,却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之力,让唐玄奘翻腾的气血瞬间平复下来。
孙悟空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徒儿,好生跟着为师修行,日后掀翻灵山,有你出力的时候!”
孙悟空也是打了个哈哈。
虽说现在的唐玄奘已经恢复六翅金蝉本体,根基不凡。
但自己可是混元金仙。
这个境界,早已超脱了三界六道,言语难以描述其万一。
跟现在的他说,他也无法理解。
肯定一时半会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故此。
这些话,留给日后慢慢说就是了。
此刻。
另一边的李世民,也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明黄色的龙袍,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他虽是人皇,身负国运,万邪不侵。
但今日所见,也远远超出了他身为凡间帝王的认知极限。
那慈眉善目,自称来自西天的云游老僧,竟是观音菩萨所化?
而这位突然出现的毛脸神人,竟挥手间就将观音给收了?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清了对方的每一句话。
“区区一个菩萨……”
“收拾这些秃驴……”
“日后掀翻灵山……”
听其话语,似乎连西天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这特么。
自己今天到底是撞上了哪路神仙?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波澜,恢复了思考。
他看向唐玄奘,问道:“御弟无恙否?”
闻言。
唐玄奘笑了笑:“多谢陛下挂念,玄奘无恙。”
“还好有师父出手。”
说到这里。
李世民一愣。
什么玩意?
师父?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唐玄奘之间移动,思索起来。
唐玄奘的师父不是早已圆寂的法明长老吗?而且,他不是佛门高僧吗?这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能镇压观音的师父?而且看这师父的言行,分明是与佛门有仇!
李世民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知晓,眼前这位是自己,乃至整个大唐都得罪不起的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
随即,一股怒火从他心底升起。
“哼!佛门真是好大的架子!”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竟敢在朕的面前,在这长安城中,行强行度化之事,视朕如无物!”
他心中对佛门的观感,在这一刻化为了厌恶与警惕。
他先前敬重佛法,是敬重其导人向善的教义。
可今日观音所为,哪里有半分慈悲?分明是仗势欺人!
这与邪魔何异?
随即。
他又看向孙悟空,态度客气了许多。
他整理衣冠,对着孙悟空拱手一礼。
“多谢上仙出手,护朕御弟周全。”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既然佛门如此,这西经,不取也罢!”
此言一出。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唐玄奘,眼神里是帝王的决断。
“御弟便留在大唐,朕保你无恙!”
闻听此言,唐玄奘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待李世民带着群臣侍卫离去后。
孙悟空看向唐玄奘,说:“如何?徒儿,如今可算看清了佛门的嘴脸?”
唐玄奘身躯一颤。
他视线涣散,瞳孔里倒映着观音菩萨视他为蝼蚁的面容。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正在冲撞、崩塌、重组。
孙悟空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
有些事,非要亲身经历,非要真相这把刀子,一寸寸割开血肉,剜出那颗被蒙蔽的心,才能醒悟。
自己说一千句,一万句,都不及观音那一道“度化”神光。
“剧本。”
孙悟空再次开口,一字一顿。
“他们为你定下的剧本,你不肯演了。”
“所以,那位观世音菩萨,便要亲自出手,将你脑中不听话的念头抹去,只留下对佛门的虔诚。”
“啧。”
孙悟空咂了咂嘴。
“为了让你这个取经人能走到西天,当一个工具,他们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这四个字,在唐玄奘的识海中炸响!
他脑中一根弦断了。
脸上对佛门的幻想、源自金蝉子的悲悯与温和都褪去,化作了冷与决然。
佛门?
狗屁而已!
滔天的怒火从唐玄奘的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若不是佛门,他何须受这九世轮回之苦?
若不是佛门,他堂堂金蝉子,何至于沦为一枚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棋子?
还说什么求取真经,修成正果?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用尽十世的血与泪,一步步走到西天,求来那所谓的真经,然后呢?
在灵山之上,接受一个佛陀、菩萨的果位,从此成为佛门运转体系中的一个零件,一个永恒的工具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这个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庞大机器,贡献自己的一切?
真拿我唐玄奘当傻子不成!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胸腔直冲喉头,唐玄奘的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他对着孙悟空,整理衣袍,深深一拜。
这一拜,为点醒之恩。
这一拜,为挣脱樊笼之助!
“多谢师父点醒,助弟子挣脱樊笼!”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坚定。
“今日起,弟子与佛门,恩断义绝!”
他一字一顿,话里带着血与火。
“愿随师父左右,修大道!”
“终有一日,联手掀翻这棋盘,讨还公道!”
这一刻,再无玄奘法师。
只有一颗复仇的心。
“好!”
孙悟空看着他,眼中尽是赞许。
“有志气!”
这才是他孙悟空的徒弟!
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谈何普度?
先有掀翻棋盘之力,再论其他!
孙悟空颔首,手腕一翻。
嗡——
虚空一闪,两件宝物出现,悬浮于二人之间,周身佛光流动。
一件是锦斓袈裟,霞光流转,缀有珍宝。
另一件是九环锡杖,金环作响,兼有禅意与杀气。
“这俩玩意儿,”孙悟空撇了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