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错?”
“贫道倒是不这么觉得。”
“看那牛儿行事,颇有几分昔日你截教那位圣人的气势呢?”
这一句话,宛如一道九天神雷,在无当圣母的脑海中悍然炸响!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神色。
老师的气势?
奎牛……有老师当年的气势?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前辈的算计?”
难道说,奎牛上天庭大闹一场,都是这位前辈在暗中推动?
他想要利用奎牛,来达成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
一瞬间,道场内那玄妙的茶香似乎都淡了几分。
“不,不。”
“谈不上算计。”
“只是贫道看到那牛儿之后,心生了一些感慨罢了。”
周玄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想当初,你那老师立下截教,秉持‘有教无类’之念,引得万仙来朝,那是何等的恢宏?何等的气魄?”
周玄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让无当圣母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金鳌岛上,那钟声齐鸣,霞光万道,无数生灵虔诚叩拜的鼎盛景象。
那是截教最辉煌的时代!
也是她心中,最深刻的烙印!
可下一瞬,周玄的话锋,陡然一转。
“可现在呢?”
“堂堂截教,一场封神大劫之后,死的死,逃的逃!”
“不是上了那封神榜,入了天庭,在那玉帝手下听调听宣,失了自由身。”
“就是背叛了截教,成了那西方教中之人的坐骑,受尽屈辱!”
“就连你截教首席大弟子,亦是身化佛陀,在为西方诵经!”
说到此处,周玄的声音猛然一顿。
而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贯穿了古今岁月的叹息。
“唉……”
“这等景象,贫道见了,觉得可悲,觉得惋惜!”
“故而,遇到那头牛儿之后,念及旧情,随手点拨了几句。”
“倒是未曾想到,他竟颇有几分你那老师当年的风骨,当真敢与人联手,踏上天庭,于那九天之上,重新显露出几分截教的威势!”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竟隐隐透出了一抹欣慰之意。
这一席话,如同一盆滚烫的岩浆,从无当圣母的头顶,狠狠浇下!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灼热的羞愧感,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前辈……在赞赏奎牛?
赞赏那头坐骑,显露了截教的威势?
昔日,万仙阵中,老师通天教主早已察觉到天道大势不可逆,圣人算计太过阴毒。
为了给截教保留最后一丝薪火,老师亲自安排她提前离去,将截教复兴的希望,交到了她的手上。
可是……
可是她做了什么?
自从得知老师被师祖鸿钧罚往紫霄宫面壁思过。
自从知晓大师兄多宝道人被太上圣人擒走,最终化胡为佛。
自从知晓无数同门被镇压,被奴役,最后沦为他人坐骑之后……
她心中的那团火,熄灭了。
那份属于截教门人的傲骨与雄心,被名为“天地大势”的巨石,压得粉碎。
她躲了起来,藏了起来,以为只要自己活着,截教的薪火便不算断绝。
可今天,听到眼前这位古老前辈的话,她才幡然醒悟。
原来,在她龟缩避世,苟延残喘的时候,是老师座下的那头坐骑,是那头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奎牛。
用一种近乎愚蠢和鲁莽的方式,向这天地,向那满天神佛,重新宣告了截教的存在!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她这位被老师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竟然还不如一头坐骑来得有骨气!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辩解,想要诉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她才从那几乎要将她神魂都燃尽的羞愧中,勉强挣扎出一丝清明。
“前辈!”
“晚辈……晚辈虽知前辈好意,可奎牛修为不过大罗金仙,终难支撑起截教昔日之威!”
“然,截教上下,能够自由行事者,也不过晚辈与奎牛而已!”
“若是奎牛出了事情,晚辈……晚辈恐愧对老师……”
她的声音沙哑,不复先前的清冷,反而带着一丝哀求与决绝。
她知道,说出这句话,等同于承认自己的怯懦,承认截教的落魄。
但她不得不说。
奎牛,是老师的坐骑,是那场灭教大劫之后,为数不多还自由的“自己人”。
此行前来,她怀揣着三个目的。
其一,探查这位神秘前辈的虚实,弄清其背后真正的意图。
其二,便是希望这位前辈高抬贵手,莫要再鼓动奎牛,将他引上一条必死的绝路。
其三,是奢望,看看是否真能在此处,为截教求得一丝逆天改命的无上机缘。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然达到。
这位前辈的深不可测,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试探之心,甘愿以晚辈自居。
而周玄,更是坦荡得可怕,直接承认了对奎牛的点拨,承认了那份若有若无的算计。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保住奎牛!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机缘,她已经不敢再强求了。
只要能保住截教这最后一丝颜面,最后一点骨血,她宁愿继续背负骂名,继续龟缩下去。
她却不知,从她踏入这片被大阵笼罩的庭院开始,她心中所有的盘算与挣扎,早已被周玄洞察得一清二楚。
所以,周玄并未直接回应她的哀求。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那只茶盏,轻轻一点。
同时,他的脸色,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怎么?”
“你身为截教亲传弟子,不想着如何努力,重振截教威名。”
“反而,也不让别人努力了?”
“莫不是那些家伙,给了你一线生机,你便打算苟延残喘,不提过往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无当圣母的脸上。
轰!
无当圣母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雷。
“那些家伙”是阐教,是西方教,是天庭!是那些亲手将截教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仇敌!
“一线生机”那是她无数年来用以麻痹自己的借口,此刻却被周玄血淋淋地撕开,化作了她懦弱的铁证!
周玄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若是这般,你便饮了这杯悟道茶,就此离去好了!”
“贫道,亦懒得跟你这种遗忘血海深仇,遗忘昔日荣耀,遗忘自己出身与使命的家伙多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玄便径直闭上了双眼。
他身形不动,气息收敛,仿佛化作了一尊万古不化的石雕,再也不屑于看无当圣母一眼。
只是,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外表之下,心中多少也有些打鼓。
这激将法之法,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万一这无当圣母的道心,真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当真端起茶杯,转身就走……
那他这半天的口舌,岂不是白费了?
轰!
轰!
轰!
就在周玄念头闪过的刹那,无当圣母的身形,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一下,而是连续不断地,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剧烈摇晃。
周玄的每一句话,皆是化作无上道锤,疯狂落下。
一锤,砸向她的道心!
一锤,砸向她的神魂!
一锤,砸向她隐藏在记忆最深处,那个她最不愿、也最不敢去触碰的过往!
灭教之仇!
同门陨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生死之怨!
被镇压,被奴役,沦为他人坐骑,受尽无穷屈辱!
老师期许!
万仙阵中,老师通天教主最后那无奈而沉痛的眼神,那一句“为截教,留下一丝薪火”的嘱托!
一桩桩,一件件!
一个个血淋淋的场景,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这些被她用无尽岁月强行压制、试图遗忘的画面,此刻被周玄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地,一点一点,全部从她的记忆深渊中挖了出来!
她的道心,在疯狂地颤栗,在哀鸣,在龟裂!
一道道裂痕,在她坚固了无数岁月的心境之上蔓延。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目之中,一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并且迅速扩大!
那是积蓄了从封神大劫至今,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怨念!
是隐藏了无穷岁月,针对那满天神佛的滔天杀意!
是压制了万古时光,几乎要将她自己都吞噬的无边仇恨!
“前辈!”
这一声嘶吼,再无半分圣母的仪态,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与挣扎。
“晚辈亦想重建截教无上之威!恢复昔日无上荣耀!”
“可晚辈实力不济!”
“晚辈……”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一滴血色泪珠,自他眼角落下。
那是道心即将破碎,怨气攻心,才可能流出的血泪!
她岂能不想恢复截教之威?
她岂能不想杀出混沌,将被囚于紫霄宫的老师迎回碧游宫?
她岂能不想,为昔日陨落的,那数以万计的同门复仇?!
可……
那一战,圣人喋血,天地崩坏,连布下万仙大阵的老师都无法逆转乾坤!
她区区一个弟子,又如何去面对那一个个高高在上的无上存在?
如何去逆转那早已注定的,名为“天命”的无情碾压?
周玄的激将法,太狠了。
无当圣母仿佛被打回了封神大劫落幕之后,那个最无助、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
她,无当圣母,截教圣人门下四大亲传弟子之一,曾经的准圣大能,如今却连直面仇恨的勇气,都没了。
这令她,如何再次面对周玄的质问?
周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轻轻摆了下手。
那只盛满了悟道茶的玉石茶盏,便无声无息升起,静静地悬停在了无当圣母的面前。。
无当圣母剧烈颤抖的身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茶盏,神情错愕。
接?还是不接?
她此刻根本无法思考。
周玄朝着她微微点了下头,这悟道茶可不能浪费了!
无当圣母的身体像是被周玄的动作牵引,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接住了那茶盏。
而后,在周玄平静的注视下,将那悟道茶一饮而尽。
轰!
悟道茶入喉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感悟之力,在她四肢百骸、冲刷着她的每一寸神魂!
她的身体,再次微微一颤。
这一刻,随之暴涨的,不只是感悟之力。
还有那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无力感!
她仿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横亘在前方的,名为“天命”的无边黑暗。
亦看到了那一个个端坐于九天之上,俯瞰万古,视众生为棋子的无上存在。
看得越清,无当圣母心中就越绝望!
她的道心,非但没有因为这股庞大的感悟之力而平复,反而颤动得更加剧烈,龟裂得更加迅速!
看到这一幕,周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贫道也知,你的处境,确实很难!”
“昔日,贫道曾认识一奇女子,她不过一株柳树演化。”
“对方处境,当与你有几分相似。”
“她所熟悉的世界,已不存在,故土焦黑,故人皆逝……”
在周玄声音响起的刹那,无当圣母的意识仿佛坠入一片无尽的虚无!
【系统联想功能开启!】
【忽悠目标:无当圣母,正在根据当前场景及话语进行深度脑补……】
虚无之中,无当圣母的视角在飞速变化。
她不再是她自己。
她成了一截干枯的、焦黑的树桩,扎根在一片荒凉之地。
天空是灰败的,大地是龟裂的,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凋零后的死气。
没有生机。
没有同伴。
没有未来。
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和悲凉之意。
就在这股绝望即将把她的意识彻底同化时,周玄的声音如同一道神雷,在她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然而,她不认命!”
“她不认天!”
“她以无上坚韧,涅槃重生!”
“她以无上姿态,再临世间!”
“她这新生,只为重临巅峰在,镇压世间一切敌!”
“……”
周玄的声音愈发宏大,令无当圣母眼前的景象,疯狂演变!
在她面前,那截焦黑的树桩,猛然一震!
焦黑的死皮寸寸崩裂,一根柔嫩的柳条,带着无可匹敌的生命力,破开了死亡的束缚!
那株新生的柳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万千柳条垂落,每一根都锋锐如无上神剑,搅动风云!
“她曾言:逆天而行,方显英雄本色,顺天而为,不过庸人之举!”
“她曾说:没有相让的安宁,唯有一战,杀出一片青天……”
周玄之音再起,无当圣母所化的柳树拔地而起,变作一道绝世仙影,主动杀向了那无尽的黑暗!
无当圣母的意识,彻底与那道仙影融为一体。
她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那份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