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在虚空中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光网，发出刺耳欲裂的嗡鸣，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站不住了！”
山上的众弟子哪里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阵仗，一个个东倒西歪，如同风中残烛，脸色惨白如纸。
“师弟，莫要再闹了！”
“快停手啊！老师还在洞中神游天地，惊扰了老人家，我等都要受罚的！”
“师弟，我们不想看手托方寸山了，求你快快住手吧！”
几名胆大的弟子，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
这猴子当真是个疯子！
说一出是一出，他们何时说过想看这种要命的表演了？
这哪里是表演，这分明是要掀翻整个道场啊！
万一老师降下雷霆之怒，他们这些围观的，一个都跑不掉！
“莫慌！莫慌！”
“俺老孙这就将这山门整个托起来！”
“等俺老孙托着山，直接带你们上九重天去耍耍！”
“到时候，叫你们亲眼看看，俺老孙是如何手托仙山，把那天庭的天兵天将砸得屁滚尿流的！”
孙悟空的声音自山脚下滚滚传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放与得意。
同时，他那一双金色的眼眸，却不着痕迹地朝着旁边被遮天大阵笼罩的方丈山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哼。
这哪里是给这群胆小鬼表演的？
这是给俺师傅看的！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师傅他老人家一定已经看见了。
说不定，等下就会夸俺老孙力能扛山呢。
一想到周玄可能露出的赞许目光，孙悟空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撬动山体的动作，愈发狂暴起来。
方丈山，星辰殿内。
周玄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猴头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眼中。
刚刚那回头偷瞄的一眼，他更是看得真真切切。
这猴子，还真是铁了心要给自己表演一出“手托方寸山”的戏码。
罢了，由他去吧。
然而，就在周玄念头刚落之际。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自方寸山之巅，那斜月三星洞之内，骤然席卷而出！
那已经被孙悟空撬起一道巨大缝隙，正在缓缓升起的方寸山，猛地一沉！
伴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整座大山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轰然归位，严丝合缝地重新嵌入大地之中。
“嗯？”
山脚下，孙悟空的身形剧烈一颤，只觉得一股浩瀚无比的力量顺着金箍棒传导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脸上的得意与张扬瞬间凝固，转而被一抹惊疑与怒意所取代。
是谁？
是谁在暗中作梗？
然而，比他更加愤怒的，是斜月三星洞内，那位被迫从神游三界中惊醒的菩提祖师。
睁开双眼的这一瞬间，菩提祖师还有些懵。
他本在神游三界，推演西方教未来量劫的种种布局，感应天机变化，却被一股剧烈的震动强行拉回了现实。
方寸山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放出神念，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猴子，竟然已经突破到了金仙境界？
这速度，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真正让他心头怒火升腾的，并非是猴子的修为。
而是他看到，那猴子正用金箍棒撬着自己的道场，看那架势，竟是想将整座方寸山给扛起来！
扛起来……去天庭？
他要干什么？
他要扛着我菩提祖师的道场，去跟玉皇大帝干仗吗？
这剧本不对啊！
现在还不到大闹天宫的时候，这猴子怎么提前发疯了？
“泼猴！”
“莫要以为修为精进了几分，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菩提祖师忍不住怒喝了起来，声音直指山脚下的孙悟空。
“俺哪里无法无天了？”
孙悟空一听这声音，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梗着脖子，将胸膛一挺。
“俺就是想试试修为晋升之后的实力罢了！”
“俺问你那什么‘原始帝城’在哪，你不告诉俺！”
“俺自己拿着这方寸山练练手，怎么了？”
孙悟空的声音越说越大，充满了委屈与不服，直接扯着嗓子冲着斜月三星洞的方向叫嚷起来。
“再说了！”
“你也没说，不能手托方寸山啊！”
斜月三星洞内，死寂无声。
孙悟空那理直气壮的叫嚷，化作滚滚音浪，回荡在整座方寸山的每一个角落，反复冲刷着菩提祖师那近乎凝固的道心。
菩提祖师口中那酝酿了万古神威，足以言出法随，镇压一方世界的呵斥，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堂堂混元圣人化身，此刻竟被自己一手教出来的猴子，用一句孩童耍赖般的话，给问住了。
他确实没说过。
到了他这等境界，收徒传道，讲究的是一个“悟”字。
道法三千，皆在心中。
何曾需要用世俗的条条框框去束缚？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猴子能“悟”到这个地步！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生出一种无比荒谬的想法。
难道……是自己错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无边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
整个方寸山地界，时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飘荡在山间的云雾，那飞舞在林间的蝴蝶，那流淌在溪涧的泉水，一切动态，尽数定格。
那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压力，再一次降临！
这一次，它不再是无差别地镇压整座仙山，而是化作一柄无形的道之利剑，精准无比地悬在了孙悟空的头顶。
山脚下，孙悟空的身躯猛地一僵，只觉得自己的元神都在战栗。
“强词夺理！”
菩提祖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贫道让你静心悟道，磨砺心性，你可曾做到？”
“让你戒骄戒躁，稳固根基，你又可曾听进去一分一毫？”
“你这般胡闹下去，心魔滋生，因果缠身，不日便有倾天大祸降临己身，届时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在他原本的谋划中，孙悟空此刻应该还在为突破金仙而沾沾自喜，然后安分守己地修炼一段时间，将境界彻底巩固。
待到时机成熟，他才会寻个由头，将这枚关键的棋子，投入那早已布置好的天地棋盘之中。
可现在，再留这猴子在方寸山，恐怕不等自己将他“赶”出去，他就要主动扛着自己的道场，去那天庭之上，提前上演一出“大闹天宫”的戏码了。
菩提祖师的心念在刹那间转过了亿万次。
计划，必须提前。
这枚棋子，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甚至超出了预期。
提前入局，也未尝不可。
大不了……到时候让如来出手镇压时，多加一些刑期。
对于整个西游量劫的宏大布局而言，这点小小的变动，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思及此处，菩提祖师再无半分犹豫。
那股悬于孙悟空头顶的恐怖威压，骤然攀升到了极致！
洞府之内，他声音变得淡漠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你这泼猴，生性顽劣，目无师长，不遵法令。”
“贫道的方寸山，庙小水浅。”
“恐怕，是容你不得了！”
“今日……”
菩提祖师正准备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门下弟子”，彻底将这因果斩断。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起了个头。
预想中，那猴头或惊恐，或悲伤，或跪地求饶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眸，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一股肉眼可见的，名为“兴奋”与“解脱”的情绪，从那猴子那毛茸茸的脸上，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浑身的猴毛，都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狂喜而根根倒竖。
他握着金箍棒的双手，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容不得俺老孙？”
“好！”
“太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
“要是这样，俺老孙便不在你这里学艺了！”
“俺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哪里还有半点被逐出师门的沮丧。
那分明是一种终于挣脱了无形枷锁的畅快！
在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不告诉他！
那玄妙的“原始帝城”在哪里？不知道！
那至高的修行法门后续是什么？不传！
整日里就是悟，悟，悟！
整日里就是闭关打坐修行。
他的铁棒，都快悟得生锈了！
如今，终于可以走了！
想到这里，孙悟空心中再无半分留恋。
他生怕这脾气古怪的菩提祖师下一秒就反悔。
他急忙扛起那根如意金箍棒，猛地一转身，没有丝毫的犹豫，便朝着那通往山外的石径，大步流星地走去。
“你……”
这一刻，菩提祖师彻底疯了！
什么情况？
他这里话都还没有说完了，这该死的猴子怎么就走了？
这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吗？
这猴子要不是量劫之子，他今日，便让这猴子知晓知晓，西方教圣人化身的恐怖之威！
“好一个泼猴！”
“既如此，今日起，贫道便将你彻底逐出方寸山！”
“从今往后，不得归来，不得告诉任何人，贫道与你有这师徒之实！”
“哪怕你日后闯了祸……”
菩提祖师之音，连连响起。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再不说上几句，自己当真要沦为笑柄了。
“知道了，俺老孙记下了！”
“放心好了！”
“俺老孙不会提你的！”
孙悟空此刻哪里会在意对方动不动怒。
美好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自己先去看看那些猴儿们。
然后偷偷回来，去方丈山向师傅请安，怎么可能会再回方寸山受这憋屈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