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双翼收拢，巨大的身躯朝着那一道横亘天地的赤金法相，直直地跪拜而下，头颅深深地叩首于虚空之中。
激动、狂喜、孺慕、委屈……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那锐利的眼眸中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
眼前这一道法相，就是曾经的天空霸主，他最为崇敬的“母亲”——元凤！
那位前辈，没有蒙骗他！
对方，果然与“母上”有着极深的交集！
否则，这世间还有谁能凭空召唤出“母上”的真形法相？
与此同时。
在这三界六道之中，凡有羽翼之禽族，无论是在深山修行的妖王，还是在檐下筑巢的燕雀，都在这一瞬间瑟瑟发抖，朝着那元凤法相所在的方向，低下了头颅，以示臣服。
这是来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是铭刻在真灵深处的无上号令！
一些自上古凤族大劫之后，便隐世不出、苟延残喘的古老存在，更是第一时间从沉睡中惊醒。
他们睁开浑浊的双眼，神念穿透无尽时空，当看到那道赤金色的霸道身影时，苍老的眼眸中，瞬间被无尽的激动与恭敬所填满。
自从三族大战，那位天空霸主陨落之后，这一方世界，再也未曾响起过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的无上凤鸣！
这让他们，怎能不心颤！
怎能不激动！
怎能不敬畏！
……
而此刻，灵山之上，燃灯古佛那尊枯瘦的万丈金身法相，也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那二十四颗环绕周身的舍利子，光芒都为之一暗。
“他竟然能召唤出元凤法相？！”
燃灯古佛那张本应无悲无喜的巨大脸孔，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扭曲之意。
要知道，三族族长早已陨落于上古大劫，这是三界共识，是天道定数！
那三位的真灵或许未曾彻底磨灭，但其形神早已归于天地。
别说是他，就算是那两位西方教主亲至，也绝无可能从时光长河之中，将元凤的真形法相如此完整地召唤出来！
就算是那孔宣，也没有这等本事吧？
难道，这位在暗中出手，救下金翅大鹏鸟的神秘存在，其道行当真已经超脱于准圣，迈入了圣人层次？！
轰！
就在整个佛门，皆被这横亘天地的赤金法相震慑到心神失守之际。
藏于虚空中的周玄，心念微微一动。
那巨大的凤首微微扬起，赤金色的眼眸锁定了那条仿佛要将天地万物都冻结成虚无的幽冥鬼火长河。
下一瞬，凤口大张！
“唳——！”
又是一声高亢的凤鸣，但这鸣声之中，却蕴含着焚尽万物的无上威严！
无穷无尽的涅槃真火，化作一道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金色洪流，自元凤法相的口中悍然喷射而出！
这火焰，与幽冥鬼火的死寂阴寒截然相反。
它充满了无上的生命精气与净化之力，每一缕火苗，都似乎在演化着一生一灭，一枯一荣的至高大道！
但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那涅槃真火喷吐而出的瞬间，周玄已然暗中引动了一缕太阳真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嗡！
这一缕至刚至阳的火焰，虽只有一丝，却如同画龙点睛之笔！
它瞬间点燃了整道涅槃真火洪流，使其威能发生了质变，变得更加狂暴，更加霸道，更加无可抵挡！
刹那间，两股代表着极致死亡与极致新生的无上神火，在三界无数大能的注视下，毫无花哨地正面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那恐怖的幽冥鬼火长河，在接触到那夹杂着太阳真火的涅槃神火之际，就如同寒冰遇到了烧红的烙铁！
那足以冻结大罗金仙神魂的阴寒鬼气，在太阳真火的霸道威能下，被瞬间蒸发！
那其中蕴含的死亡法则，在涅槃真火的净化之力下，被寸寸磨灭！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工夫。
那一条仿佛要将天空都冻裂的灰白色火焰长河，其奔腾之势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痕，在其上飞速蔓延开来。
随后。
幽冥鬼火凝聚的长河，轰然破碎。
无数幽冥鬼火的碎片，连化作火星飘散的机会都没有。
“噗！”
这一刻，燃灯古佛那尊万丈金身法相，猛地剧震了一下。
他那巨大的佛陀面孔上，竟浮现出了一丝不正常的殷红，仿佛金身即将崩裂。
这是本命神通被破所受到的反噬！
“竖子安敢！”
剧痛与羞辱，让这位古佛的佛心瞬间失守，他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
金身法相骤然迈动步伐，脚下佛光流转，时空变幻，竟是要不顾一切，亲自跨越无尽空间，降临到那元凤法相所在的区域！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
一股比他那金身法相更加暴戾、更加凶煞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自灵山之上的孔宣体内冲天而起！
“燃灯！”
“本座劝你，莫要太过！”
“否则，根本不需那位前辈出手！”
“本座，便要让你知晓，对‘母亲’的法相不敬，是何等后果！”
此时此刻的孔宣，周身不再是祥和的佛光，而是浮现出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五色煞气。
那煞气之中，隐隐有血光流转，在这佛光普照的灵山圣地之中，显得异常的刺眼与突兀。
他那俊美如妖的面容上，一片冰寒。
燃灯古佛那抬起的金色巨足，就那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孔宣的杀意，已经将他牢牢锁定。
仿佛，只要他这一步敢落下，这位佛门的孔雀大明王，就会在下一刻对他展开不死不休的攻击！
这其中的因果，太大了！
大到他这尊过去佛，也根本不敢轻易承担！
与孔宣翻脸，便是动摇佛门根基！
就在这剑拔弩张，灵山之上气氛凝重到极点的一刻。
一道平和、中正，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佛号，自那最深处的大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中，悠悠传来。
正是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现在佛，如来佛祖，终于开口了。
“古佛清理门户之心虽无错，但此事因果纠缠至此，便当了结。”
“若再继续下去，恐有损古佛清净佛心，或将为我佛门，招来无妄之灾。”
如来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位佛陀菩萨的耳边。
他自然看得比燃灯更清楚。
那位神秘的存在，从始至终，都只是以一道神通碾压，并未下死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一种告诫。
没看到吗？
那位菩提祖师，在试探一击之后，便再无动静了吗？
燃灯若是还没完没了，纠缠不休，势必会彻底引动那位神秘存在的怒火。
燃灯终究只是过去佛。
如今执掌佛门气运的，可是他如来！
真要惹得一尊疑似圣人的存在怒火滔天，法驾亲临灵山需要面对这一切的，还不是他？
燃灯古佛那抬起的金色巨足，就那么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佛光流转不定，忽明忽暗。
犹豫了一下，那僵在半空的巨足，终是缓缓收回。
燃灯双手合十，庞大的身躯朝着大雷音寺的方向，微微躬身。
“如来佛祖所言极是！”
“贫僧不慎，终是起了执念！”
“罪过，罪过……”
他的声音不再是先前的暴怒，而是多了一丝干涩与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金身碎裂的缝隙中挤出。
最后两声“罪过”，带着无尽的落寞与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撑天拄地的万丈金身法相，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万丈金身化作了亿万点破碎的金光，如同漫天萤火，却带着几分凄凉，缓缓飘散。
过去佛，退让了。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
灵山上下，无论是诸佛、菩萨，还是罗汉、金刚，才仿佛卸下了心头的万钧重担，齐齐宣诵佛号。
梵音再次响彻天地，祥和的佛光重新普照，驱散了先前那剑拔弩张所留下的一切阴霾。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遥远的虚空之中，周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佛门，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
内部的水，深得很。
过去，现在，未来。
三佛并立于世，本就代表着三种不同的道，三种不同的理念。
燃灯代表着逝去的旧秩序，如来执掌着鼎盛的现在，而那神秘的未来佛，则潜藏在不可知的时光长河里。
再加上孔宣这个身在佛门，心在外，血脉更是上古凤族的异类。
甚至，还有那位本该在方寸山清修，却亲自坐镇于灵山之上的菩提祖师。
一山之内，竟藏着如此多的巨擘，彼此之间气机交错，利益纠缠。
怪不得佛门当年虽从玄门渡走了诸多强者，根基大涨，却直到如今，才借助西游量劫这等天地大势，来谋求一场真正的大兴。
内部不宁，何以安外？
也怪不得，那菩提祖师放着自己的道场方寸山不管，非要将一道善尸化身留在此地。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看住孔宣，更是为了平衡这佛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确保西游量劫这盘大棋，不会因为内部的倾轧而彻底崩盘。
不过，这样也好。
他们越是相互掣肘，自己行事，便越是方便。
否则，今日为了这金翅大鹏鸟，恐怕真要动用一些不愿过早暴露的底牌了。
他心念微动。
那悬浮于九天之上，神威凛凛的元凤法相，金色瞳孔中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不屑。
“唳！”
一声高亢的凤鸣，不再是先前的暴怒与威压，而是充满了胜利者的宣告与警告。
凤鸣声中，元凤法相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优雅地盘旋了一圈，双翼一振，并非直接消散，而是带着无尽的道蕴与神火，主动撞入了虚空深处，仿佛回归了它本该存在的至高领域。
那片虚空，随之缓缓愈合，抹平了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周玄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灵山之上的暗流涌动。
他身形一晃，再次迈动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方丈山而回。
此番出手，虽是临时起意，却收获颇丰。
唯一的遗憾，便是那孔宣的本体，终究没有踏出灵山一步。
若是孔宣刚才真的冲出灵山，与燃灯动手，自己便有机会，将这位战力几乎冠绝准圣之境的孔雀大明王，也一并绑定，收为新的“忽悠目标”。
不过，此事倒也不急。
通过刚才的试探，他已经彻底确定，孔宣对于金翅大鹏鸟这个弟弟，并非传言中的那般淡漠，反而极为在意。
既然如此，金翅大鹏鸟这枚棋子，便有了更大的价值。
早晚有一天，这只桀骜不驯的金翅鸟，会把他的兄长，主动引到自己面前来。
……
而在周玄收敛神通，飘然远去的同时，金翅大鹏鸟也终于从那深入灵魂的震撼之中，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元凤法相消失了。
灵山上那股锁定他，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怖杀机，也消失了。
一切，都风平浪静。
佛门，似乎已经默认了他的叛逃，没有了任何追击的迹象。
但金翅大鹏鸟的心，却依旧悬着。
他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万一那个该死的老秃驴燃灯，只是表面屈服，趁着那位神秘的前辈收了神通，又偷偷摸摸地追上来给自己一下呢？
他不敢赌！
于是，他双翼振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金色流光，疯狂地朝着远处遁去。
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做出一些功绩！
然后，在去那位前辈道场，当面拜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那个时候，或许可以询问更多关于“母上”的事情！
嗡！
就在这个时候，金翅大鹏鸟前方的虚空，突然荡起一圈涟漪。
一道由五色神光交织而成的威能，无声无息地涌动而出，没有丝毫杀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瞬间将他笼罩。
金翅大鹏鸟全身的羽毛瞬间炸起，刚要爆发出妖力反抗。
一个熟悉而又复杂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之中响起。
“金鹏！”
“你既已选择离开佛门，此后行事，便当万分小心！”
“那位出手的前辈，深不可测，你当多亲近亲近。”
“这或许，会是你此生最大的一场机缘！”
很显然，孔宣对自己这个弟弟的乖张性格，了如指掌。
没有了佛门的庇护，凭他那惹是生非的性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三界之中，恐怕活不了多久。
为他寻一个强大到连佛门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靠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同时，孔宣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他也想让金翅大鹏鸟，去接近那位神秘的存在，试探出更多的信息。
关于“母亲”，关于凤族的过往，关于那位前辈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这一切，都太重要了。
被五色神光笼罩的金翅大鹏鸟，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孔宣话中的双重含义。
“哼！”
“这种事情，还需要你来教我？”
一声冷哼，自他喉间发出，充满了少年人的傲气与别扭。
他也不管孔宣能否感应到自己的态度，双翼猛地一振，直接冲破了那五色神光的笼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然而，就在他神念锁定的那条笔直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