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王明远坐进马车以后,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外头的年味正浓,街边铺子已经陆续关门,卖对联、糖瓜和爆竹的小贩却还在扯着嗓子招呼最后一拨客人。偶尔有孩童从巷口跑过去,手里举着刚买来的糖葫芦,后面跟着大人骂骂咧咧地喊慢些。
石柱赶着车走了一阵,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连着过了两个街口,车厢里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爷,您从宫门出来以后就没说过几句话,是不是宫里又给您派了什么差事?”
里面没人应,石柱又喊了一声,“老爷?”
王明远这才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眉心,隔着帘子应了一句,“怎么了?”
石柱握着缰绳,头也没回,“我就是瞧您这样子有点眼熟,您是不是……又得出远门了?”
王明远动作顿了一下,隔着车帘看向前面,“怎么突然这么问?”
石柱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形容,过了片刻才说道:“每回您要出远门前都这样。”
“哪样?”
“回家路上不说话。”石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老皱着眉头,脸上还像谁欠了您几万两银子没还一样。”
王明远原本心里还压着事情,听见最后一句,嘴角到底没忍住往上抬了抬。
“我什么时候欠过别人几万两?”
“那我哪知道。”石柱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手里的马鞭轻轻甩了一下,“反正您去河南前这样,前些年出京办差也这样。今日又是除夕,宫里还特意把您叫进去,肯定是又得出去了。”
王明远靠回车壁,听着外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也没再瞒他。
“明日一早,我就得出发去辽东一趟。”
石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那得多久?”
“还不知道。”
“那……危险不?”
王明远顿了顿,“我是文臣,是钦差,又不是带兵打仗!”
石柱听完却没放心多少,跟了自家老爷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王明远嘴里的“只是查账”,最后经常会查出人命;嘴里的“出去几日”,有时候回来衣裳上都带血。
尤其辽东两个字一出来,他心里更是本能地打了个突。西北、河南、江南,哪一回老爷走的时候不都说得轻巧?
不过石柱也没有继续追问,马车往前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老爷,那您放心去!”
石柱挺了挺腰,方才还微微佝着挡风的身子一下坐直了不少,像是真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家里有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大爷、大夫人。姑奶奶和姑爷今年也在京城,狗娃少爷如今连媳妇都快有了。”
“您出门办您的差,我留在家里。谁敢趁您不在的时候欺负咱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明远隔着车帘看了他半晌,忍不住笑了,“咱们家这一院子人,大半能把你连人带门扔出去,轮得到你保护?”
石柱顿时不服,“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石柱憋了半天,最后才闷声道:“反正老爷您在外面的时候,家里总得有人看着。您放心,我肯定把家给您看好了!”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一些,却没有再逗他。
过了片刻,他伸手掀开车帘,在石柱肩上拍了一下,“行!交给你了!”
石柱顿时坐得更直,连赶车都像比刚才更有劲了几分。
“老爷放心!”
王明远重新靠回去,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
方才从宫里出来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爹娘说。
尤其想到早上自己还信誓旦旦答应赵氏,今晚一定回来吃饭,结果现在饭确实能回来吃,人却明早又得走。
怎么开这个口,确实比查几本军械账难多了。
只是等马车真正拐进清宴巷,远远看见王家门口那两盏新挂起来的大红灯笼时,他心里那点沉重还是慢慢松了一些。
石柱刚把车停稳,王明远才踩着脚凳下来,大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三哥回来了!”
虎妞的声音先传出来,紧接着,院里像是一下子全知道了。
“明远回来了?”
“三叔,快点!就等你了!”
“爹!三叔回来了!”
王明远还没来得及抬脚,狗娃已经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这么晚?奶都让我去门口看三回了,再晚一会儿,我都准备进宫门口找你了。”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进宫找?”
狗娃想都没想,“我又没说进去。我就往宫门口一站,见着出来的公公便托人带句话,说王大人他娘喊他回家吃年夜饭。一个不认识您,我就问十个,十个还不行我就问一百个,总有人认识吧?”
王明远:“......”
院里瞬间笑成一片。
赵氏站在正屋门口,见儿子回来,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眼里也跟着有了笑意,嘴上却没饶他。
“还站门口做什么?一身冷气,赶紧进来!”
“早上答应我今晚回来吃饭,我还以为你当官当久了,连亲娘都开始糊弄了。”
“哪能啊。”王明远笑着走过去,“我答应您的事,什么时候敢不算数?”
赵氏瞥了他一眼,“最好是。”
王明远脚下微微一顿,这句话听着怎么都有点心虚。
好在赵氏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招呼刘氏把最后那盘鱼端上来,没有继续追问。
正屋里两张桌子早已拼到了一起,炭盆烧得正旺,桌上的菜也摆了大半。
今年人还算齐,屋里比往年更热闹。
王金宝坐在上首,王大牛和刘氏正在往桌上端菜,虎妞跟张文涛挨着坐,狗娃刚进去便偷偷摸了一只炸丸子塞进嘴里,下一刻后脑勺便被赵氏拍了一巴掌。
“马上吃饭了还偷!”
狗娃被拍得缩了一下脖子,嘴里还没咽干净,便含含糊糊替自己辩解,“我帮三叔尝尝凉没凉。”
“你三叔没有嘴?”
狗娃捂着后脑勺,十分自然地坐远了一点。
王明远在一片笑声里脱下外衣,刚准备坐下,张文涛已经一拍桌子。
“正好明远回来了,我跟虎妞有件事要宣布。”
虎妞看了他一眼,“说就说,拍桌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分家。”
张文涛赶紧把手收回来,干笑两声,顺手把被震歪的酒盅扶正,“习惯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看向桌边众人,“我和虎妞商量好了,这次回来就不急着走了。”
赵氏一愣,刘氏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王金宝都把刚夹起来的那筷子肉重新放回碗里,抬头看了过去。
张文涛脸上的笑意更浓,“京城分号的铺面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后面长安那边交给掌柜盯着。我这些年两头跑也跑够了,以后大半时候就在京城,过完年再把两个孩子也接过来。”
赵氏眼睛一下亮了,“真搬回来?”
“真搬。”虎妞笑着点头,身子也不由往母亲那边靠了些,“明日我们就出去看宅子。”
“还看什么宅子?”赵氏当即皱眉,“咱家这么大地方还住不下你们一家?你那院子从小就给你留着,真回来住,收拾收拾便能住人。”
张文涛赶紧道:“娘,住肯定住得下,可我们也不能拖家带口一辈子住娘家啊,而且我想买近一点。”
他说着指了指墙外,眼睛已经往旁边院墙飘了,显然不是今日才打这个主意,“最好就隔壁!”
王大牛抬起头,“隔壁张大人家?”
“对。”张文涛顿时来了精神,“我前两日听说他要去外地做官,一家人年后就走,宅子正准备往外卖。”
“我都跟牙人说好了,改日上午先过去看看。院子虽然不算特别大,可两家墙挨着墙,将来真有什么事,喊一嗓子都听得见。”
虎妞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原本连价都想直接给,被我拦了。人家开多少他就准备掏多少,这么多年买卖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大的。”
张文涛一脸无辜,“隔壁多好,出门走几步就到。实在嫌绕得远,回头在两家院墙上开道小门,以后娘这里炖个肘子,我闻着味推门就过来了。”
虎妞转头看着他。
张文涛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方便孩子来看外公外婆,我顺便吃两口。”
赵氏已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上却还是嫌弃,“你少拿孩子挡在前头。门还没开呢,先把往我家蹭饭的路都想好了。照你这么弄,往后你家厨房干脆也别修了,省几个灶钱。”
张文涛一听,竟还认真想了想,“那倒也不是不行……”
虎妞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还真敢想!”
屋里顿时又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