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碎石滑落,垂直落下。
山间的风里裹胁着泥土腥气,让他清楚意识到,这里没有溪流,从这里摔下来,必死无疑。
萧段铖一个旋身,将温瑾拉到安全的位置。
而温可镜则是身体一半在山外侧,萧段铖试图往后仰。
在那一瞬间,温可镜松开了抓着萧段铖的那只手,因左肩受伤,抓着温瑾的胳膊逐渐无力,想要不掉下山去,只能死死抓着温瑾。
她咬着牙,忽地笑了笑,“有种,你就松开温瑾,有她陪葬,我也不亏。”
温可镜此时整个人是背对着日出的,她闭上眼,虔诚地说着:“太阳神,若你能显灵,请满足我的心愿吧。”
萧段铖一个用力,将温瑾提了起来,连同抓着她胳膊的温可镜,咬牙道:“真是个疯子。”
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在即将撑不住的时候,他朝着围在边缘的警员吼道:“接住她们!”
话音刚落,两个女人像大摆锤朝着山顶飞了过去,凌砚见状迅速收紧手里的绳索,快速朝温瑾扑了过去。
他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温瑾甩在他背上,而温可镜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被重重甩在地面上,很快,地面上一片暗红。
身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冒着鲜血。
来不及关心温瑾身上的伤势,凌砚感觉到手中的绳子正在迅速下落,他咬牙道:“一起拽着这根绳子!”
警员在萧段铖掉下山的瞬间,纷纷想要去抓他,却扑了个空。
队长的命令不得不从,他们看到温瑾和温可镜安全后,都眼眶发红地愣在原地。
直到听见凌砚喊拉绳子。
大脑还没有转过来,身体已经行动。
警员们扑上来一把抓住绳索,这些绳索上满是血迹,有一瞬间,好几个人都没有抓住,只能任由绳子往下落。
尼龙绳在凌砚掌心灼出的血痕越来越深,警员们见状立马一个个用身体死死压着绳子,让沾染血液而变得滑润的绳子受到阻力,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后,一个个纷纷将绳子紧紧拽在手里。
萧段铖的身体在迅速往下落的瞬间,绳索猛然一顿,他悬在半空,不到半秒时间他迅速抓住凹凸不平的岩石,裂开的岩石被簌簌剥落。
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指腹被尖锐的岩石划破。
他一条腿无力地在山间随着下坠的力度晃动,而另一侧还能动弹的腿,鞋尖抵着山尖,萧段铖奋力想要往上爬。
手臂上青筋暴起,脸上更是多了数道血痕,在稳住的几秒内,他迅速将身体死死贴近山的一面。
慢慢地,他的身体逐渐上移。
萧段铖被顺利拉上山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而因刚才过去用力,他的一条腿在摔下去的瞬间被折断,此时他脸色发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
凌砚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看着日出升起,一旁的温可镜因失血过多昏迷,而温瑾却早已没了反应。
他沉声命令下山,将温瑾抱在怀里,而萧段铖被两名警员搀扶着下山。
刚才一幕过于惊险,现场的警员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是看向萧段铖的眼中满是敬佩。
萧段铖看着凌砚快速下山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
凌砚,难道早就知道他会从山上摔下去?
来此之前,都没想到会在山顶,跟随上山的警员都没有携带安全绳,唯独凌砚。
看着眼前被一名警员背起的温可镜,萧段铖叹了口气。
温可镜的计划,失败告终。
温瑾被凌砚抱着来到山脚下,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耳边传来父母的呼唤声。
那是她爸爸妈妈的声音,她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眼皮却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难道……温耀国曾经也来过幸福村吗?
“这些狗也全部带回去,整个幸福村的人全部带走。”
头顶传来凌砚的声音,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温瑾能感觉到胳膊处传来的力道很重,她想告诉凌砚,这一切都结束了,她没事……
可下一秒,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山脚另一侧,也就是凌晨时,温瑾和金烨分开的那一片荒田附近,警员找到了浑身是刀伤,衣服多处有烧焦的金烨。
他的心口处被插着一把水果刀,警员立马将人放上担架抬走。
幸福村里的原住民并不多。
短短一个上午,整个村的人都来了警局。
一个个面黄肌瘦,只有寥寥不到十人的妇女。
大部分都是男人,面容黝黑,身材矮小的较多,李勇回到警局后就接手了审讯幸福村村民的活。
“十七、十八……二十九……”
李勇从过道最后的位置开始数,数到站在第一个畏首畏尾的村民面前,“三十二,你们村里,一共就三十二人?谁是村长?”
他的声如洪钟,幸福村的村民平日里都接触不到这么大嗓门的人。
只见人群中缓缓举起一只手。
“警官……我、我是村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他的脸黑漆漆的,像是涂上去的颜料。
双手戴着银手镯,刚才举手的时候看起来分外滑稽。
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笑的出来。
“你们全村一共多少人?”李勇不怒自威。
村长颤巍巍的说:“三十五人,我们村一共有三十五人。”
“还有三个叫什么名字?”
村长紧张地结巴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却被李勇一把抓着进了审讯室。
村长这辈子都没有被关进这么黑的地方过,刚进去还没坐下就告知了李勇幸福村其他三个人的名字。
分别是李媛静、温可镜和赵启明。
赵启明就是赵明德。
对于温可镜会到幸福村祭祀,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温可镜的老家。
没想到赵明德也是幸福村的。
李勇把村长关在审讯室里,怕黑的村长不断求饶:“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求求您放我出去吧,我没干过坏事,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不起啊。”
他老泪纵横,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李勇把审讯室里的灯打开后,在灯光下,村长脸上的泪痕泛着光,他脸上那黑漆漆的肤色似乎被冲刷掉了。
他拿起桌边的纸巾,走到村长面前停下脚步,“脸上的是什么东西?擦掉!”
村长拿纸巾的手直打哆嗦,艰难地在脸上胡乱擦拭。
很快,一团白色的纸巾变成了黑色。
“为什么要把脸涂成黑色?”李勇问道。
村长说:“我们村有个太阳神的传闻,每年冬至的夜晚,要在山顶送上山羊和公鸡。”
“这样,太阳神就会保佑我们全村人身体康健,有取之不尽的食物。”
李勇轻嗤:“迷信。”
村长擦脸的动作一顿,瘦小的胳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这不是迷信!每次祭祀结束后,第二天就下起了小雨,稻田里的泥被冲刷开,每一块田地里都放着一面铜镜,在铜镜下面摆着一个铁盒,盒子里全是食物。”
“我们村,不需要耕种,只要每年固定时间祭祀一次太阳神,我们一整年都不愁吃喝!这是真的!不是迷信。”
李勇自然不信。
“你说的铜镜,是怎么出现的?”
总不能是祭祀结束后,太阳神送的吧?
村长垂下头,“是我们自己做的。”
听到这句话,李勇笑了,面上却不显,他抿了抿唇,“既然铜镜是你们自己做的,那么埋铜镜的人是谁?你就没有想过,一个个用铁盒装的食物也是他们自己埋进去的?”
村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瞪大,“不会!这不可能!我们村里的人每天都在我眼皮底下讨生活,根本出不了村!”
“出不了村?”李勇双手抱臂,“那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村口那家火锅店又是怎么回事?”
村长支支吾吾半晌,不自然道:“我不知道,那是外村的,不是我们幸福村的人。”
“所以,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在你们的田里埋好了食物。”
村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低下头不去看李勇,有了灯光,他才好受了点。
这一点,早被李勇发现捕捉在眼里,“既然你这么怕黑,祭祀的时间又是凌晨,上山的路就不怕了?”
村长:“我不去祭祀,都到这个岁数了,太阳神不会眷顾我了。”
李勇问他:“村口那家火锅店里的人你认识吗?”
村长连忙摇头,“不认识。”
李勇:“和李媛静还有温可镜的关系怎么样?”
村长:“我和这两姐妹不熟,她们很小就被父母带走了,十五年前才回的村,那时候村里的祭祀已经停止了,是那姐妹说要恢复村庄祭祀,我记得姐姐说祭祀没有必要,妹妹非要祭祀不同意,关系嘛……不太好吧。”
李勇捕捉到了重点,“她们两个人的父母是谁?叫什么名字?”
村长:“赵启明啊,赵启明就是她们的爸爸。”
“你说什么?”李勇声音大了几个调,再次确认道:“你确定赵启明是她们爸爸?”
村长点头,看向李勇的浑浊眼中还有些疑惑,“警官,你不知道吗?赵启明是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出村后娶了个漂亮老婆,可惜,他老婆生这俩孩子大出血的时候死了,只留下两闺女,赵启明当天就疯了,抱着两个孩子就走了。”
“那时候赵启明多大?”李勇问道。
村长想了想,叹息道:“二十六七,那姑娘也真可惜了,本想着,等祭祀那天让他媳妇去山顶,说不定太阳神就会保佑她。”
面对这么固执的老头,深信太阳神的传闻,李勇无话可说。
“赵明德你认识吗?”李勇想确认一下赵启明到底是不是赵明德,另外就是关于温可镜的亲生父亲。
如果是生父,这年龄是不是差得太多了?
和村长口中的二十六七的年轻男子对不上啊,这过去且算二十年,那赵启明应该是四十六的年纪才对……
“不认识。”村长摇头。
“赵启明又是哪一年离开村子的?”李勇问道。
村长想了想,“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80年,也许是81年,这孩子我也很久没见了。”
根据村长这么一说,李勇在内心算着现在赵明德的年纪。
结果就对上了,假设从80年离开,到现在25年,温可镜也四十五了。
那么,赵启明的年纪则是在71到72岁!
赵明德的资料是假的,赵启明的身份才是真!
在村长口中得知祭祀要用的东西,步骤,以及村内人的情况后,李勇将村长的口供交给凌砚。
另一边,凌砚刚警局就担心温瑾没有人照顾,警员只能在病房外看守。
郑映之也抽不开身,只能给苏婉打电话。
苏婉把温瑾当作亲妹妹,在得知温瑾受伤住院后,扔下手头工作飞速赶往医院。
萧段铖的伤也不容小觑,不过他有其他警员照看。
看着桌上的口供,凌砚眉头紧蹙,“不是说赵启明,不对,赵明德还在做暖阳之家的院长时,那时候赵明德的年纪都能做李媛静和温可镜的爷爷了吗?怎么可能是她们的亲生父亲?”
李勇也是一头雾水,“已经去检验赵明德和温可镜的DNA了,相信很快就能出结果。”
凌砚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其他村民怎么说?”
“人太多了,七嘴八舌的,我得一个个先去审。”李勇一想到那些村民,还有几个不会说话的就觉得头疼。
凌砚摆了摆手,“我和你一起去。”
顺便见一见赵明德。
与此同时,关于赵明德很有可能是温可镜生父的事告知了郑映之。
郑映之根本没有查到这方面的信息,那时候温可镜和李媛静都还小,又没有登记过户口。
包括,连她们都不知道亲生母亲的名字。
赵明德却能义正言辞地告诉李媛静和温可镜两姐妹,她们就是被父母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
凌砚来到拘留室门口,其间在路璐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赵明德的拘留室门被打开,蜷缩在角落里的人身体一颤,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半晌才对上焦。
看清了来人,他眯了眯眼,“你来做什么?想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大不了杀了我!”
凌砚也有一段时间没来看赵明德了,更没有看过拘留室里的监控。
要不是因为赵明德律师一直抓着不放,不断强调梁诗的死是意外,不是故意杀人,一拖再拖。
就这样,赵明德被关在拘留室里已经一个月有余。
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如今像揉皱的旧报纸,满是褶皱,看不出来原来的面貌,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霉烂的馊味。
“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是什么原因,你能狠心让一个女儿去死,一个女儿活着,你知不知道你最得意的那个女儿,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凌砚就站在门口最近的位置,多一步都不想靠近赵明德。
他脸上的嫌恶不掩盖,赵明德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女儿,没有!”
见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后,凌砚更加确定,赵明德就是温可镜的生父。
“你当初骗李媛静你的身份,是故意在脸上动了手脚吧?一个中年人,却扮作一副老态。”
赵明德冷哼道:“我没有你想的这么肮脏,我行得端,坐得正,不需要用脸去骗人,否则,就凭你们这几个警察,这辈子都别想抓到我。”
“哦,不对,就凭你这个实验品,说来,你该感激我,要不是我们的研发实验,你又怎么可能当上警察?”
“你就是个胆小鬼,表面装得桀骜不驯,你真当自己是个大少爷了?”
“也是,能和萧段铖那种人走到一起,做兄弟的,呵……”
面对赵明德的冷嘲热讽,凌砚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赵明德每一次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对视过。
凌砚没有机会催眠,即便是凌局批准,他也无法在赵明德身上下手。
先不说对视后能否顺利催眠,赵明德本就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