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太阳依然猛烈,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白花花的一片,连坚硬的水泥地都被晒化成火焰和光的浓郁液流。
季双霖站在烈日底下,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被晒干了,然后又湿透了,她两眼放空,发懵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着有的没的玩意。
“好,全体休息十分钟。”
教官一喊休息,所有人整整齐齐的全涌到树荫下面,喝水的,看手机的,乘机吃零食的,补防晒霜的,还有那种硬核学霸,拿起一本英文单词书看两眼,口中念念有词。
季双霖多看了几眼,她一直很佩服那种非常努力的人,因为她觉得自己若是努力一点,一定比现在更优秀。
罗悦悦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好装啊,受不了了,我们学校是什么名校吗?为什么会有人在军训时候背单词?还嫌不够累吗?”
“他背单词又不碍着你什么,你不看不就行了嘛。”
“显眼包,谁大热天军训时候背单词啊?非得摆出努力的样子,要努力别的时候不可以吗?”
这个罗悦悦,叛逆期是不是到了?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爽的怎么都要吐槽两句。
季双霖笑了:“我看你中考时候也挺努力的,周末在麦当劳里面写卷子写一整天,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候背单词,在公交车上背古诗词,过年亲戚来家里时候自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学习,不管谁来拜年连门都不出……但压岁钱还是要收的,哈哈哈。”
“我那时候是有升学压力!谁让你忽然成绩那么好?我要是不努力就要去别的学校了。”
“对对对你努力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好啦好啦,我错了。”罗悦悦凑上前去挽住她胳膊,“最近上火,火气比较大,待会你请我喝冰可乐好不好?”
“不要!你要多喝热水!”
“哈哈哈,不嘛。”
“你们俩之前是初中同学吗?”旁边有女生好奇地问。
罗悦悦嘴角高高地扬起:“恩恩,我们俩初中和小学都是同学,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呢。”
“哈哈,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哈哈哈,就是你俩长得……呃,就是给人不会玩在一起的感觉。”
罗悦悦胖嘟嘟的,又矮又胖,脸上的肉都要把眼睛挤得找不到缝了,她也总是笑着,就像是个小小的可爱的弥勒佛。
而季双霖瘦的有一张很骨感的脸,清白枯槁,平时不说话时候很高冷,透出一股厌世的感觉,像是某种很精巧的水生动物,说不上是冷血还是娇气。
“哈哈,我们小学就认识了。”罗悦悦笑道,“是好闺蜜呢。”
---
好不容易熬到快结束了,教官说再站十分钟军姿就解散,但总有几个人管不住自己嘴和手脚,要么一直在动,要么偶尔小声嘀咕,气得教官层层加码,站到他满意为止。
季双霖看着阳光一毫米一毫米从她眼前移走,一秒钟一秒钟数到天黑,她真的是搞不懂啊,就十分钟了,就非得在教官训人时候说那几句话吗?非得摸一下背擦一下脸的?忍一忍能死吗?
操场上其他班级早早就散了,只留她们一个班继续站着,时不时又有人动一下,小声嘀咕一两句,她在内心疯狂咆哮,真想把那几个人拖出来打一顿。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教官终于发话:“军训不是让你们来玩来闹来聊天的,军训就是训练人懂得纪律的,不要以为只是你们几个人的错误而已,在部队里面一人犯错就可能导致所有战友牺牲,所以集体纪律非常重要,今天就到这里,解散。”
话音刚落,大家飞也似的都做鸟雀散,罗悦悦一屁股坐在地上,扁着嘴,眼泪挂在肉嘟嘟的下巴上。
“你怎么哭了?”
“我脚很痛很痛,好酸啊我的腿,呜呜,我现在根本动都动不了了。”
“动不了了?这么夸张吗?”季双霖调侃道,“想想炸鸡?想想汉堡?能起来吗?”
“我一点都没夸张,我都疼哭了!好崩溃啊,我腿都不是我的了,又僵又麻。”
季双霖上去就把她僵硬的腿捋直:“我给你拉伸一下。”
“啊啊啊!”罗悦悦立刻叫起来。
季双霖无语了:“好了,好了,你就当是减肥了。”
“呜呜呜,我回家就称体重,要是一斤也没瘦我真的要退学了。”
她被她逗笑了:“你退学到哪里?哪个学校可以不军训?你就是去读中职也得训。”
“国际学校呢?”
“那更惨,他们军训在郊区的基地,封闭的训六天,据说基地那边热水都是要靠抢的。”
“嗷!”她一下子就垮掉了。
待罗悦悦卸了力气的瞬间,季双霖使劲地按了下去,还在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前堵住了她的嘴:“别叫,罗悦悦,你现在知道该吐槽谁了吧?人家背单词又没害的我们加训,倒是那些个不停乱动不停嘀嘀咕咕的,我真的恨不得给他们来一拳,你要是有那个劲儿,明天全给我干飞了。”
“你好记仇!”
---
她也很佩服罗悦悦,大夏天非要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尽管小店里的空调冷风吹个不停,但这双重热度热到她暴汗、原地去世。
“要不是这碗面撑着,我可能会低血糖到晕过去。”罗悦悦把面条挑高,吹了下热气,一呼噜的直接往嘴里送,又连喝了两大口牛肉汤。
季双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一碗面太多了。”
“你真是小鸟胃啊,别浪费了,把牛肉都吃了,剩下来的汤和面都给我。”罗悦悦问她,“要不要再给你加一份牛肉?白切牛肉不长胖的,还健康减脂,我请你的。”
“我都吃饱了,你给自己加份肉吧。”
“嘿嘿。”罗悦悦不好意思笑起来,“我不加了,一份牛肉快赶上一份面的钱呢,再说了我也吃不出什么牛肉肉味,我就管量大顶饱,能填满肚子就行。”
她唆完自己的那碗,把季双霖的那碗挪过来,狠狠地加了一勺油泼辣子。
“唔,好辣,好爽。”她抹了一把汗,“还是牛肉拉面好吃,牛肉汤好香,我妈最近煮的白水面,连肉沫也舍不得放,就放点小青菜,什么味道也没有,难吃死了哈哈哈。”
从小店里出来,一股热浪劈头盖脸的朝她扑面而来。
罗悦悦拿出手机,看了看:“咱们初中班长要组织我们十一聚餐,你去吗?”
“不去,不熟,都上高中了这还初中聚会?有点奇怪吧。”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啊?”罗悦悦硬生生地刹住脚,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咱们班的黄立成退学了。”
季双霖迷惑:“咱们班?哪个班?”
“就咱们班啊,高中班啊,第一天军训他就退学啊,怪不得呢我说他军训怎么没出现的。”
“这谁啊?搞得我非得认识他一样。”
“这是我们班的土豪,人很丑,但是很有钱,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是分班考那天,他浑身上下都是LV,真是瞎了眼睛,刚才他发班级群说他退学了,要去加拿大念高中,他还冷嘲热讽说我们其他人青春就是学习考试,他的青春是豪宅豪车美女游艇,自由自在,他说他再也不需要跟一群穷鬼同学虚为委蛇,人应该向上社交,我靠太过分了吧他骂我们是穷鬼!”
季双霖绷不住了:“他家是多有钱?直接说我们是穷鬼这也太过分了吧!”
“呵呵,估计就一暴发户,真的有钱从小就读国际了,世外、平和、包玉刚、星河湾,笑死,刚才有人说他小学还上的菜小,装什么有钱人啊好离谱……”
世外——她没来由地想到她的邻居,那位货真价实的国际生,估计他都不会趾高气昂的喊她穷鬼吧,而这位邻居的青春,也在学习考试,季双霖不由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没有啊。”她立马收敛了笑意,“这个人心理多少是有点问题吧?是不是非得骂别人穷鬼他心里才好受一点?真的那么有钱就拿钱砸我啊?天天喊我穷鬼我都可以。”
罗悦悦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季双霖,这话我说说就得了,你长这么漂亮,别人真的会拿钱砸你……”
“滚啊。”
---
她俩在公交站道别,季双霖上了公交车,晚高峰时期,公交车好多人,车厢都要挤爆了。
挤着挤着,空调好像失灵了一样,满公交车都是荤腻的臭味汗味、浑浊的体味,酸腐的食物味道,混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封在一罐鲱鱼罐头里面,半死不活的喘气。
忽然她感到腿上一阵阵滚烫的热源,低头一看身边那位大妈的尊臀紧贴着她的大腿,这个季节,大家都穿的如此薄,那股热量真是势不可挡,她连忙往后缩了一下,就见大妈也挪了一下脚,还无比嫌弃的看了她一眼。
真尴尬,季双霖苦笑一声,是穷鬼,对,她就是穷鬼啊。
想着想着,她走到了家门口的那条黑漆漆的小路上,忽然,一片光海亮起的一瞬间,季双霖惊呆了。
夜幕降临,灯光悄然点亮,小院像是一颗凝结着琥珀色的糖果,不偏不倚的掉在她眼前。
好梦幻,好浪漫,远远望去,就恍若置身于光的海洋,橘色的方盖窗花古罗马墙灯,白色的星空气泡水晶壁灯,漫天的许愿球灯,散落在鹅卵石小道上溶溶的圆形球灯,草丛里一簇一簇的蒲公英灯,仿佛一个个小精灵在闪烁。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那么多的灯,整座小院就像是被施了很厉害的魔法,闪耀着明亮温暖的光芒,浪漫的像是童话里的旋转木马,或者是水晶球。
夏夜的热风到这里自动被过滤,凉风静静,空气中尽是凉爽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她慢慢的走过去,脚步一慢再慢,眼睛忍不住一看再看。
她控制不了自己,心醉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