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顺水推舟。
“别!”
王厂长摆了摆手,“我可不敢搞特殊化。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郑重了几分,“江师傅,有没有时间?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聊两句?”
来了。
江建国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杯茶,才是今天这出戏的重头。
“厂长相邀,不敢不从。”
……
厂长办公室里,没有旁人。
王兴发亲自给江建国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在了他对面。
“老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王厂长开门见山,他指了指西山的方向,“你那份‘证明’,我信。能让秦家那位老爷子欠下人情,给你办这么个东西,你的本事,通天了。”
江建国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直接点出“秦家”,那对内情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我找你来,不问你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是怎么来的,那是你的秘密。”
王厂长看着他,眼神诚恳,“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这‘特供’的边角料,除了这凉皮,还有没有别的?”
江建国心中一动,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凉皮,只是开胃小菜。黄瓜、西红柿,甚至……一些对调理身体有奇效的菌菇,只要气候和‘研究条件’允许,都不是没可能。”
他刻意在“研究条件”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王厂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好啊!”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老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需要你的这些‘边角料’。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咱们厂!”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上头今年给我们厂下达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生产任务,关系到国家的一项重点工程。为了这个任务,厂里几个核心的技术科室,已经连着加了三个月的班了,人都快熬垮了。我想……用你的这些‘特供’,给这些功臣们,改善改善伙食,补充补充营养。这,也算是为了国家的生产建设做贡献嘛!”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江建国笑了。
他知道,这只是其一,王厂长更深层的目的,恐怕是想用这些“特供”的瓜果蔬菜,去打点他自己的上层关系。
但这些,江建国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既然是为国家做贡献,我江建国,义不容辞。”
他点头应下,“不过,厂长,您也看到了,我这条件简陋,全靠一辆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的,‘研究’的效率,实在是有限啊。”
王厂长是何等的人精,立刻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这个你放心!”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厂子后面,靠近家属院的那一排平房,不是空出来两间吗?我做主了!从明天起,就划给你,作为你的‘特种农副产品研究联络处’!不收你一分钱租金!水电,也都算在厂里!”
“另外,”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盖着厂办红章的空白介绍信,推了过去,“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需要招人手,自己填!不管是你家亲戚,还是你看得上的人,只要身家清白,我特批!工资,从我们厂的后勤经费里出!”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送房子,给编制,还出钱!
这等于是,轧钢厂,成了他江建国未来事业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江建国站起身,对着王兴发,第一次,郑重地,伸出了手。
“厂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王兴发也站起身,用力地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一个关乎未来的、隐秘的同盟,就此结成。
……
当江建国带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和被工人们羡慕嫉妒的目光“护送”着,推着车走出轧钢厂时,已经是下午。
李秀兰早已将今天的收入,仔仔细细地,用一个手绢包好,那份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
“爸……”
“秀兰,从明天起,你不用再跟着我出摊了。”
江建国看着她,微笑着说道,“咱们,有自己的铺子了。”
他将王厂长的决定,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秀兰听得是云里雾里,只觉得像在听天书。
送房子?
给编制?
还给开工资?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就在两人推着车,准备回家的时候,他们路过了厂区角落里,那间小小的、有些破败的图书阅览室。
江建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穿过那扇积满了灰尘的玻璃窗,落在了阅览室里一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身形清瘦的女人,正低着头,用胶水和旧报纸,仔细地修补着一本破损的图书。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简单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却瘦削的脖颈。
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而又坚韧的轮廓。
她的脸上,带着长年劳作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的恬静与端庄,却像一朵开在瓦砾堆里的白兰花,让人无法忽视。
苏婉清。
江建国的脑海里,尘封了近四十年的名字,连同那段青涩而又遗憾的记忆,瞬间,翻涌了上来。
他两世为人,杀伐果断,心硬如铁。
可在此刻,看到这个身影,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不可摧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隔着一扇窗,看着那个他曾经辜负了、也思念了一辈子的女人。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阅览室里的苏婉清,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与窗外的江建国,在空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婉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她只是对着他,礼貌性地、疏离地,微微点了点头,便又低下了头,继续修补着手里的书。
江建国的心,微微一抽。
他知道,她认出了他。
可那份平静和疏离,比任何质问和怨恨,都更让他感到失落。
他缓缓地转过身,推起自行车,沉默地,向前走去。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秀兰,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到了公公那瞬间的失神,也看到了阅览室里那个气质不凡的女人。
一种女人的直觉,让她心中,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好奇。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一向如山般沉稳的公公,在看到她时,会露出那样……
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