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艰涩地开口:
“魔祖罗睺,不是早就陨落在道祖手中了吗?为何此地魔气不仅不散,反而……反而如此凶戾恐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天并未转身,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翻涌不休,仿佛有生命一般的黑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蚩尤,在你看来,魔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蚩尤眼中的战意瞬间被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所取代。
“魔道?”
他不假思索,声音里满是煞气。
“自是邪恶之道!蛊惑生灵,屠戮苍生,毁灭世界!是洪荒之敌,万灵之害!”
吴天缓缓摇头。
动作很轻,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颠覆性的力量。
“魔,亦是道。”
“是三千大道法则之一,与仙道、神道、圣道并无本质区别,皆是通往终极之路。”
“当年,不过是气运之争。罗睺与鸿钧,皆欲掌控洪荒,继承盘古遗泽,借此超脱。无非是鸿钧棋高一着,罗睺功败垂成罢了。”
轰!
蚩尤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
心神剧震!
他从未听过如此颠覆性的言论!
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亿万年铸就的认知之上!
若旁人说出,他必嗤之以鼻,当场将其斥为胡言乱语的邪说!
但此言出自吴天之口!
出自这位深不可测,一手拯救了巫族,洪荒第一人的冥主之口!
由不得他不信!
可这与他所认知的魔道行径,完全不符!
他胸膛剧烈起伏,血气翻涌,不解的继续问道:
“可是冥主!魔道当年四处屠戮,征伐,诱惑生灵堕落,若只为掌控洪荒,为何要行此灭绝之事?”
“如同我巫族一统,亦是以征服为主,非赶尽杀绝!若将苍生屠戮殆尽,掌控一片死寂的洪荒,又有何意义?”
洪荒自从开辟以来,就是在战争与下一场战争准备之中度过,几乎很少有和平时期。
不管是魔道也好,龙凤麒麟三族也罢,亦或者是巫妖二族,都曾争霸洪荒,都曾四处征战。
但大家要的是征服,执掌天地,统治万族苍生。
只有魔道不同,只知道到处破坏和杀戮,引人堕落。
是以,苍生都以魔道为大敌。
蚩尤无法理解,魔道把苍生都灭了,还怎么掌控洪荒?
吴天目光扫过那粘稠的魔气,语气中沁入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这便是魔道根本。”
“其道,唯我独尊。”
“视万灵苍生为资粮,为踏脚石!”
“若罗睺功成,他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整个洪荒世界,炼化万族生灵,以其本源为薪柴,助自身超脱!”
吴天侧过半张脸,眼角的余光落在蚩尤震骇的脸上。
“从这一点看,魔道对洪荒万灵而言,的确是极致的邪恶!”
吴天话音未落。
“哼!”
无尽魔气深渊中骤然炸起一声冷哼,冰冷、漠然、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长河,带着浓浓的不屑。
“虚伪!”
“混沌之中,本就弱肉强食!”
“盘古斩杀三千混沌魔神,以其尸骸开天辟地,成就自身伟业!他难道就不邪恶?”
“同样行掠夺杀戮之事,凭什么盘古就是开天辟地之圣,魔道就是万恶之源?”
蚩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嗡!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战斗的本能已经驱动了他的身体!
虎魄大刀猛然握紧,浓烈的战意自身体表面浮现,冲天的煞气本能地爆发开来,试图抵御那无形的威压!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畏惧,而是一种……遇到了天敌般的颤栗!
他死死盯向前方翻涌的魔气!
只见那粘稠如墨的魔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就那样静静地浮现在那里。
那人身着一袭古朴的黑袍,身形挺拔,面容竟颇为俊朗,甚至带着一丝温润儒雅的气质。
他负手而立,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没有一丝一毫气息泄露。
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恐怖,仿佛他不是存在于这魔渊之中,而是他本身,就是这无边魔渊的具象化!
危险!极度危险!
快逃!
蚩尤强行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将虎魄大刀横在胸前,厉声喝问。
“魔渊之下怎会有人?!你到底是谁?!”
蚩尤的怒吼,投入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却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那道身影,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只是目光牢牢锁定在吴天身上。
蚩尤,仿佛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值得投去任何关注。
“你,为何言说魔道为恶?”
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洞悉万古的沧桑,直接穿透了蚩尤的咆哮,直指吴天。
吴天的脸上,没有丝毫被质问的愠怒。
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抹坦荡笑容。
“因为盘古父神,开天辟地,斩尽三千混沌魔神,身化万物生灵,顶天立地直至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两道神光,穿透了重重黑雾,直视那黑袍人影的核心。
“他所行所为,非为自身!”
“皆是为了苍生福祉,为了造化出这洪荒世界!”
“而魔道,所求所行,皆为一己之私!损万物以肥己,逆苍生而利身!”
“这,便是根本之别!”
黑影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为已有错?”
“盘古?不过是个愚蠢的异数!”
“除他之外,混沌鸿蒙,古往今来,你可曾见过第二个会为他人牺牲自身的存在?”
“可见,盘古所为,才是逆反真实!”
“自私自利,方是万灵本性,天地至理!”
“盘古,终究是错的!”
吴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带着一丝认同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
“没错,自私自利,确为真实。”
“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足以撼动大道的力量!
“真实之上,总有存在会选择牺牲!总有存在会选择守护他人!”
“此乃超脱真实之伟大!”
黑影仿佛听到了自混沌开辟以来,最为荒谬绝伦的笑话。
那沉寂粘稠的魔气,骤然剧烈翻滚,发出一种低沉而刺耳的刮擦声,是万古玄冰在相互碾磨,是无尽枯骨在被强行挤压!
“哈哈哈!”
笑声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充满了对牺牲与守护这两个词汇的极致鄙夷。
“荒谬!荒谬至极!”
“此等愚昧生灵,混沌鸿蒙亿万载光阴,从未诞生过一个!这洪荒万世,也绝不可能出现!”
“盘古?他必有所图!他必怀揣着比吞噬混沌更为巨大的私心!否则,他何至于此?!”
黑影的意念化作实质的风暴,冲击着在场每一个生灵的心神。
吴天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那笑容平静得可怕,其中蕴含着一种笃定,一种让黑影那古井无波的魔心都本能感到不适的笃定。
“住口!”
一声雷霆爆喝,炸碎了魔渊的死寂!
“魔道余孽!休得污蔑父神!”
蚩尤双目已然赤红如血,气得怒火中烧。
盘古父神在他心中,便是创世之基,是信仰之巅,是那撑起天地的不周神山,巍峨神圣,岂容这等邪魔污蔑!
蚩尤的怒吼声震四野,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
“岂止父神有此伟力!我巫族儿郎,便有此心!”
“当年不周山倾,天河倒灌,便是吴天冥主,以一己之躯撑起苍穹!血肉崩裂,道基欲毁,亦未退半步,挽洪荒于既倒!”
“后土祖巫,心怀对苍生万灵的无上慈悲,舍弃祖巫真身,以无上伟力化作轮回,补全天地大道,泽被幽冥万灵!”
蚩尤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与骄傲。
“此等牺牲!此等守护!岂是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能够妄加揣测?!”
“若洪荒再临危难!若需我巫族儿郎之血肉为祭!若需我蚩尤之身躯为盾!”
“吾等,万死不辞!”
黑影那万古不变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剧烈到近乎失控的波动!
“什么!?”
那疯狂翻滚的魔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超越了时空界限的意志之力骤然弥漫开来,那是黑影在强行推演天机,回溯时间长河的真实!
他无法相信!也绝不相信!
刹那之间,一幕幕早已流逝在时间长河的画面,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的感知!
不周山倾塌,天穹破裂,无尽天河之水携带灭世之威滚滚而下!
一道身影,在那倾覆的天地之间,显得那般渺小。
可就是那道身影,逆流而上,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崩塌的苍穹!
他身上的骨骼在寸寸断裂,血肉在无量量劫的伟力下化作齑粉,可他的脊梁,却半步未退!
画面流转。
幽冥血海深处,一位慈悲至极的女子,眼中带着对这片新生天地的无尽眷恋,决然散尽了自身强横无匹的祖巫真身。
她的身躯化作光点,融入天地法则,构建出那玄奥莫测、补全了世界秩序的轮回!
一幕幕,皆是真实!
一桩桩,皆为事实!
“竟……竟真有此等……愚行?!”
黑影意念中的惊愕,化作了实质的潮水,在他周身的魔气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目光,死死钉在吴天身上,充满了无法理解、无法置信、无法理喻的震撼!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除了盘古之外,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那么愚蠢之人!
吴天迎着那道震惊的目光,坦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不带半分矫饰。
“我非圣贤,无需粉饰。”
“当时撑天的确私心。”
“我意欲统御洪荒,若洪荒世界毁于一旦,所有谋划皆成一场空梦。”
“我也想守护族人。”
“是以,挺身而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绝对自信。
“而且,我有把握能撑住天地,否则如若当时必死无疑,我也会犹豫,会另寻他法。”
吴天说着话,目光转向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了那幽冥深处永恒运转的轮回。
“然后土不同。”
“她化轮回,心中无丝毫私念,唯有对这天地、对这万灵的……大慈悲。”
“若非我当年早有准备,以秘法护住了她一丝真灵不灭,此刻的她,早已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神形俱灭,再无复生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团代表着极致利己的黑影,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敬仰。
“盘古、后土,才是真正的大爱无疆,无我无私!”
“吴天此生,唯敬重两人。”
“一为开天辟地,身化万物的盘古!”
“二为舍身补道,泽被苍生的后土!”
蚩尤闻言,只觉胸中热血激荡,他只当吴天是在自谦,心中对其的感佩之情,愈发高涨。
然而,那黑影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吴天所言,句句属实,每一个字都没有半点虚假!
恰恰是这份毫无掩饰的坦诚,这份对自己私心的直言不讳,反而让他感到了另一种层面上的、更为剧烈的震撼!
君子论迹不论心!
无论吴天内心有过何种盘算,他撑起苍穹的壮举,是事实!
他那几乎崩碎自身道基,直面无量量劫的无上勇气,是事实!
要知道,当时连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在天地倾覆的伟力面前,都选择了退避三舍,袖手旁观!
这份举动,已足以撼动万古!
“愚蠢至极!愚蠢至极!”
黑影的意念剧烈地波动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乱,与一种仿佛自身大道都被冒犯的滔天恼怒!
“尔等盘古血脉,竟皆是如此愚蠢?!”
“牺牲自身,拯救世界?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又有谁会真心感激尔等?待尔等身死道消,真正坐享其成的又是谁?是那些苟延残喘的蝼蚁!甚至是尔等曾经的仇敌!”
“愚蠢至极!”
吴天听到对方的话,非但不怒,反而再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当下的自信,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但我成功了,我活了下来。”
吴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黑影的心头。
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如今看来,洪荒得以延续,我之基业得以保存,我之族人得以繁衍生息……”
“受益最大的,岂非正是我自身?”
“那些假设毫无意义。”
黑影沉默了。
深沉如墨的魔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一切都压垮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许久。
一股沉寂了无尽岁月,此刻却被彻底点燃的滔天怒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可理喻!”
“一群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怒意,并非针对吴天的实力,而是针对这种他穷尽亿万载智慧也无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