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压抑足以让人心神崩溃的气氛中。
无天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瞬间贯穿了天地,清晰地在众人元神深处回响。
“诸位之心本座已经明了。”
“不必过于忧心恐惧,我也非那赶尽杀绝之辈。”
他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下方每一张紧张的面孔。
“方才,我已下令昭告洪荒。”
“自此之后,天地由巫族执掌秩序。”
“但洪荒亿万生灵,无论仙、魔、神、人、妖,皆可如常修行生存,无需强行臣服于我巫族麾下。”
“只需谨记一点。”
无天的声音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山岳。
“遵守我巫族所立之律法规矩,不悖逆、不滋事、不与我巫族大业为敌即可。”
他看向镇元子与红云等人。
“尔等皆是得道久远之辈,逍遥自在惯了。”
“若愿如此,此刻便可安心离去。今后依旧可为一方教主,逍遥于天地之间。”
“本座绝不追究前尘,亦不会强加约束。”
话音落定,整个大殿死寂一瞬。
不仅是镇元子等人,就连帝江、刑天这等巫族顶尖强者,眼中也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们虽然早就已经听吴天说过法旨。
但亲眼见到冥主对这群洪荒最顶尖的散修大能,也如此明确地给予自由。
那份气魄与格局,依旧让他们心神震动。
这是何等的自信?
自信到根本不在乎这些准圣是敌是友,只要他们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就绝不约束!
镇元子、红云等几位先天大能。
脸上先是浮现出极致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紧绷的元神也得到了喘息。
本以为此行九死一生。
即便能被收留,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甚至被种下禁制,沦为奴仆。
谁能想到,结局竟是如此?
冥主无天竟慷慨至此!
当下。
便有两位大能再也按捺不住,脸上涌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连忙抢上一步,对着无天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一丝解脱后的颤抖。
“冥主胸怀广阔,气度超绝,我等拜服!”
“既蒙冥主恩典,我等愿遵巫族律令,于洞府之中静颂冥主恩德,绝不敢有丝毫违逆!”
“我等这便告辞!”
说完,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后退,准备转身离去。
能活下来,还能保住自由,这简直是天降的恩赐。
然而。
他们迈出的脚步,却在下一刻僵在了半空。
镇元子、红云非但没有动。
两人再次对视,那一眼之中,没有半点轻松,反而燃烧起一种决绝的火焰。
“冥主且慢!”
镇元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以及一分茫然。
他与红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一步。
而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两位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名震洪荒的先天大能。
推金山,倒玉柱,再一次拜伏于地。
这一次的跪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彻底,更为虔诚。
“冥主恩典,许我等自由,此等胸襟,我等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镇元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则,我与红云道友此番前来,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更非仅为寻求一方庇护!”
红云抬起头,他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
“冥主明鉴!”
“我等皆是自开天辟地以来,苦苦追寻大道之人!”
“悠悠万载,蹉跎岁月,却始终感觉前路已断,道途迷茫!”
“如陷荆棘,不见天光!”
“直至冥主横空出世,以无上伟力,重塑乾坤,展现那通天彻地之道途!”
“我等方才骇然惊觉,大道仍在!”
“只是我等福缘浅薄,无缘得见!”
镇元子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无数元会,一朝得见希望的渴望。
“求冥主垂怜!”
“我等愿臣服,非为权势,非为自保,实为求道!”
“恳请冥主赐予一线道机,允我等追随左右,聆听教诲!”
“纵为牛马,亦无怨无悔!”
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求道者的血与泪。
在宏伟的宫殿中轰然炸响,震动了在场所有生灵的心神。
那两个原本准备离去的大能也不禁愣住了。
脸上的庆幸与喜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震撼与茫然。
殿内。
刑天、蚩尤等原本对这些投机者心存鄙夷之人。
此刻眼中的轻蔑也悄然散去,转为一种深沉的感慨与恍然。
他们是巫族,不懂玄门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们懂求道。
为了力量,为了超越,可以付出一切。
自由固然可贵。
但对于这些已经站在修行路尽头,前方再无寸进的古老存在而言。
永恒的逍遥,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囚笼?
无天所展现的力量。
那执掌地道的权柄,无疑是打破这囚笼的唯一曙光。
为了这道光,放下亿万年的骄傲,奉上全部的自由,非但不耻,反而是一种大觉悟,大智慧。
一时间。
殿内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巫族的、妖族的、还是人族的,都再次聚焦于那高坐法座之上。
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的伟岸身影。
聚焦于无天身上。
无天俯视全场。
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中,好像亿万星辰生生灭灭。
无尽寰宇的轮转在刹那间闪过,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终于,他缓缓开口。
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却裹挟着一种无比恐怖的沉重压力,一字一句,精准地敲打在每一位求道者的神魂深处。
“求道之路,绝非坦途。”
“尔等,可想清楚了?”
他语调不变,继续发问。
“若选择自由,遵我律法,现在便可安然离去,你我之间,相安无事。”
“若选择臣服,入我麾下,便需恪守我定下的所有规矩。”
话至此处。
无天的声音骤然转冷,那种威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
而是一种纯粹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剥夺意志。
一股无形的杀机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整个三清宫的温度仿佛被瞬间抽空,法则都在这股意志下凝滞、战栗。
“这些规矩,绝非儿戏。”
“其严苛,其代价,远超尔等想象。”
“尤其是,此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
“生为我麾下之臣,死亦为我麾下之鬼。”
“若有朝一日,尔等心生叛意,或违逆我的核心律令,无论逃至天涯海角,乃至混沌边荒……”
无天的声音顿了一瞬,那停顿带来的窒息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
“必教你等,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真灵永灭!”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如同大道天音,宣判了某种绝对的因果。
“我执掌轮回,言出法随。”
“绝非虚言恫吓。”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语,瞬间浇灌而下。
将镇元子、红云等人方才因求道而燃起的满腔炽热与激动,彻底浇灭。
他们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心神。
神魂都在这恐怖的宣告下剧烈颤抖。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
无天话语中那份警告的恐怖。
以及足以将这一切付诸实现的、无可抗拒的强大力量。
身死道消!
魂飞魄散!
对于他们这等先天大能而言。
死亡或许并非终点,道韵犹可留存,真灵或有转机。
但真灵永灭……
这四个字,代表着从存在根源上的彻底抹除。
所有的修行,所有的过往。
亿万载的岁月,都将化作一场彻头彻尾的虚无幻梦,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在天地间留下。
巨大的恐惧抓住了他们的心。
臣服,意味着将自己的命运。
所有的一切,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人之手。
这代价太过沉重。
几位大能的脸色在瞬息间变幻了数次。
苍白与血色交替浮现,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求道勇气,在如此冷酷的现实和无法承受的可怕后果面前。
剧烈地动摇、退缩。
仙宫之中,唯有几道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中交织。
那是他们的道心在抉择与煎熬。
镇元子、红云的面色同样变幻不定。
无天的警告,简直就好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们的道心之上,几乎要将其压垮。
然而。
对大道前路那深入骨髓的极致渴望,终究还是压过了对未知惩罚的恐惧。
镇元子猛地一咬牙关。
眼中那丝动摇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再次深深拜下,声音颤抖,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异常坚定。
“冥主!”
“大道在前,若不得门而入,长生久视,与顽石朽木何异!”
“贫道,愿臣服!”
“愿奉上元神印记,生死荣辱,皆系于冥主之手,绝无怨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镇元子周身道韵轰然流转,一股精纯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散发。
他竟是真的要交出自己的本命印记!
红云眼中亦是同样的决绝,他紧随其后,声嘶力竭地吼道:
“求冥主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