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青袍道人身上，脑子里是翻江倒海般的轰鸣。
那是什么？
拍死三只苍蝇？
对方那写意到近乎懒散的姿态，甚至那收剑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流露出的情绪不是斩妖除魔的快意，也不是大获全胜的自得。
那是一种……无奈？
不，是嫌弃！
仿佛在嫌弃这黑风三煞太过脆弱，污了他的剑，浪费了他抬手的力气。
怪物！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怪物？！
混元金仙的修为，能爆发出这种连让他看都看不清的实力？
一剑一个，连带着法宝和神魂都瞬间蒸发，连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生命层次的战斗！
就在清虚子心神剧震，几乎要道心失守的刹那。
嗡！
异变陡生！
下方那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水池之中，忽然绽放出万道仙光。
一道灵气逼人的光柱冲天而起，将这片死寂之地映照得瑞彩千条。
其中孕育的宝物，终于在此时此刻，彻底出世！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流光溢彩，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宝珠，从水池中央破水飞出，悬于半空。
下品先天灵宝，眩光珠。
正是此地即将出世，引来杀身之祸的机缘！
吴天仅仅是抬眼扫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兴趣。
这种品阶的灵宝，在他眼中与顽石无异。
他甚至能一眼看穿其功用，不过是能散发强光，迷乱对手的眼睛与神识，对于神魂稍强、道心稍稳的修士而言，作用微乎其微。
然而。
那眩光珠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竟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主动朝着还在原地发懵的清虚子飞了过去。
吴天眼神动了动。
这家伙能提前三百年在此地苦候，宝物出世又主动投怀，看来果真是命里注定的有缘人。
这机缘，倒也算是不错了。
宝珠飞来的灵光，总算让清虚子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惊醒过来。
他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面对吴天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下意识地接住那枚飞来的宝珠，可那温润的触感却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甩手扔掉。
不敢有半分迟疑。
清虚子快步上前，深深躬身，双手将那眩光珠高高捧起，竭尽全力地献上。
声音都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发颤，每一个字都透着敬畏。
“多谢……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在下清虚子，感激不尽！”
“这宝珠合该为道友所有！”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吴天的眼睛，生怕自己流露出任何一丝对宝物的贪恋，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眼前这位。
可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将三名同阶修士连人带神魂一起抹除的存在。
吴天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审视，让清虚子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方才，你为何不趁乱逃走？”
吴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清虚子的神魂之上。
“就不怕本座杀红了眼，顺手将你也宰了，夺了这宝物？”
轰！
清虚子的身体剧烈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杵到地上去。
这个问题，比直接动手杀他还要让他恐惧！
他连忙道：
“道友说笑了！道友说笑了！”
“道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若要将在下诛灭，在下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亦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况且，道友出手诛灭魔头，乃是行正道之举，救在下于危难之中，已是天大的恩德。”
“在下岂敢以小人之心，度道友之腹？”
他捧着宝珠的双手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愈发诚恳。
“此物能落入道友手中，也是它的造化！”
这番话说的极其卑微。
清虚子却非但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无比恐慌。
灵界弱肉强食，管你什么先来后到，什么机缘前定，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都毫无意义。
而且，他也十分清楚，是眼前这名高手救了自己。
如若不是对方出现，自己非但会失去宝物，还会被黑风三煞灭杀，身死道消。
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天大幸运，自然也愿意交出宝物。
吴天认真看着面前之人，许久才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是你的机缘，本座又岂会强抢！”
他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清虚子托住，根本不去看那枚眩光珠。
“这……”
清虚子双手捧着宝珠，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僵在当场，尴尬到了极点。
他偷偷抬眼，看到吴天是真的连正眼都未曾给这件下品先天灵宝。
心中的凛然与敬畏再次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何等出身？
连先天灵宝都能视若无物！
吴天确实没有半点兴趣。
这点东西，连塞进他宝库角落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
吴天也没有理会清虚子，目光更没有在那宝珠上多做停留。
反而转头看向下方，看着那座因战斗波及，而变得浑浊不堪的水池。
“道友……”
清虚子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位高手拿走宝珠，还以为对方不满意。咬咬牙正准备拿出点东西，当做被救的谢礼。
可当他抬头正准备开口之时。
忽然，吴天动了，他完全没有理会清虚子，反而朝着下方水池一挥手。
嗡！
一道无形的力量落下，精准地轰击在水池底部的某个点上。
那里，一个极其隐蔽、与地脉水眼融为一体的天然禁制，应声而破，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轻响。
刹那间，七彩仙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比刚才眩光珠出世时强盛了何止千百倍！
辉煌霞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流光溢彩，磅礴绚烂。
紧接着。
一株莲花从水底缓缓升起。
此莲花晶莹剔透，足足有七片花瓣，但每一片都颜色不同。
周身环绕着滚滚的生机，纯净而磅礴。
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不同的法则韵律，神圣非凡。
其品阶，赫然达到了极品先天灵根的层次！
“七……七色宝莲？！”
清虚子一看到那莲花，就震惊的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在这里苦守三百年！
三百年啊！
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苦苦守候的机缘下方，还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重宝！
巨大的震惊过后，他眼中却没有涌现出贪婪，只有一片震撼和了然。
“原来……原来这才是此地真正的机缘。”
他喃喃自语，随即苦涩一笑，躬身一拜。
“是吾愚钝，道行浅薄，与此宝无缘。”
他倒是想得开，也确实是正道心性，深知宝物自有缘法，非分之想只会招来祸患。
吴天微微点头，对这株宝莲还算满意。
此物能孕育出蕴含不同法则力量的莲子，是参悟法则、辅助修行的佳品，其价值与先天五针松不相上下。
对他而言虽非必需，但初来这方灵界便有此收获，也算是个不错的彩头。
他随手一招，那七色宝莲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那水池中暴露出的地脉灵晶，以及清虚子手中那颗愈发显得寒酸的眩光珠。
收了宝莲，吴天转身便欲离去。
“道友请留步！”
就在此时，清虚子急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吴天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一股几乎成本能的警惕感涌遍全身。
道友请留步！
这五个字，在洪荒，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因果律大杀器！
由某位特殊人物说出来，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告，上榜预定！
虽说因为自己的缘故，封神量劫早已面目全非。
那位申公豹也没机会去展现他那举世无双的恐怖索命天赋。
让吴天还曾经惋惜过一次。
没想到。
他没在洪荒听到这么经典的话，反而在这个陌生的灵界，听到了这句索命之音！
吴天连忙回头，重新看向清虚子。
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嗯？你为何拦我？”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可能有申公豹的恐怖天赋，也不可能受天道之力加持。
但还是不免多看一眼，开口询问：
“莫非，还想拦路夺宝不成？”
清虚子被吴天这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眩光珠给扔出去。
开玩笑，面前之人随手杀了黑风三煞。
他这点能力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敢有小心思，马上便会惨死当场。
眼看着自己可能引起了误会。
清虚子慌忙摆手，身体也有些颤抖起来，着急解释：
“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
“道友救命之恩，在下唯有感激涕零，怎敢有半分不敬！”
他连忙强行控制住心神，看着吴天那可怕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用近乎试探的语气问道：
“在下是想问一句。”
“道友神通如此广大，又在此时路过此地，想必也是前来参加三千年一度，空明祖师的罗浮讲道的吧？”
“此地去往罗浮山已然不远，在下斗胆，不知可否与道友同行？”
终于说完了自己的想法。
清虚子仍然不敢露出丝毫懈怠，只是紧张的看向面前神秘强者。眼里既有好奇，也有些期待。
此地虽说已经距离罗浮不远，但也有一段路程。
万一再遇到什么杀人夺宝的强人呢？
如果能和眼前这个神秘强者一起走，想必就会安全了吧？
“空明祖师？罗浮讲道？”
吴天听到这话，却微微皱起眉头。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空明祖师！
更不明白这所谓的讲道究竟代表了什么？
还是说，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讲道？
他又不是真的混元金仙，哪有兴趣听什么空明祖师的讲道？
不过，这好像是个探听情报的机会？
吴天心念转动，脸上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只是淡淡地瞥了过去，反问了一句。
“你也是去听讲的？”
这平淡的语气，听在清虚子耳中，却无异于天籁。
对方没有直接拂袖而去，便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清虚子精神一振，脸上瞬间涌起一股近乎狂热的敬仰之色，连连点头，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几分。
“正是！正是！”
“空明祖师乃我灵界有数的慈悲大能，功参造化，早已证得混元大罗道果！”
他似乎是怕吴天不了解这位祖师的伟大，急切地补充道：
“他老人家每三千年，便会于罗浮山开坛讲道，有教无类！无论出身，无论跟脚，只要心向大道，皆可前往听讲！”
“在下资质愚钝，已去过数次，虽未能有幸被祖师收入门下，但每一次听讲，都感觉道心通明，瓶颈松动，获益匪浅！”
说到这里，他看向吴天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期盼。
“以道友您这般通天彻地的修为，若是前去，说不定能得祖师青睐，那才是真正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啊！”
吴天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虚空，发出沉闷的微响。
混元大罗道果。
有教无类。
公开讲道。
这些词汇在他的识海中飞速碰撞、组合，勾勒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模型。
他故作随意地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清虚子只当他是初来乍到，对灵界风土人情不甚了了。
此刻更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崇拜语气，详详细细地解答了一遍。
吴天的神色始终平淡。
但从清虚子那滔滔不绝的话语中，他已经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前方不远处。
有一片名为罗浮的浩瀚山脉。
那里是灵界散修的一个重要聚集地，鱼龙混杂。
但同样，也是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
清虚子口中提及，常年盘踞在罗浮山脉，为人所知的混元大罗金仙，便有数位之多。
而这位空明祖师，正是其中名声最盛，也最为特殊的一位。
慈悲无私，有教无类。
定期开坛，广传大道。
这八个字，便是空明祖师在整个灵界亿万修士心中的形象。
吴天正愁如何寻一个合适的混元大罗金仙。
既能让他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状况，又能用来验证、补充从玄极天尊那里得来的信息。
剔除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与误导。
现在，这个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只是……
这套路，这模式，为何听起来如此的耳熟？
“公开讲道，有教无类，以此汇聚众生愿力与气运……”
吴天心中暗忖，念头转动间，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呵，这与那鸿钧老儿在紫霄宫的行为，何其相似？”
“莫非这灵界的大能，也好这一口‘道祖’的瘾？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