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昊天马,其步伐看似悠闲。
实则蕴含着一种精确的控制。
以昊天身为混元大罗金仙的脚力,即便只是寻常迈步。
也足以将一个凡人瞬间甩得无影无踪。
可现在,马车的速度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凡人骑马拼尽全力恰好能跟上的范围。
“尊主这是……有意为之?”
元始天尊与老子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答案。
这并非巧合,而是吴天刻意安排的一场考验。
既然吴天默许了此事,他们便也收敛了好奇心,不再多加探究。
只是沉默地跟随马车。
以这不紧不慢的速度在混沌中穿行。
这段路程。
对于吴天一行人而言,不过是信步闲游。
但叶灵,已经失去了所有法力,仅凭一股意志继续追寻。
简直是一场残酷的试炼。
吴天并未选择平坦的道路。
马车时而穿山越岭,时而跨江渡河,又经历过雨雪风暴,沙尘漫漫。
昊天马散发的气息。
足以驱散那些可怕的怪物。
但环境本身的恶劣,以及长途跋涉带来的纯粹肉体上的疲惫、饥饿与干渴。
都需要叶灵独自承受。
她不再是那个受万千宠爱的灵族公主,没有了神力护体。
任何一点伤势对她来说都是威胁。
长时间的奔波让她蓬头垢面,华丽的衣衫在途中被刮得褴褛不堪。
原本娇嫩的皮肤因缺水而变得干燥粗糙。
嘴唇干裂出血。
整个人憔悴无比。
唯有那双眼睛里为父母报仇的火焰,依旧在顽强地燃烧,未曾熄灭。
孙悟空本就对这偷自己仙果之人有些不喜。
可是回头看到对方这副凄惨的模样,却依旧死死跟着,不肯放弃分毫。
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忍与同情。
他一个筋斗翻出队伍,落在叶灵身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抓了抓脸颊,语气也缓和下来:
“喂,小丫头,别追了,你这又是何苦?”
“俺老孙没追究你偷果子的事,你快回去吧,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叶灵抬起那张满是尘土的脸,眼神却依旧无比坚定。
她摇了摇头,声音都有些沙哑:
“不……我要变强……我要报仇……只有跟着你们……我才有希望……”
孙悟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修士求道,不都是这样吗?
为了一线机缘,历经艰难险阻。
可是又有几人放弃?
算了。他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只是取出一些瓜果和一囊清水递给她:
“吃点东西吧,喝点水,别真把自己给累死了。”
之后的路上。
孙悟空再也不劝说叶灵放弃。
反而还主动为对方寻找食物,时不时跑过去交流。
叶灵的情况总算好了些。
而且,随着两人的交流,关系也变得熟络起来。
孙悟空彻底放下了对方偷窃星辰果的怨言。
反而开始欣赏她这份百折不挠的坚韧。
一次队伍停下休整时。
孙悟空凑到叶灵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我跟你说,你这么做就对了!”
“你也不想想,以俺老师的神通,要是真想甩掉你,你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为啥咱们这速度,你偏偏就能跟上?”
“这说明啥?说明老师他……可能是在考验你呢!”
“你可得坚持住,千万别放弃!”
叶灵原本因疲惫而近乎麻木的心,被孙悟空这番话瞬间点燃。
眼中重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力量:
“嗯!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谢谢孙前辈提醒!”
就在这时,马车内传来吴天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悟空。”
孙悟空身子一僵,连忙应声:
“哎!老师,您叫俺?”
吴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你既然已经点破这是考验,她心中便有了底气。”
“前路再多磨难,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通往终点的阶梯,其磨砺心性的效果已然大减。”
“罢了,叫她过来吧。”
孙悟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知道这是老师松口了。
他嘿嘿一笑,连忙对叶灵招手道:
“快!老师叫你过去呢!你的机会来了!”
叶灵强撑着那快要崩溃的身体。
跟着孙悟空一直走到马车前。
眼里充满了敬畏、期盼,同时还有一些担心,以及一丝赌上一切的疯狂。
然后深吸一口气。
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行礼。
然而,就在她的膝盖刚开始下跪的时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根本没能跪下去!
“前辈……”
车厢内。
吴天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先不必急着跪下。”
“你要跟本座求道,这没有问题。”
“但,在此之前,你至少先明白本座掌握的道究竟是什么?”
“再做决定也不迟。”
叶灵有些不太理解这些话。
但她的眼里却充满了执着与决绝:
“前辈!晚辈已经想清楚了!”
“只要能获得力量,只要能为父母报仇!”
“无论前路是什么,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晚辈都愿意接受!”
吴天却根本没有管她,只是说出实情。
“第一,你要清楚,我等并非此界生灵。”
叶灵用力点头,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生命女神已经说过。晚辈不在乎!”
“力量的本质,不应有界域之分!”
“第二!”吴天的语气毫无波澜。
“吾所行之道,与你界神道,截然不同。”
“此道虽非滥杀无辜的魔道,却也是一条……逆天之路。”
“行此道者,夺天地之造化,侵宇宙之玄机,为一切既定秩序所不容。”
“你若随我修行,他日不仅会被你所熟知的神道体系视为异类,遭受排斥与打压。”
“甚至可能被此界天地本身视为叛贼,降下劫罚!”
“如此,你可还愿意?”
叶灵听到吴天的那些话,脑海中轰然炸响。
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被巨大的惊骇所浇灌,几乎熄灭。
身体一晃,下意识看向孙悟空等人的眼神。
第一次充满了警惕与挣扎。
“逆……逆天?”
她声音发颤,这个词汇触动了她自幼被灌输的、最根深蒂固的认知。
“前辈……你们难道是……是神明的敌人?”
“我是想获得力量,去斩杀魔道,去守护这个世界,守护我的族人。”
“我不想成为破坏者……”
复仇的渴望与守护的信念,在她心中掀起了剧烈的冲突。
她痛恨魔道,敬仰神明。
这是她世界观的基石。
如果获得力量的代价,是站到神明的对立面。
是背叛养育她的这片天地和她一直以来的信仰。
那她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这与堕入魔道,又有何区别?
这时。
一直静立旁观的老子缓缓睁开眼,开口道:
“小友,你多虑了。”
“我等此行,并非要与你界为敌,更无意做什么破坏者。”
他看着叶灵眼中那份深刻的恐惧与矛盾,继续说道:
“只是,道不同。”
“此界只有神道,为秩序,亦为束缚。”
“只是,我等所行之道,与此界盛行的信仰神道,本质迥异,道路不同。”
“此界天道,或者说那创世之神所设定的规则,或许容不下我等这般‘异数’。”
“届时,非是我等要与你界神祇为敌,而是你的‘神’,可能会视我等为必须清除的威胁。”
元始、通天、接引、准提等人皆是神色平静。
他们早已洞悉此中关键。
这个世界只有信仰神道这一条路可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平衡。
那创世的如一天尊只传下此道。
其目的无论是为了汲取信仰之力,还是为了维持世界的绝对稳定。
都意味着他创造了一个巨大的、不容许任何变数的体系。
而叶灵一旦转修。
便是在这个封闭的体系上,凿开了一个通往外界的洞。
她将不再是体系内的一员,而是体系的“病毒”。
神明的攻击,只是第一层阻碍。
更可怕的,是来自整个世界法则层面的排斥与绞杀。
就像当年的吴天一样。
逆天之路,又岂会那么简单?
叶灵听着老子那深入浅出的比喻,心中的恐惧稍减,但迷茫却更深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几位气息渊深如海的存在。
颤声问道:
“那你们走的,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道?”
“真的不是邪魔歪道吗?”
马车内,沉默片刻。
吴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蕴含了一种超脱于万物之上的恢弘与淡漠。
仿佛在阐述着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吾等所行,乃是追寻真我,得大自在、大逍遥之混元大道。”
“此道,不假外求,不依信仰,不惧因果。”
“只修自身那一点先天灵光,向内求索,明心见性,直至掌控法则本源,最终超脱一切有形无形之束缚,成就永恒不朽之逍遥。”
“道成之日,天地可灭而我不灭,混沌可崩而我长存。”
“心意所至,便可遨游诸天万界,无拘无束,方为真正之大自在!”
随着他的话语。
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宏大意境,跨越了时空与感官的限制。
直接烙印在叶灵的灵魂深处。
刹那间。
叶灵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
她“看”到的,不再是神国降临的庄严,也非魔域降世的恐怖。
她“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宇宙在生灭。
是亿万星辰遵循着无形的轨迹在运转,是无尽的法则之线交织、碰撞,演绎出世间万象的壮丽图景。
在这片无法形容的浩瀚背景之上。
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独立于万法洪流的尽头。
时空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因果无法沾染其身。
他随心所欲,一步便可跨越一个宇宙的生与灭,遨游于存在与虚无之间。
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信仰、超越了此界一切概念的……
终极自由。
叶灵的灵魂都在为这幅景象而战栗!
她自幼接受的教育,是虔诚祈祷,恪守神谕,力量来源于神明的恩赐与信徒的愿力。
与那种需要依赖外界、受制于规则的道路相比。
眼前这条“混元大道”所展现出的。
那种完全依靠自身、掌控自身命运、追求绝对自由与超脱的境界。
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中升起。
与这条直指万物本源、逍遥自在的大道相比。
她过去所信奉的神道,是何等的……渺小与拘束?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亵渎神明的罪恶感。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挣脱蒙昧、初见天日的觉醒。
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颤抖,源于恐惧,更源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向往。
她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混元大道的深奥。
但她的本能在告诉自己。
这条路,才是真正通往强大的路,是真正通往至高境界的通天之途!
若能习得此法。
什么魔道,什么神明,在这等追求自身绝对超脱、掌控无上伟力的道途面前。
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甚至有了将它们彻底从世间抹去的可能!
这是一条能够真正成就自我。
乃至……重塑世界的道!
所有的犹豫、恐惧、挣扎,在这一刻被那股对终极力量的强烈渴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叶灵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她不再退缩,对着马车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再无任何力量阻拦。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弟子明白了!”
“求老师传我这自在逍遥之混元大道!”
“弟子愿承此道,纵万劫不复,亦无怨无悔!”
吴天感受到了她念头中的决然,在车厢内微微点头:
“善。”
“你既已有此觉悟,吾便允你踏上此路。”
“不过……”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
“你如今的状态,尚不够资格列入吾之门墙。”
“吾非是不收,而是给你一道门槛,一道考验。”
“待你何时,能凭吾传下之法,以你自身之力,亲手斩落一尊魔尊的头颅,便可来此地,行拜师之礼。”
叶灵整个人僵住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