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御舟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就停下了吃东西,然后站起来红着眼看着盛昀槿。
盛昀槿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也不说话,就淡淡地站在那。
“我——我想和你说个事。”
赵御舟似乎很紧张,声音有些发抖,也没有用象征地位的自称。在观察到盛昀槿的默许后去把门关上。然后回身与他对视。
的确与传言不同,甚至与他第一次见公主也不同。赵御舟看上去的确是乖巧温柔、端庄华贵的。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又不太像话——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拜托你别告诉父皇,可以吗?”
她的话语近似哀求,固执地看着盛昀槿等一个承诺。
盛昀槿挑了挑眉,点头。
赵御舟身子发抖得厉害,轻轻扶着身侧放满点心的木桌子。
“父皇不满盛家已久,嫁我不过是为牵制,想必你也知道。但我长期用麝香。是不会有孩子的……这是父皇的用意。”
剩下的话她没有多说,盛昀槿都懂。他不能纳妾,便相当于绝后。不知道盛合昶若是知道会怎么样呢。
“所以呢?”
盛昀槿的语气依然很淡,让赵御舟更加紧张于接下来的话。赵御舟不会平白无故告诉他这种事,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告诉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如她所言,这必然是她解决无门的事。
“我有心仪之人,与我一同长大,两情相悦。但我与他身份悬殊,注定没有结果。”语调平平,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赵御舟似乎有点如释重负,眼眶湿红,眼里是无尽的执着。
盛昀槿点点头,“所以?”
“我不干涉你的生活,我们互不干扰。”
说完这话赵御舟面颊也弥漫上绯红,手指抓紧了桌沿。
她也幻想过与心爱之人成婚的景象,她凤冠霞帔,面带羞涩,等着那人掀开红盖头,与她亲吻相拥、了无间隙。
今日她华服锦绣,面前一身红袍的新郎官俊美如玉,风华绝代,却不是梦中人。
她的灵魂和身体都要干干净净的独属于一个人。这是她的固执,她的冒险。
爱是冒险者的游戏,她很勇敢,就够了。
盛昀槿其实很惊讶,就为了这件事把这些“皇家丑闻”告诉他,这俨然是冲动又风险的。
他不好奇赵御舟,也不好奇他的心上人,甚至赵御舟担心害怕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几个能用之人。盛家伴于君侧,想必你不曾有时机培养心腹。我可以给你人用,都是直属于我,倘若你信不过,这也是交与你的把柄。”
盛昀槿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还是嘱咐了下,“公主府的下人换一换,我去西院睡。”
说完他便要转身往外走,赵御舟现下缓和了情绪,连忙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我给得起的都可以!这件事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望你……”
“我不会说。”
盛昀槿推开门,清香伴随着凉意扑面而来,合上门后他一袭红衣走进风里,也走进黑夜里。
年月纷飞皆是转眼,日子没什么变化地过着,渐渐入了夏。
对盛昀槿而言现在的生活毫无变化,无非是换了地方过,也不用应付盛合昶。
不入仕还迎娶公主,这实在是大大的谈资,百姓们在观摩那浩大阵仗的婚礼后议论了好久,传出的版本也颇多。
传闻中的两位主角对此倒只觉得不足挂齿,互不干扰。出乎意料的是盛合昶倒是来府过问过几遭,无非是些关照儿女的场面话,盛昀槿只当他是作姿态给皇家看,也就依照着继续父慈子孝。只不过最近一次临走前经过盛昀槿,轻飘飘说了句,“公主的脾性比想象中好。”
盛昀槿微微颔首,盛合昶淡淡看着他,“但与许家女相较还是欠缺了。”
没得到回应,盛合昶微微笑着拂袖离去。
盛夏是荷花的季节。
新府里也有半亩方塘,种着的莲花正值花期,放眼望去粉白交加,点缀于如绸缎绿之上,映照碧空霞光,烂漫如若仙境莲池。
没有湖心亭,盛昀槿身形颀长,时常负手而立于池边,忽然又会想起了盛府的池塘雪夜。那里也有荷花,上次还是一片枯色,此刻应该开了。
蝉鸣喧嚣,嘲哳里也牵连着几度热意,从前往后。
身后的嘈杂声就随之响起。
“不好了驸马爷!不好了!……”
盛昀槿转身,看见公主的贴身丫鬟月儿从远处急匆匆往这边跑着,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
似乎奔跑的路程不短,她的发髻已有些散乱,额角的鬓发夹了汗粘在脸颊上,但纵然万般慌张,跑到盛昀槿面前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哪怕带着哭腔,话语急速却又清晰,像是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驸马!公主她,公主先前与宫中侍卫来往书信被圣上知道了!圣上要斩首那侍卫,公主她往宫里去了!奴婢也不知还能如何……还请驸马爷,请驸马爷替公主求求情!公主此前皆是与您坦白了的!”
月儿大概也知道这种事在外传着对盛昀槿的名声不好,此刻寻求帮助也有些难为情。说完话便忍不住地抽噎,焦急地等盛昀槿的回复。
天边划过的云被夕阳染红,像赤忱的鲜血泼墨苍穹,照映在那双多情的挑花眼眸上,却显得空洞而无漪。
盛昀槿缓缓开口,嗓音平静而冷淡,与这个世界隔绝开。
“你不必担心,圣上不会对公主怎么样。但那侍卫必死无疑,你之后安抚公主便好。”
既要维护皇家体面,又要警醒宫内外的人,还要给盛家一个交代。盛昀槿能猜测到处理的结果。
丫鬟原先听着前半句面色还略有转圜,听完便煞白了脸——
“萧玉公子……可是,可是——”
月儿嘴里轻轻念着,眼泪却夺眶而出,“公主她,她……”
月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眶红得厉害,仓促行了个礼,“驸马,奴婢得去找公主!”
说完便飞快地往回跑。
“萧玉。”盛昀槿口中咂摸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出来何时听过。
他微微抬头,那片红云依旧。他突然有些好奇府外正在发生的事,赵御舟、萧玉、圣上,还有他的父亲。
……
刑场之上。
罪名林立,以下犯上,欺侮公主,辱没皇家……
桩桩件件,只字不提私情。
监斩官的声音洪亮残忍。
盛昀槿站在远处楼阁,身后的茶已然凉透,掠不起半点水雾。他负手立着,将刑场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萧玉。
也是一瞬间,尘封的记忆上涌。萧家多年前也是一代名门,官声显赫。幼年时他们兄弟二人、萧玉,还有其他几个官家公子似乎一道玩过蹴鞠打过马球。不过那也过去了似乎有十余年了。那时萧玉的母亲似乎给这群孩子做过点心,那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和她儿子很像。
不过那是尘封在记忆里好多年的事了。
盛昀槿有些恍惚。
面容总还是有几分重叠,那张本应该温润如玉的脸苍白得过分,如同精美脆弱的瓷器,眉眼间平静无波,有些凌乱的发丝随着裹挟热浪的晚风飘扬。
原来赵御舟喜欢的人是他。
萧玉平静地等待着死亡,少年郎如画的眉眼里好像装下了整片红云和苍穹,也装得下那个此生无法再见一面的女子。
万幸,她不会受太多牵连,皇后会替小女儿求情,他只后悔最后一次见面没有说尽心里的完全。
燥热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随着风浪席卷他的口鼻。他却忽然愣住。
萧玉此刻忽然暴起,遍体鳞伤的身躯似乎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周围立马围上来的几个守卫也没压住他,宫中的侍卫显然能耐不会低。但马上就要行刑了,最多不过分秒之间他就应该身首分离。四周的守卫加大了气力,监斩官更是提着嗓子大喊着抓人。
萧玉靠着手肘和蛮力撞开右手边的两个守卫,径直冲向更边缘已经把刀举起来的守卫。
他伸手握住刀,在踟蹰不动的侍卫诧异惊恐的眼神中靠近,刀锋划过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洒出来,与苍白的脖颈对比浓烈,迸溅成花,鲜红刺眼,浑浊着天边的火焰。
他的眼神看着远方,风来的方向。他回应的是风浪里的杏花香,那是他送出去的春杏香膏。他不会认错。
萧玉的目光望着那个方向,四周的喧哗和尖叫他都听不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终于终于跑进他的视野里,她一袭白衣,素净秀雅却美丽如初,那双眼睛本应该被衬得明亮而乌黑。在他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们对望。
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不甘,本来该是永远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
他好自私,在风到达前就选择了死亡,听不到她飞奔而来想说的话了。他们甚至没法好好告别。
萧玉倒在地上,看到冲过来的人被守卫拦住,尖叫和呐喊都冲不破那条界限,他们被牢牢分开,刑场内和刑场外,生和死。
赵御舟崩溃的喊声嘶哑无助,那双憔悴的眼睛拼命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似乎那样就能留住他。
萧玉嘴唇轻轻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赵御舟听不见,努力屏住呼吸,哽咽也堵在喉咙里,最后崩溃地喊着,“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你别死——!萧玉,萧玉……”
她拼命要向前,想抱住她的爱人,但是风吹过她的脖颈和发梢,在最后一丝杏花香里萧玉闭上了眼睛。
“不要走!你看看我,你,咳咳咳看看我——!”
赵御舟疲惫地吼叫着,汗水和泪水混合着遍布她的脸颊。模糊了从前那少年的笑容,唯余一片死寂。
四周看客唏嘘指点,却并不知道这个为罪人哭泣的女子是谁,也不知道断头台上那人为何非要自刎。他们只是看客,谁也解不得其中味。
天色逐渐暗淡,四下人群也在观看后逐渐退散,只有少许人还在议论着那个趴在地上呜咽的女子。
萧玉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赵御舟在监斩官离开后慢慢挪动身体靠近那片血迹,然后躺下去,脸缓缓贴着地,似乎在寻找血液里心上人的气息。
赵御舟素净的衣裙被血液染上,随后干涸。她安静地流着泪,喉咙里不时溢出半声哽咽,就这样直到四下寂静。
高台上,盛昀槿静默看着。风声在一片黑暗里显得动人,带来安静的清香,仔细辨别似乎是桂花香意。但此刻尚未入秋,桂树也不曾生花。
风拂过他的面颊,拂过不远处的女子,拂过那片深红,带起淡淡的忧伤。盛昀槿突然回想起,那天萧玉的母亲为他们带的点心是桂花糕。
所以风不是桂花香的,记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