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中,有男声这样问道,他的声嗓沉稳如落石,砸向光洁冰冷的地面。
交响乐从留声机里流淌而出,走廊扶梯旁,有两道身影在对峙着,一身黑色骑装的青年男子与紫色长裙的清丽少女。
“嗯?”少女缓慢地,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般的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突然对我如此冷漠?”阿希礼深呼吸了一下,声音更沉,却也透出了一丝哀痛。
“明明之前我们还好好的。”他苦笑一声,“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难道她过去只是把我当作表哥吗?阿希礼在心里无不复杂而苦涩的想道。
当初他们交好,长辈们也同意他们来往,甚至衷心希望他们能够结成连理。
可自从她几个月前病愈后,就突然将他置之不理。
到底是为什么?就算她现在不想和他结婚,但以他们互为知己的关系,至少也不该把他视为陌生人来对待啊……
阿希礼回忆着当年,那白皙如温玉的手掌,曾经挽着他的手臂,与他一同在林中漫步,也曾圈住他的脖颈,与他亲昵私语、手指相扣,棕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天真娇媚的情意。
可是如今呢?
他还一心想呵护她,想爱她,她却越发疏远冷淡,将他拒之千里,冷冰冰地与他保持距离。
可即使是在他求婚失败而心灰意冷之时,他还依然有那么一丝奢望,想着她待他是不同的。
梅兰妮心情复杂地捏着手指,她无意伤害他,毕竟阿希礼待她向来极好。
他是个对未来充满规划的理想主义者,向往轻松、无拘无束的生活,未来命运的凶险,他当时浑然未觉。
她缓缓接近阿希礼的胸膛,想要给予他一些安慰,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垂头沉默着,浓密的睫羽遮住了眼中逐渐升起的内疚怜悯。
阿希礼面色沉晦,想要触碰她藏在衣裙下的手,可最终还是忍下了,他在心中叹息,无力的又问了一句,“你真的对我无意?”
他虽然胸口酸涩难言,却又生出微小的希冀来。
她抬眸看着他,眸中的温柔真意依旧,可即便知道她接下来的回答,他依然沉溺于她的目光。
梅兰妮点了点头,怀着诚实的心说道:“阿希礼,对不起,我无意嫁你。”
他在她身前,微微皱起眉头,听到这句话后,英挺的眉宇间竟然慢慢涌出一股戾气来。
骤然奔涌的情绪让他猛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紧紧地勒在她的腰间。
梅兰妮无力抗拒,只想着等他缓过神来,就会放开自己。
可她没想到的是,斯嘉丽正在上楼来。
几分钟前。
斯嘉丽怀里抱着一束紫罗兰,穿过花园、阳台、玻璃游廊和满是镜子的盥洗室,最终走上扶梯,犹豫着要不要去顶层的阁楼里看看有没有梅兰妮的身影。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到楼上隐约有几道熟悉的声音在对话。
她踏步仰头,眼角敏锐地瞥见了一袭紫色裙边。
斯嘉丽手掌搭在冰凉的铜质扶手上,拾级而上。
踏步进了小楼后,她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
阿希礼忽觉一道针刺般的冷目,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讶然地松开手,发现昏暗的廊下有一道人影正站在对面打量着他,让他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胜负欲,于是他抿了抿唇,抬起眸同样直视着对方。
若是普通人,被他这样不动声色又暗含怒意地盯着,早就心生怯意。
可斯嘉丽性情天生与众不同,不觉踌躇反而颇为兴味,看到他努力地直视着自己,她心里只觉得好笑,并且由衷地产生了一股恨意。
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的梅兰妮,在这时回过头,发现了斯嘉丽站在楼梯上。
薄薄纱影旖旎地落在她的脸庞。
斯嘉丽站在走廊门口,望着她,苍白的皮肤映照着黄昏微弱的反光,像是覆上了一层闪光的清漆。
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就在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斯嘉丽与她遥遥对视了一眼,只放下手中的紫色花束,便收回了目光,提起裙转身往楼下走去了。
梅兰妮怔愣了片刻,随后立即追了上去,穿过长廊,快步走在一层层宽大的台阶上。
她站在大厅的中间,神情不安地左顾右盼。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有些人已经就座,正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谈的是什么,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勉强听得见其中嘈杂的只言片语。
而她身后的露台上,那里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黯淡无光的丝质壁纸上。
查理正在与一位同龄男子对饮白兰地,放下酒杯时,他隔着人群,一眼望见了梅兰妮形单影只、如柳絮霜雪般的纤细背影。
“宴会的主角怎么一个人在这呆站着?”
一道温和带笑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梅兰妮转过身,看见查理拿着酒杯,正微笑着向自己靠近。
她急急忙忙地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你看见斯嘉丽去哪了吗?”
查理侧着身子,抽出自己的胳膊,抚平了上面被她抓出来的印子,随后朝她左边遥遥一指:“那儿。”
梅兰妮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了舞会大厅的中央。
灯光下,斯嘉丽只身坐在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前,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如流水般垂落在琴凳上。
她的侧脸线条精致而分明,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红唇不自觉地抿起一个专注的弧度,白皙的手指在钢琴键盘上弹奏着银铃般的旋律。
随着音乐流淌,斯嘉丽的肩膀时而微微起伏,那姿态既骄傲又脆弱,手腕的弧度优雅得令人屏息。
钢琴漆亮的表面倒映出她晃动的身影,与烛光交织成迷离的光影。
琴凳上散落着她匆忙放下的蕾丝折扇和一副手套,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位平日里最不耐烦安静的小姐,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人停下舞步,安静地坐在钢琴前。
指尖下的音符如羽毛般轻盈,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那熟悉的曲调正是梅兰妮所最钟爱的舒曼的《梦幻曲》。
她怔住了。
这首曲子是她们过去在塔拉常一起哼唱的,那时的斯嘉丽总笑她太过感伤,可如今,她却记得那样清楚。
查理在一旁轻声笑道:“斯嘉丽可是悄悄练了好几天,就为了今天。”
梅兰妮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斯嘉丽的背影。
宴会大厅里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宾客们的目光纷纷投向最中央,有人低声赞叹,有人含笑聆听,就连露台上那些醉醺醺的舞者也停下了脚步,倚在门边静静欣赏。
当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斯嘉丽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淡漠而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什么表情,直直地望向梅兰妮,唇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浅笑。
“生日快乐,梅兰妮。”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梅兰妮再也忍不住,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她。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紧紧抱住了斯嘉丽,将脸埋在她的肩头。
“谢谢你……”她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斯嘉丽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抬手摸了摸她的背:“你可别把我的裙子哭湿了。”
梅兰妮破涕为笑,抬起头时,正对上斯嘉丽那双明亮的碧色双眼——那里面的笑意,似乎比任何烟火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