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如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
燃灯古佛眼帘低垂，手持破损的古灯，仿佛早已神游天外。
可方才长安城外，他对自己掌击金蝉子的冷眼旁观......
观音菩萨面色悲悯，但丢失的玉净瓶，以及她屡次对孙悟空那不合时宜的“维护”......
文殊、普贤乃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始终笑眯眯的弥勒身上！
弥勒！
是他主动请缨前去极乐世界禀报圣人！
是他带来了六耳猕猴！
也是他......最先提议将六耳猕猴置于灵山！
一个又一个疑点瞬间串联起来，如同无数冰冷的锁链，骤然缠紧了如来的心脏！
难道......是他？
就在如来目光凝滞在弥勒身上，杀意即将爆发的前一瞬。
弥勒佛忽然上前一步，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笑容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沉重与自责。
他双手合十，高声开口，声音瞬间打破了殿内死寂：
“阿弥陀佛！此事皆因老衲失察！”
他竟主动将罪责揽了过去！
“老衲奉佛祖之命前往极乐世界迎回六耳猕猴，虽一路隐匿行踪，但或许......”
“或许正是在极乐世界之外被那诡诈的混沌生灵窥得了蛛丝马迹！”
“其一路尾随而至，方能趁虚而入！”
他言辞恳切，胖脸上满是懊悔与痛心，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
“老衲万万没想到，那孽障竟胆大包天至斯，更狡诈如斯！”
“竟能瞒过圣人与我等的感知......”
“老衲愿领受一切责罚，请我佛降罪！”
这一番抢白，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那混沌生灵身上。
刚刚心生疑虑的几位古佛菩萨闻言，也不禁微微颔首。
确实，那混沌生灵能屡次三番让佛门吃瘪，其实力与诡诈恐怕远超预估。
弥勒佛祖虽为准圣巅峰，但一时不察被其钻了空子，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燃灯古佛低垂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青铜古灯灯焰跳跃，映照出他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没有人能看见。
如来死死盯着弥勒，金色佛面之下，牙关紧咬。
弥勒这番以退为进，做得天衣无缝，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此刻若再强行质疑，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无能狂怒。
甚至会让刚刚遭受重创的佛门更加离心离德！
好......好得很！
如来将滔天杀意与怀疑死死压在心底，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罢了。”
两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混沌生灵确是洪荒异数，手段诡谲莫测，非一人之过。”
他目光从弥勒身上移开，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六耳之失，断不可就此作罢！”
“西游取经乃天道定数，八十一难一难不可少！替换之策虽废，然劫难必须补全！”
殿内众佛闻言，心神一凛，齐齐抬头看向如来。
只见如来眼中金光暴涨，指尖于虚空急速划动，道道蕴含无上佛力的金色梵文浮现，交织成一幅玄奥的图谱，赫然是那西游劫难之图！
其中代表“真假美猴王”的一难，此刻光芒黯淡，几近熄灭。
如来并指如剑，猛地点向那黯淡之处，声音恢弘而冷酷：
“六耳既失，便以他物代之！”
“文殊、普贤听令！”
文殊、普贤立刻上前：
“弟子在！”
如来语速极快，下令道：
“尔等即刻前往梅山，将那通臂猿猴袁洪捉来！”
“他亦是混世四猴之一，以他替代孙悟空，亦可凑足八十一难！”
殿内众佛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是啊，怎忘了还有袁洪？
当年封神之战时，这妖猴也曾让杨戬头疼不已，其实力不容小觑，确是上佳替代之选。
届时以圣人出手度化即可。
哪怕会有因果加身，但比起佛门大兴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啊。
然而观音菩萨却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
“我佛！”
“那袁洪......早已陨落多年了！”
听闻此话，如来金色佛面一凝，惊呼道：
“什么？”
“何时之事？本座为何不知？”
观音垂首禀报，解释道：
“约莫四百年前，我佛与无当圣母斗法，圣母一道剑意逸散，恰中梅山......”
“当我去时，那袁洪本源消失，已然彻底死亡。”
“当时值西游量劫将启，故未禀报。”
如来瞳孔骤缩，猛然想起四百年前那场争斗。
当时他为逼问孙悟空下落，与无当圣母做过一场。
无当圣母一剑斩来，被他以佛光挡开，却有一缕剑意漏向.....没想到竟斩了梅山！
殿内一时寂静。
燃灯古佛手中青铜古灯“咔嚓”一声，又添一道裂痕。
如来很快恢复镇定：
“既如此，便去捉那赤尻马猴无支祁！”
“淮水之底囚禁千年，也该他应劫了！”
观音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声音都带着颤：
“我佛...无支祁的气息，也在四百年前彻底消散了......也是本源消失而死亡的......”
“轰！”
如来周身佛光轰然炸开，九品莲台剧烈震颤！
“四百年前？”
“又是四百年前？”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世四猴，就剩那泼猴一个了？”
刹那间，殿内更加死寂。
众菩萨罗汉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寒！
通臂猿猴袁洪，被无当圣母剑意波及，本源消失而死。
赤尻马猴无支祁，本源亦是消失。
六耳猕猴，刚被混沌生灵夺走本源......
如今混世四猴，竟只剩孙悟空一根独苗！
如来金色佛面阴晴不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莲台。
四百年前......正是那猴头消失的时候！也是混沌生灵首次现身的时候！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那混沌生灵，莫非与孙悟空有关？
甚至......就是孙悟空本人？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那猴头再天资纵横，也不可能如此恐怖！
更别说还有混沌气息。
有混沌气息，代表走的混元一道，境界至少是混元金仙。
可若不是，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如来心念电转之际，弥勒佛突然上前一步，笑眯眯道：
“我佛，既然混世四猴只余灵明石猴，或许正是天意如此。”
如来冷眼扫去。
“天意？”
弥勒拍拍肚皮，破损的布袋无风自动：
“既然别无选择，不如好生安抚那猴头。”
“毕竟西游量劫缺他不可，若逼急了......”
话未说完，文殊菩萨厉声打断：
“弥勒佛祖此言差矣！”
“那泼猴狡诈异常，若知佛门别无选择，岂不更加猖狂？”
普贤也附和道：
“正是！”
“不如另寻他法替代？”
听闻此话，弥勒正欲开口，一旁的燃灯古佛却突然沙哑出声：
“混世四猴乃天地异种，岂是寻常生灵能够替代？”
他声音如同磨砂，却字字敲在众佛心头，
“通臂、赤尻、六耳皆已本源尽失，此乃天道所示，强求不得。”
燃灯浑浊的双眼扫过文殊和普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更何况，即便尔等寻得替代之物，伪装得天衣无缝，莫非当真以为这三界大能都是眼瞎的不成？”
话音落下，大雷音寺内一片死寂。
众佛这才猛然惊醒，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西游量劫虽为天道定数，分润气运之事却牵扯各方势力。
如地仙之祖镇元子这等人物，早已与佛门达成协议，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幽冥血海的冥河老祖、北冥深处的妖师鲲鹏、各方隐世大能......哪个是易与之辈？
他们或许明面上不敢违逆天道。
但若佛门在量劫中公然舞弊，用了不入流的替代品滥竽充数，这些生灵的存在岂会看不出来？
届时群起而攻之，佛门颜面何存？
气运之争必生波澜！
文殊菩萨脸色一阵青白，却再也说不出强硬的话来。
普贤菩萨座下的白象也不安地跺了跺脚，长鼻卷动，显出主人内心的纷乱。
一直冷眼旁观的观音菩萨，此刻轻叹一声，玉手中柳枝无风自动：
“燃灯古佛所言极是。”
“此事关乎佛门信誉与天道公允，若处置不当，后患无穷。”
她目光转向端坐莲台、面色阴沉如水的如来，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凝重：
“我佛，当务之急，并非寻找替代之物，而是如何稳住那孙悟空。”
而此时，弥勒佛笑眯眯地上前一步，胖手拍了拍肚皮，破损的布袋随之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眼中精光一闪，笑容越发深邃：
“诸位莫非忘了，”
“那猴头背后站着的，可不止一位大能。”
众佛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弥勒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位佛陀菩萨耳中：
“无当圣母虽非其师，但数次回护，甚至不惜与燃灯古佛对峙。其态度，已然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四个字：
“截教，未绝。”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众佛头皮发麻！
封神旧事恍如昨日，万仙来朝的截教虽已烟消云散，但那位被禁足紫霄宫的圣人，谁敢真正忘却？
而且其余截教弟子只是上榜，而不是死了。
无当圣母作为截教亲传弟子，执掌青萍剑虚影，坐镇黎山，其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就代表着那位圣人的意志！
她如此明显地包庇孙悟空，其中深意，细思极恐！
随后弥勒补充道：
“诸位莫非忘了，那猴头能在幽冥血海藏身四百余年，凭的是什么？”
文殊菩萨皱眉：
“不过是仗着混沌本源遮掩……”
弥勒轻笑一声，打断道：
“遮掩？”
“血海乃后土娘娘化身轮回之所，若无娘娘默许，便是圣人也难窥全貌。”
“那猴头当年打裂轮回，娘娘非但未加惩戒，反倒容他在此修炼。”
“其中意味，诸位还不明白吗？”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众佛心神俱震。
观音手中的柳枝微微颤抖，玉净瓶虽失，甘露余韵犹存：
“难怪......难怪我当初探查血海时，总觉得有股力量在阻挠......”
文殊菩萨脸色发白，喃喃道：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便是圣人也要礼让三分。”
“若她当真站在那泼猴一边......”
所有佛陀菩萨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孙悟空背后站着的，远不止一个无当圣母！
幽冥血海的主人，执掌六道轮回的洪荒大功德者，竟也默许甚至庇护着那猴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若强行替换孙悟空，不仅会得罪截教，更会触怒后土娘娘！
轮回之力，那可是连圣人都忌惮的力量。
若后土娘娘一怒之下关闭轮回通道，佛门亿万载超度众生的功德都将化为泡影！
更何况，西游取经路上必经地府，若那时后土娘娘稍加阻拦......
想到此处，众佛皆冷汗涔涔。
燃灯古佛手中古灯灯焰剧烈跳动，映照出他枯瘦面容上的惊疑：
“难怪那猴头有恃无恐......原来早有依仗。”
如来端坐莲台，金色佛面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天眼怒睁，穿透重重虚空，望向幽冥血海方向。
那里轮回之力如潮水般涌动，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连他也难以窥探全貌。
弥勒的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最后一丝侥幸。
混世四猴只余灵明石猴。
而这只石猴背后，站着无当圣母，站着后土娘娘，甚至可能站着那位被禁足的截教圣人！
更可怕的是，那混沌生灵屡次作祟，却连道祖都未加严惩，只是默许......
如来猛地闭上双眼，九品莲台停止旋转。
殿内死寂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如来身上。
文殊菩萨忍不住开口：
“我佛，难道就任由那泼猴拿捏？”
“不如请接引圣人......”
“够了！”
如来突然厉喝，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大雷音寺梁柱簌簌发抖。
他缓缓起身，金色袈裟无风自动，周身佛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此事不必再议。”
短短五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力。
如来金色佛瞳扫过殿中众佛，声音冰冷如铁：
“西游量劫，非孙悟空不可。”
正当诸佛以为就如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