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梵唱依旧，金莲沉浮如故，却再也无法抚平接引圣人心中那翻涌的波澜。
他独坐于十二品金莲之上，悲苦的面容仿佛又深刻了几分。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念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永恒寂静的核心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菩提。”
接引圣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弟子在。”菩提老祖连忙躬身，神色恭谨。
“你也看到了。”
接引圣人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落在了那支正朝着流沙河滚滚而去的西征大军之上。
“天庭首鼠两端，人教隔岸观火，地府态度强硬，黎山更是与我等势同水火。”
“联合之事，已不可为。”
菩提老祖默然，他何尝不知？
今日之局，佛门竟似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除了那疑似混沌魔猿的孙悟空，更直接的，却是那携人道皇权西征、欲与灵山辩法的金蝉子！
一想到金蝉子，菩提老祖心中便是一沉。
他乃准提圣人善尸，虽通晓佛法，精研道术。
但若论及对佛法的钻研与理解深度，恐怕还真未必能及得上那位曾为如来。
更不要说在佛法上有着惊世之姿的金蝉子！
更何况......
“圣人，”
菩提老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那金蝉子，转世之前便以佛法精深著称，曾与如来于大雷音寺辩法，据传......当时如来亦未能完全将其折服。”
他话语微顿，抬眼看向接引圣人，
“其所持大乘佛法，言众生皆可成佛，度尽世间苦厄，其立意之宏远，根基之广博，似......”
“似更在我佛门小乘佛法之上。”
“如今他历经轮回，携人道气运与皇权加持，其佛法信念恐更为坚定纯粹。”
“若真让其踏上灵山，于大雷音寺中，当着三界众生之面，与我等辩法......”
后面的话，菩提老祖没有再说下去。
但其中意味，接引圣人岂能不明？
哪怕在普通信众与心怀苍生者听来，已然分明。
往日佛门能压制金蝉子，靠的并非纯粹的佛法道理，更多的是凭借如来万佛之祖的权威与无上法力。
可如今呢？
如来被废，威望扫地。
他这新任现在佛，不过是圣人善尸，身份超然却未必能在佛法上彻底压倒对方。
若届时辩法失利......
接引圣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佛门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颜面，更是佛法正统的地位，是亿万年积累的信仰根基！
届时，人心离散，气运崩塌，恐怕无需那混沌魔猿动手，佛门便会从内部自行瓦解！
一想到那般场景，即便是接引圣人这等存在，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
“金蝉子......大乘佛法......”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那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相较于孙悟空那明晃晃以力破局的混沌魔猿之威胁。
金蝉子这看似平和、实则直指佛门根基的佛法之争，才是灵山头真正的威胁。
“况且，”
菩提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此次量劫，天道运转，本就是我西方大兴之机。”
“然而大兴为何，天道却未曾明言。”
“是佛门大兴，还是......佛法大兴？”
“若金蝉子所持之大乘佛法，当真更契合天道运转，更能普度众生，凝聚气运......”
“那么，天道所钟，或许并非我灵山一脉，而是那......更能引领众生之法！”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接引圣人心头！
是啊！
量劫注定西方大兴，可谁规定这大兴就一定是现在灵山所秉持的小乘佛法？
若金蝉子的大乘佛法，才是天道认可的、未来佛门乃至西方之正统......
那他们灵山如今所做的一切，抗拒西征，打压金蝉子，岂不成了逆天而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萦绕不去。
接引圣人周身那浩瀚的梵光，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显露出其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权衡，在推演。
极乐世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唯有那永恒的梵唱，不知疲倦地吟诵着，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迷茫与不确定。
而此时，已返回凌霄宝殿的昊天上帝，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
他脸上的阴沉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玩味。
殿内仙官见陛下归来后神色迥异，皆是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垂首侍立。
昊天挥了挥手，示意众仙退下。
待殿内空无一人后，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辩法......大乘佛法......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金瞳之中精光闪烁。
方才在极乐世界，他之所以顺着接引的话头，表现出对孙悟空的忌惮与对联合的意向。
不过是做个姿态，不想过早与西方彻底撕破脸皮。
但内心深处，他对佛门如今的窘境，简直是乐见其成！
“如来都辩不过的金蝉子，你菩提一个圣人善尸，论佛法修为，又能强到哪儿去？”
昊天嗤笑一声。
“只怕到时候，被那金蝉子问得哑口无言，那才真是三界最大的笑话！”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庄严肃穆的大雷音寺中，菩提老祖面对金蝉子那犀利纯粹的佛法诘问，节节败退、脸色铁青的场景。
而那浩荡西征大军，便是这场佛法之争的见证！
“金蝉子若胜，大乘佛法立，佛门内部必生巨变，分裂在所难免。”
“届时，佛门气运大跌，自顾不暇，还有何余力来打压我天庭？觊觎我东方？”
昊天越想越是舒畅。
佛门与天庭，看似共掌三界，实则暗斗已久。
封神之后，佛门趁势东进，度化三千红尘客，气运大涨，早已让昊天心生警惕，如鲠在喉。
如今佛门自作自受，弄出个混沌魔猿般的孙悟空，又逼得金蝉子携大势西征反噬自身。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最好那孙悟空再闹得凶些，将这摊浑水彻底搅翻！”
“如此，我天庭方能坐收渔利，稳坐钓鱼台！”
昊天目光投向殿外云海，仿佛已看到了佛门衰颓、天庭重掌大局的未来。
至于那混沌魔猿的威胁......
昊天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待佛门势弱，朕再联合各方，慢慢收拾你不迟！”
“如今，且让你这猴子，再替朕多折腾那灵山几日！”
......
流沙河畔，浊浪滔天。
西征大军于河岸扎营，旌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那股凝聚不散的兵戈煞气与皇道龙威，竟将这八百里流沙河的汹涌水势都隐隐压制了下去。
而孙悟空扛着混元棍，金睛灼灼，穿透那千丈浊浪与浓郁得化不开的凶煞之气，直抵河底深处。
破妄金瞳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只见那河床最深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盘踞在下方。
那身影青面獠牙，脖颈上悬挂着九颗硕大的骷髅头，眼眶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
周身弥漫着浓烈的水族妖气与一股更为精纯、却同样凶戾的天庭神将特有的煞气！
正是那被贬下凡间的卷帘大将，沙悟净，如今的流沙河妖魔！
“这玉帝老儿倒是会挑人，找个看门的都这般凶神恶煞。”
孙悟空撇撇嘴，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这卷帘大将，怎地还如此气定神闲地待在老巢？
天庭那边，昊天和太上老君难不成没给他透个风？
高老庄猪八戒的下场，还有之前路上妖怪的下场，这家伙竟一点不知？
还是说......他觉得躲在这八百里流沙河底，有这滔天恶水与万千冤魂阻隔，便能高枕无忧？
真当岸上那数万煞气冲霄、人道皇威加持的大唐铁骑是摆设不成？
孙悟空金睛微眯，仔细打量着那沙僧。
只见他周身气息沉凝，妖力与神力诡异交融，竟隐隐达到了太乙金仙初期的境界，比那猪八戒还要强上一线！
尤其是其脖颈上那九颗骷髅头，看似是装饰，实则内蕴玄机。
隐隐与这流沙河的凶煞地脉相连，更与......岸边的金蝉子，有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斩不断的因果牵连！
“九世轮回......九次渡河......九颗头骨......”
孙悟空瞬间明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贪婪。
这沙僧，吃了金蝉子前九世！
每一次吞噬，都相当于截取了部分金蝉子的本源佛法气运！
九世积累，其身上所汇聚的、属于金蝉子与西行量劫的气运，远比那猪八戒还要雄厚磅礴！
这简直是天道送上门来的大礼！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差点忘了这个身上气运比猪八戒还多的家伙了。”
孙悟空舔了舔嘴唇，混沌魔猿本源在体内发出渴望的嗡鸣。
管你知不知道厉害，管你跑不跑。
今日既然撞上了，这身气运，他要定了！
若识相，乖乖待在河底，待大军过后，孙悟空再来取沙僧性命，抽你气运。
若不开眼，敢冒头阻拦......
孙悟空握紧了混元棍，金睛之中凶光一闪。
那便正好，当着金蝉子和数万大军的面，一棍打杀，省得日后麻烦！
就在他心念转动，杀机暗藏之际。
身旁，一道平和的气息靠近。
金蝉子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与他并肩立于河岸狂风之中。
白衣依旧胜雪，在漫天腥风血雨般的环境中纤尘不染。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奔腾咆哮的流沙河，清澈的眼底深处，映照着河底那凶戾的身影。
无喜无悲，唯有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阿弥陀佛。”
金蝉子轻宣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滚滚浪涛之声，清晰地传入身旁孙悟空与后方严阵以待的程咬金等人耳中。
“好重的煞气，好深的怨念。”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仿佛在透过那浑浊的河水，看着某种宿命的轨迹。
“这河中妖魔，与贫僧......有一段因果。”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了然。
孙悟空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和尚，感知倒是敏锐。
竟能察觉到与这沙僧之间，那跨越了九世轮回、被刻意模糊的因果牵连。
看来恢复记忆之后，金蝉子的灵觉愈发通透了啊。
“因果？”
孙悟空故意咧了咧嘴，混元棍指向河心，语气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
“和尚，你可知这河底的妖怪，是个什么来历？”
“他可是天庭敕封的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在此处兴风作浪，专吃过往行人！”
“据说，尤其爱吃那细皮嫩肉的和尚！”
他话语带着戏谑，目光却紧紧盯着金蝉子的反应。
金蝉子面色无波，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再次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孙悟空，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对方那狡黠的金睛：
“道友既已知其根底，又何必出言相试？”
“前尘往事，如露亦如电。贫僧此行，只为当世，只问今生。”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这和尚，心里门儿清。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不必再有顾忌了。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
“轰隆！！！”
流沙河中心，猛地炸开一道滔天巨浪！
一道庞大的青色身影，伴随着浓郁的血煞之气，破水而出，直冲半空！
正是那卷帘大将沙僧！
他手持一柄宝光黯淡、却依旧散发着森寒煞气的降妖宝杖，赤发飞舞，青面獠牙在昏暗的天光下更显狰狞。
一双铜铃大眼，死死锁定在岸边的金蝉子身上，充满了暴戾、贪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哈哈哈！十世修行之人！你终于来了！”
沙僧声如雷鸣，震得河面波纹荡漾，他挥舞着宝杖，狂笑道：
“俺在此等候多时！快乖乖过来，让俺吃了，也好早日功德圆满，脱离这苦海！”
他竟似完全无视了岸上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以及金蝉子身旁那扛着棍子、气息危险的孙悟空！
眼中只有金蝉子那具在他看来蕴含着无上功德的肉身！
程咬金等将领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直娘贼！好个猖狂的妖怪！竟敢当着俺老程的面要吃圣僧！”
程咬金宣花斧一横，怒吼道：
“儿郎们！给老子放箭！射死这不知死活的孽畜！”
“得令！”
后方弓弩手瞬间引弓搭箭，森寒的箭镞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凝聚的煞气锁定了半空中的沙僧！
然而，金蝉子却微微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箭雨。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那状若疯魔的沙僧，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力量：
“阿弥陀佛。”
“施主苦海挣扎，煞气缠身，犹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