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微笑着,配上他那张清秀的脸,显得笑容很阳光。
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润,若不是那一身锦衣卫百户的官服与腰间悬挂的长刀,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俊秀书生。
可底下坐着的那一众江湖大佬,却个个如坐针毡,脊背发凉。
他们都是从血雨腥风中拼杀出来的人物,见惯了风浪,此刻却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整个百花楼奢华的内厅空气都凝滞了。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王辉虽然话说得漂亮,道是“绝不强求”,可先前甩出的那一叠厚厚的文件,轻飘飘落在每人面前,里面详尽记录着他们各自帮派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及前两日南城之乱中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参与的“功劳”。这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本就理亏。即便抛开陈年旧账不提,就前两天南城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他们受了千户所的示意,在王辉的地盘上搅风搅雨,已是将这尊新晋的煞神得罪死了。
若王辉真要铁了心追究,依照锦衣卫那套章程,他们少不得要被扒掉几层皮,伤筋动骨都是轻的。
若是寻常事情,为了能缓和与这位势头正劲的王百户的关系,他们咬咬牙,也就应承了。
可眼下,王辉轻描淡写抛出的,是要他们一起去动南城第一大帮——清水帮!
那可是清水帮!势力庞大,帮众过千,高手如云,甚至隐隐有临江城第一大帮的声势。
它之所以不敢公然打出这个名号,纯粹是因为东、西、北三城的那些大帮派,背后站着的都是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而南城这边的帮派,包括他们这些在座的,背后撑腰的也不过是些地方豪强、富商巨贾。
这些势力再强,在真正的世家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因此,清水帮明面上的实力,在这南城绝对是首屈一指,堪称庞然大物。
与这样的巨鳄对撞,稍有不慎,便是帮毁人亡,粉身碎骨的下场,绝非“伤筋动骨”四个字所能形容。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更反衬出此间的死寂。
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噼啪声,都让不少人眼皮一跳。
沉默在压抑中蔓延。
终于,有人下定了决心。
最先开口的是巨鳄帮的帮主,“陆地鳄”赵坤。
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多年,头发已然花白的老江湖。
赵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着主位上的王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王大人,老朽……老朽年事已高,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
如今只想守着巨鳄帮那一亩三分薄田,安安稳稳地养老,儿孙绕膝,便是天伦之乐。
您今日送的这场泼天富贵,老朽……老朽实在是有心无力,无福消受啊。”
赵坤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王辉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心中稍安,继续道:“前两日南城之事,老朽在此先给您郑重赔个不是。
说来惭愧,我等……我等皆是受了千户所那边的大人们示意,身不由己,实在是无法拒绝,才……才做出那等糊涂事。
老朽深知此举给大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心中惶恐万分。
您放心,老朽回去后,必定备上厚礼,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求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吧。”
王辉微微笑了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温和:“无妨,赵帮主多虑了。本官说了,不强求。人各有志嘛。”
赵坤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他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大出血的准备,只要能破财免灾,远离这趟浑水,一切都值得。
同时,他心里也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和感慨:这江湖,真是越来越难混了。他们本已打算偏安一隅,却被上头的大人物们随手一划拉,就不得不卷入这惊涛骇浪之中,真是无妄之灾。
王辉:还有没有不愿接受本官这番好意的?
王辉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扫过其他那些面色变幻不定的江湖老大,“都一并说了吧,本官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
有了赵坤带头,且见王辉似乎真的并未动怒,剩下的人中,心思也活络起来。
利弊权衡之下,很快又有五六个人相继站了起来,脸上堆着谦卑又惶恐的笑容,纷纷开口:
“王……王大人,在下帮小势微,实在经不起大风浪,只能扶了您的好意了!”
“王某人也一样,清水帮势大,我等蝼蚁之力,实难与之抗衡。前两日冒犯之罪,在下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补偿!”
“还请大人体谅我等苦衷……”
这五六个人都明确表示了拒绝。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看来这位王百户,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蛮不讲理,似乎还是可以沟通的。
代价肯定是要付的,但总比被清水帮碾成齑粉要好。
王辉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望向剩下那些还在犹豫或观望的帮主,问道:“还有吗?”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剩下的十余人面面相觑,无人再起身。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则偷偷观察着王辉的反应。
“既然没有了,”王辉脸上的笑容蓦然一收,虽然嘴角弧度还在,但眼底已是一片冰寒,“那本官就先处理点私事了。
处理完了,再与诸位好好商量接下来的大事……”
王辉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锵——!”
一道清越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内厅的沉寂!
只见主位之上,王辉毫无征兆地骤然拔刀!
烛光之下,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毒蛇出洞,倏忽闪过,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距离王辉最近的巨鳄帮帮主赵坤,脸上的庆幸和释然还未褪去,就猛地感觉脖颈一凉。
赵坤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及一片温热血腥。
“噗呲——!”
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溅洒在身旁的朱红柱子上,甚至泼熄了附近好几盏摇曳的油灯。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经验值+155】
赵坤浑浊的双目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两晃,随即重重地向后栽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一瞬间,
整个大厅里,所有还坐着的人全都骇得魂飞魄散,神情剧震!
不少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半寸,又被那无形的、冰冷的恐惧死死按了回去,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而那另外六个刚刚站起表示拒绝的帮主,更是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王大人!你……你这是何意?!”距离赵坤尸体最近的金刀门门主刘猛又惊又怒,失声质问道。
刘猛一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紧绷。
王辉脸色平淡如水,手中那柄狭长的锦衣卫制式长刀还在滴着血,他手腕微微一振,血珠甩落,在地毯上染开点点梅花。
王辉声音沉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官自然是要清算尔等罪责了。那些罪证,白纸黑字,不是都交给你们看过了吗?怎么,还敢问本官做什么?”
“可你……你刚才说了不强求的!”
另一个帮主声音发颤地喊道,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王辉本官本就未曾强求你们合作,王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是,本官可从未说过,不清算你们之前的罪过。
我们都愿意赔偿!愿意给交代的啊!”又一人急声辩解,几乎带上了哭腔。
王辉:这就是本官要的——满意交代!”
王辉话音未落,眼中杀机爆闪!
手中长刀再次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破空劈向站在最前面的刘猛!
刘猛早有戒备,此刻求生本能爆发,大吼一声:“诸位,还愣着干什么!这王辉分明是要赶尽杀绝!跟他拼……
他想鼓动其他人一起反抗,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的“了”字还没出口,
刀光已至!
“噗呲——”
一声闷响,刘猛那颗硕大的头颅直接离颈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怒交加的表情,脖颈断口处鲜血喷涌如注。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倒地。
【经验值+199】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刘猛尸身倒地,另外五人才彻底反应过来,绝望地嘶吼着,纷纷拔出随身兵刃,企图做困兽之斗。
但就在这时,
“哐当!”
内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队如狼似虎、眼神冰冷的锦衣卫缇骑疾冲而入,手中绣春刀寒光闪闪,瞬间就将剩下的五人分割包围起来。
刀光剑影,怒吼惨嚎,顿时充斥了整个奢华的大厅。
王辉身形如鬼魅,一步踏出,刀光再闪。
【经验值+245】
【经验值+187】
又是两个帮主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他斩于刀下,伤口皆在咽喉,精准狠辣。
另外三人则被数量占绝对优势的锦衣卫乱刀砍杀,顷刻间便成了血人,倒地身亡。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从王辉突然拔刀,到七位帮主全部伏诛,前后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甚至院外那唱曲的姑娘,一支婉转的小调都还没唱到尾声。
厮杀声戛然而止。
厅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那队冲进来的锦衣卫动作麻利至极,沉默着开始拖拽尸体,清理现场。
紧接着,百花楼本身的护卫也仿佛早已准备好一般,端着水盆、拿着抹布迅速涌入,训练有素地冲洗血迹,擦拭地板,更换被血溅污的毯子和熄灭的油灯烛台。
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高效得可怕。
很快,除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以及那几根新换上的蜡烛发出的噼啪声,大厅内几乎看不出刚才这里瞬间死了七个人,而且还是七个在南城江湖上颇有头脸的人物。
王辉将手中那柄依旧滴着血的长刀,“铛”一声随意地放在身旁的茶几上,然后缓缓端起那杯似乎从未动过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仿佛刚才暴起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诸位,王辉轻笑道,声音依旧清朗:处理了一点不开眼的私事,耽搁了大家些许时间,还望诸位老大海涵,不要介意。”
底下坐着的那一众江湖大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惧,不少人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指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听到王辉的话,他们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纷纷挤出生硬无比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回应,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王大人您……您哪里话,不耽搁,一点都不耽搁!”
“能……能得见大人神威,是……是我等的荣幸!”
“大人神勇无敌,这些蠢材不识抬举,死有余辜!”
“对对对,王大人一片好心,送来泼天富贵,他们竟敢拒绝,简直不知死活!死不足惜!”
“……”
王辉微微笑着,仿佛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招了招手。
早已候在厅外的百花楼侍者们,立刻端着各色精美的佳肴美酒,鱼贯而入。
顷刻间,一张张茶几上便摆满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只是,此刻谁还有心思品尝这些?
王辉:诸位,不用客气,一边吃,一边说。”
王辉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箸菜,仿佛只是主持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宴会,“我们来详细聊聊,如何对付清水帮,以及事成之后,这南城的利益,该如何重新划分……”
王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落在那些江湖大佬耳中,都重若千钧。
他们看着王辉那张清秀的侧脸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寒意和一种深刻的认知:这位年轻的王百户,比传闻中更加可怕。他们已别无选择。
……
深夜,百花楼依旧是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将不久前内厅发生的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内院的宴会终于结束。
一众江湖大佬们面色沉重,心思各异地从百花楼中走出,不少人脚步都有些虚浮。
夜风一吹,才惊觉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百花楼外那条繁华的长街阴影处,几场短暂而高效的屠杀也悄然接近尾声。那七位死在厅内的帮主所带来的心腹护卫,几乎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数量更多的锦衣卫和某些帮派打扮的精悍人手联手绞杀干净。
尸体被迅速拖走,血迹被清水冲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幸存的十多位江湖大佬们默契地汇聚到了一处,远离了百花楼那璀璨的灯火,每个人的脸色在昏暗的巷道里都显得阴晴不定。
“现在……怎么办?”有人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能怎么办?”另一人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从我们前两天鬼迷心窍,或者说被迫听从千户所的指使,在南城捣乱开始,我们就已经被卷进来了,再也脱不了身。
现在的南城,就是一口巨大的漩涡,根本不是我们这点力量能左右的。
又一人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眼下这局面,摆明了就是千户所与南城百户所,两位锦衣卫系统里的大人物在扳手腕!连清水帮那样的庞然大物,都可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牺牲品。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唉,这江湖,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帮主喃喃道,语气中满是沧桑和疲惫,“我们原本只想守着自家基业过日子,谁也不想掺和这种动辄灭门的大祸事。
可如今……如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王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顺者昌,逆者亡。我们想中立?想置身事外?
呵,方才赵坤他们几个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