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间的都江城府衙，上上下下可谓是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清运司这个昔日油水最足的衙门，被知府杨帆借着“五石散案”的东风，几乎是从上到下撸了个遍，大批官员落马。
而与荣家关系密切的官员更是倒台的重灾区，一时间，府衙内外空出了大量令人眼热的位置。
这些空缺出来的肥缺，自然引发了无数人的觊觎和争夺。
各大世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明争暗斗，几乎要挣破头皮。
毕竟，清运司主管都江郡一切水陆贩运事务，权柄重，油水足，乃是当初荣家能够屹立数百年而不倒的重要经济支柱之一。
谁能掌控清运司，谁就能在未来的利益分配中占据绝对主动。
与此同时，伴随着荣家这棵大树的轰然倒塌，东城也彻底陷入了混乱。
荣家在官方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而其在江湖上的势力，先是被王辉带着人一通血腥清洗，元气大伤，紧接着又遭到官府的持续打压和清算。
荣家高层超过七成都被牵连入狱或问斩，这个盘踞东城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已然是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回天之力。
这也直接导致荣家留下的庞大产业——那些遍布东城的商铺、码头、仓库、赌场、妓馆等等，瞬间变成了无人看守的宝藏，如同小儿持金招摇过市，引来了无数贪婪的目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荣家仅剩的那些旁支远亲或是下人管事，根本无力守护这份惊人的遗产。
以吴家为首的其他几大世家，以及一些实力不俗的地方豪强，都如同饿狼扑食般，开始不择手段地争抢、瓜分这些产业。
东城的江湖秩序，也因此彻底失控，火并、暗杀、强夺……各种混乱事件层出不穷，昔日还算有序的东城，如今已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景象。
此刻，知府衙门内，各种关于人事任免、东城乱象、世家争斗的消息，如同雪片般不断地送来，堆积在知府杨帆宽大的公案之上。
然而，面对这堆积如山的公文和麻烦，杨帆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劳累和烦躁，反而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他清楚，这些纷至沓来的“麻烦”，恰恰证明了他与苏锐联手策划的、针对世家联盟的第一步棋，已经取得了完美的成功！荣家这个坚固堡垒的陷落，为后续的行动撕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口子。
“苏锐，”杨帆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东城码头归属争议的简报，目光投向坐在他对面，正悠闲品茶的锦衣卫千户，语气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问道：“第一步棋走得漂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是否该乘胜追击，直接对吴阳动手了？”
吴阳，都江府衙的郡丞，官居从四品，乃是府衙名义上的第二号人物。
同时，他更是都江郡第一世家吴家的当代家主，是各大本地世家在官府体系内的旗帜人物和利益代言人，堪称杨帆推行流官政策、削弱世家权力的最大绊脚石。
苏锐闻言，轻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淡然笑容，说道：“还不到时候。”
他见杨帆眉头微蹙，便详细解释道：“吴阳此人，在都江官场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级衙门，根基之深，远非荣家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是各大世家公认的领袖，是所有本地势力对抗我们这些‘外来’流官的核心。
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动他，必然会引起所有世家的强烈反弹和同仇敌忾。
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对抗府衙和千户所，即便我们能赢，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代价太大，甚至可能导致整个都江郡的政务陷入瘫痪，得不偿失。”
杨帆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道：“荣家倒台，留下的利益已经让各大世家争得头破血流，彼此之间嫌隙已生，难道这还不够吗？不足以分化他们？”
“不够，远远不够。”苏锐语气肯定，“这份利益虽然诱人，让各大世家都红了眼，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撕破脸皮，陷入你死我活的内部争斗。目前这点嫌隙，更像是兄弟分家产时的争执，远未到生死相向的地步。
我们需要再添一把火，一把足够猛烈、足以将他们那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烧成灰烬的烈火！”
杨帆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准备如何添这把火？莫非……再挑选一家世家作为目标，如法炮制？”
“不行了，”苏锐果断否定，“同样的计策，只能用一次。
招式用老了，就不灵光了。那些世家都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必然加倍警惕。
我们再想用同样的方法挑起事端，恐怕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引起他们的集体警觉，促使他们暂时放下矛盾，一致对外。”
“那你的意思是？”杨帆面露疑惑。
苏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缓缓道：“万变不离其宗。对付他们的根本策略不变，依旧是分化瓦解，挑起内斗。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需要换刀，还是用王辉这把现成的快刀。但是，砍向的目标和方式，要变一变。”
杨帆闻言，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说道：“继续利用王辉？苏锐，你这一次设计让他与荣家血拼，虽然成功除掉了荣家，但也等于把他彻底推到了我们的对立面，将他得罪死了！
此人性格刚烈，杀伐果断，绝非甘愿受人摆布之辈。你若再想利用他，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掀桌子，到时候局面将难以收拾！”
“呵呵，”苏锐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反问道：“为什么不用呢？王辉这把刀，多么锋利啊！这一次不过是小试牛刀，就直接把根深蒂固的荣家给砍得七零八落，差点灭门！
这么好用、这么高效的刀，若是就此弃之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太可惜了吗？”
杨帆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说道：“王辉的成长速度之快，实力的提升之迅猛，确实令人震惊。
但是，此子桀骜不驯，绝非池中之物，更不是甘心被长期利用的角色。
上一次的行动，恐怕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若再来一次，他必然会产生强烈的反噬，到时候这把刀，恐怕第一个要砍向的，就是我们！”
“反噬？”苏锐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残忍，说道：“杨兄，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有一天，你手中的刀不再听从指挥，甚至想要反噬其主了，那只能说明——这把刀，已经用到了头，到了该被废弃、被折断的时候了。”
苏锐顿了顿，脸上竟真的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叹道：“唉，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可惜。
王辉此子，无论是武道天赋还是心性手段，都堪称上上之选。
若是生在云州大族，或是早早被名师发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那偌大的云州闯出一番名头，大放异彩。
可惜啊可惜，他生不逢时，命途不济，注定要折戟在这小小的都江城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吧。”
杨帆看着苏锐那副仿佛掌控一切、漠视人命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总是带着微笑的同门，行事风格虽然剑走偏锋，甚至有些疯狂，长期在云州不得志，但其心机谋略和狠辣果决，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必然已经有了一个周详甚至毒辣的计划，来确保王辉这柄“不听话的刀”在最后时刻发挥余热，然后被彻底毁灭。
果不其然，苏锐脸上的惋惜之色瞬间消失，重新被那种算计的精光取代，他笑了笑，用一种仿佛在谈论艺术品般的语气说道：“所以，在废弃这柄利刃之前，就让他再为我们释放一下最后、也是最绚烂的光芒吧。”
“具体要如何操作？”杨帆追问道，他需要知道计划的细节。
苏锐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摞早已准备好的卷宗，丢在杨帆面前的桌案上，说道：“如今各大世家因为瓜分荣家遗产，已经心生嫌隙，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绝不能给他们任何修补关系、重新团结起来的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抛出一个更大、更诱人、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饵料’，让他们为了争夺这份利益而彻底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他指着那摞卷宗，继续说道：“而这份足以让他们疯狂的‘饵料’……就在南城！”
“南城？”杨帆眉头紧锁，拿起卷宗快速浏览起来，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你这是什么意思？南城如今是王辉的地盘，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没错，南城现在是王辉说了算。”苏锐点了点头，解释道：“但是，杨兄可还记得，当初南城之所以能够从各大世家的觊觎中独立出来，形成如今这种由本地帮派和小家族自治的局面，根本原因在于前任千户霍成林的强力压制，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部分地方豪族的利益联盟。他们强行将南城的利益格局划定，使得各大世家难以插手。”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明算计的光芒：“但如今，时过境迁了！霍成 林死了，罗家也废了。
当初那些支持霍成林、与世家对抗的地方豪族，比如被唐浩和王辉联手打残的邢家、李家等，如今也早已元气大伤，不成气候。
可以说，维持南城现有格局的最大外部力量，已经消失了。现在南城之所以还能保持现状，全赖王辉一人以强横的武力强行压制着。”
苏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说道：“我这几天仔细整理和查阅了南城所有坊市、码头、店铺的租赁契约档案，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其中有超过五成的契约，都已经到期或者即将到期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帆，语气带着诱惑力：“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到期的产业，自然是优先续租给原来的帮派和本地家族，维持现状。
但是现在，我们完全可以不按常理出牌！我们可以将这些到期的坊市、店铺、码头……所有产业，以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名义，重新进行招标租赁！而且，不是整体打包，而是将它们尽可能地拆分、打散！”
苏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杨兄，你想想，偌大的南城，商业何其繁华？利益何等巨大？如今各大世家和平发展了太久，势力范围基本固化，他们都苦于没有新的发展空间和利润增长点。
现在，我们直接将南城这块巨大的、成熟的‘蛋糕’，以官方名义，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们面前，允许他们凭借财力、势力来公平竞争……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杨帆回答，苏锐便自问自答道：“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为了争夺这些优质的产业，他们会不惜代价，会互相倾轧，会使出各种明枪暗箭！
亲兄弟为了家产尚且能反目成仇，更何况这些本就各怀鬼胎、只因利益而暂时联合的世家？”
“只要他们开始在南城这片土地上为了利益而争斗，摩擦和矛盾就会与日俱增。
如果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那我们就在暗中再添几把柴，比如制造几起‘意外’冲突，散播一些挑拨离间的谣言……要不了多久，他们那个本就脆弱的联盟，就会从内部彻底分崩离析，名存实亡！”
苏锐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杨兄你动吴阳的最佳时机！只要吴阳背后的世家联盟破裂，他在官府体系内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失去了世家力量的支持，他区区一个郡丞，还不是任凭你这位知府拿捏？届时，你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他拿下。
只要吴阳一倒，整个都江郡官府内的世家势力，就将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只能任我们宰割，手到擒来！”
杨帆听着苏锐这番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谋划，眼中精光连闪，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认可。
他不是没有吴阳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把柄，只是对于吴阳这样树大根深的人物，仅凭一些罪证是很难彻底扳倒的，因为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太庞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整个官府的瘫痪和反弹。
而如果按照苏锐的计划，先从根本上瓦解吴阳背后的支持力量，那么吴阳本人，就将变成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老虎，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只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
杨帆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指出了计划中最核心的障碍，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锐：“还是得回归我们最开始讨论的那个问题——如今的南城，你我说了都不算，真正说了算的，是王辉！
他在南城的话，比官府的公文指令更管用！有他这尊杀神坐镇南城，以他的掌控力和行事风格，各大世家就算想争，恐怕也不敢轻易踏足南城，更别提掀起什么风浪了。没有争斗，何来内讧？联盟崩溃又从何谈起？”
这是整个计划能否实施的前提，绕不开的死结。
苏锐似乎早就料到杨帆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却带着几分冷酷残忍的笑容，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前面已经回答过你了呀，杨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一字一顿道：“王辉这把刀，确实好用，但既然已经不听从掌控，甚至有反噬的危险，那么，在我们榨干他最后的价值之后，结局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毁了它。”
杨帆瞳孔微缩，追问道：“如何毁？王辉如今在南城根基深厚，自身实力又强横无匹，几乎找不到任何弱点。
他完全就是听调不听宣，自立为王，将南城打造成了他个人的独立王国，铁桶一块，水泼不进。我们想从外部攻破，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