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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雨浸百户三日跪,油伞轻递见辉光

    第79章 雨浸百户三日跪,油伞轻递见辉光

    听到“王辉”这个名字,

    

    荣家众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猛然一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阴影所笼罩。

    这个双手沾满荣家鲜血的名字,如今却要成为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这其中的讽刺与苦涩,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难言的窒息。

    有人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或者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能够在这场波及整个荣家核心层的大清洗中侥幸逃脱,得以保全性命的,即便不是家族中最聪明绝顶的那一拨,也绝对都是头脑清醒、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否则,早已随着那两位先天长老和众多族人一同倒下了。

    

    因此,他们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清楚。荣家此次遭逢的灭顶之灾,从表面上看,确实是王辉带着人一路砍杀,将荣家的脊梁骨打断,把荣家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但若论及根源,这份血海深仇,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算在背后运筹帷幄、借刀杀人的锦衣卫千户苏锐头上!

    

    然而,作为在这个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世家子弟,他们更明白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道理——仇恨这东西,追根溯源,往往很难说得清楚是非对错。

    在都江城这个大棋局上,流官与世家,本就是天然的对立面,是为了争夺权力和资源而必须厮杀的敌人。

    

    赢的人,站着,通吃一切;

    输的人,躺下,失去所有。

    

    这是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真要怪,只能怪自己棋差一着,实力不济,输了这一局。

    

    在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族老荣万山率先开口,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望向荣亦初,问道:“王辉……他,真的有能力,保得住我们荣家吗?他能顶得住来自各方势力的压力吗?”

    

    “我不知道。”荣亦初回答得异常干脆,也异常现实,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三爷爷,诸位叔伯兄弟,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荣家,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希望和选择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面带惶惑的族人,语气沉重地分析道:“我们与那些光脚的江湖帮派不同。

    他们若是输了,打不过,还可以卷铺盖远走他乡,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可我们荣家呢?除了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的几十号人,地牢里还关着那么多族人,他们走不了!那些妇孺老幼,他们走不了!

    荣家数百年的基业、祖坟宗祠,都在这都江城,我们……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即便我们下定决心,愿意放弃一切,举族搬迁,那些我们荣家昔日的仇敌,他们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带着传承和财富离开,然后将来某一天可能卷土重来吗?

    不会的!江湖,从来就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不归路!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就成为别人前进路上的踏脚石,被碾得粉碎!”

    

    “如果我们再这么毫无作为地拖下去,”荣亦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等待我们荣家的,将不是衰落,而是……灭族!”

    

    “灭族”二字,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们知道,荣亦初绝非危言耸听。任何一个家族或者势力的崛起,脚下必然都踩着无数对手的尸骨。

    荣家风光数百年,结下的仇家岂在少数?如今这墙倒众人推的局面,那些仇家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斩草除根的天赐良机?

    

    荣亦初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绝望都吐出来,他缓缓说道:“如今的荣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没有任何外人会愿意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能够不对我们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念及旧情、讲点人情的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众人:“所以,王辉能不能保得住荣家,这个问题,其实不该由我们来纠结。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我们现在更应该考虑的问题是——王辉,他凭什么要保我们荣家?

    我们荣家,如今还有什么资本,能够打动他,让他愿意为了我们,去对抗可能来自其他世家、甚至来自千户所的压力?”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浇醒了还抱有一丝幻想的族人。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论情分?荣家与王辉之间,别说情分,反而有着荣昊带人上门挑衅、试图拿他心腹的仇怨存在。王辉没有趁机对荣家剩余的人赶尽杀绝,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论利益?如今的荣家,如同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自身难保,还能给王辉带来什么像样的利益?

    反而一旦庇护荣家,就意味着要直面吴家、林家等虎视眈眈的势力,以及可能来自苏锐的后续算计。

    这其中需要付出的代价和面临的麻烦,恐怕远不是如今残破的荣家所能弥补的。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王辉有什么理由要接手荣家这个烫手山芋?

    

    荣万山看着陷入沉思的荣亦初,知道他心中必然已有计较,便沉声问道:“亦初,你既然提出了这条路,想必心中已有了打算。你准备怎么做?我们如今,又能拿出什么?”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荣亦初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坦诚和无奈,“我只能尽我所能去尝试,去赌一把。

    我赌的,就是王辉此人,绝非一个安于现状、甘愿永远偏安南城一隅之人!只要他心中还有野心,还有向上攀爬、想要掌控更大局面的欲望,那么,我们荣家,或许就还有一线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庇护!”

    

    说罢,荣亦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望向族老荣万山,语气郑重地说道:“三爷爷,据我所知,王辉此人极为痴迷武道,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搜寻高深的武功秘籍。他最擅长的,是刀法和箭术。”

    

    “刀法方面,他如今贵为百户,想必已经从锦衣卫的传功阁中得到了玄阶中品的刀法,我们很难再找到能让他心动的刀法秘籍。

    但是,箭术不同!”荣亦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之前偶然听闻,竹山县那边的黑市上,出现了一门品阶高达玄阶上品的箭术秘籍!只是因为卖家开价太高,一直无人问津,未能成交。

    三爷爷,此事关系我荣家存亡,请您亲自秘密前往竹山县一趟,不论对方开价多少,不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倾尽我们目前所能调动的所有流动资金,甚至变卖部分不易引人注目的产业,也务必……必须将这门箭术秘籍买回来!这是能否打动王辉的第一块敲门砖!”

    

    荣万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决绝之色:“亦初放心,老夫明白此事轻重!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将秘籍带回!”

    

    荣亦初点了点头,又望向人群中一位身材精悍、面容沉稳的中年汉子,说道:“七叔,您是家族里对兵器最有研究的人。

    请您动用一切人脉和渠道,不惜一切代价,为我们荣家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弓!以及配套的特制箭矢!记住,是不惜代价!要能够配得上玄阶上品箭术的宝弓利箭!这同样是展现我们诚意和价值的关键!”

    

    那被称作七叔的汉子当即拱手,声音铿锵道:“亦初,你放心,七叔晓得利害!就算挖地三尺,我也定会找来能让那位‘杀神’都眼前一亮的弓箭!”

    

    安排完这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荣亦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内那些代表着荣家数百年积累的博古架、藏书柜,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刚才放在桌上、那张象征着屈辱的休书上。他伸出手,紧紧地将那张休书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之色,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

    沉吟了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说道:

    

    “将……将咱们荣家传承的那几门核心功法秘籍……都,都整理出来吧!做好……拓印的准备!”

    

    ……

    

    都江城的权力风波,并未因为荣家的轰然倒塌而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官府方面,为了争夺荣家倒台后空出来的那些肥缺,尤其是清运司的各个关键职位,各方势力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明争暗夺已经不足以形容,甚至出现了相互构陷、栽赃陷害的恶劣行径。

    短短几天,竟然有好几位原本与荣家一案并无关联的中层官员,因为卷入了这场争夺战,莫名其妙地被对手抓住了把柄,自己也跟着落了马,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东城那边,失去了荣家这座大山镇压,各大势力为了抢夺荣家留下的庞大产业,更是冲突不断,摩擦升级。

    这几天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场规模不小的械斗火并,甚至波及到了普通百姓,造成了一些伤亡。

    最后还是千户苏锐亲自下令,派出大批锦衣卫强行弹压,才暂时将混乱的局势控制住,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底下的暗流依旧汹涌。

    

    与东城的混乱和官场的喧嚣相比,南城这边,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一切都在按照王辉定下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街面上秩序井然,商铺照常营业,江湖帮派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人敢轻易打破南城的宁静。

    

    然而,作为南城实际掌控者的王辉,这段时间却并不轻松。

    

    之前为了手下而与荣家及千户所爆发的那场血腥冲突,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参与行动的南城锦衣卫和各大江湖帮派,都出现了不少伤亡。

    后续的抚恤工作极其繁杂且耗费巨大,需要他亲自过问和审批。

    同时,对于那些在此战中出力甚多的帮派,也需要进行安抚和奖赏,以维系他们对百户所的忠诚和支持。

    

    因此,这段时间,王辉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场合。

    王辉亲自参加的葬礼就有十几场之多,每一场,他都会亲自为阵亡的弟兄抬棺送行,陪着家属守灵,以示哀悼和尊重。

    这份姿态,无疑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南城底层人员心中的地位和威望。

    

    这天清晨,天空阴沉得厉害,很快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王辉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回来。这一次,他同样是亲自为一位战死的总旗抬棺,并在灵堂守了整整一夜。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感到有些倦怠。他没有选择回百户所处理公务,而是决定直接回青平巷的宅邸好好休息一下。

    

    长街上,雨水汇聚成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汩汩流淌。亲卫为王辉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挡着倾盆大雨。

    一队精锐的亲卫则散布在四周,警惕地护卫着,踏着积水,沉默地行进在雨幕之中。

    

    “大人。”一名亲卫队长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被油纸包裹着的、防止被雨水打湿的信条,低声禀报道:“刚收到百户所那边留守兄弟传来的消息,那个荣亦初……他还没走。”

    

    “还没走?”王辉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三天了,他还在百户所外面?”

    

    三天前,他正准备离开百户所去参加那场葬礼时,就收到了消息,说是荣家的现任家主荣亦初在百户所外求见。

    当时王辉对已经日薄西山、麻烦缠身的荣家毫无兴趣,更不想与他们产生任何瓜葛,以免引火烧身,便直接无视了这件事,径直离开了。

    

    随后,他接连参加了数场葬礼,每一场都亲自抬棺守夜,以示对牺牲下属的敬重,因此连续三天都没有返回百户所。

    却没想到,这个荣亦初,竟然如此有“耐心”,还在那里等着。

    

    “是,大人。”亲卫队长确认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他一直就跪在百户所大门外,风雨无阻。

    这三天,既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就是……就是一直跪在那里,逢人便说,只求见您一面。”

    

    王辉闻言,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道:“呵,这荣亦初……倒真是能豁得出去啊。

    堂堂荣家家主,即便如今落魄了,好歹也曾是这临江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竟然能拉下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

    

    “千真万确,大人。”亲卫队长躬身道,“百户所门前的守卫兄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荣亦初……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所以才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求得您的庇护……”

    

    王辉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亲卫队长的话。

    

    他站在雨中,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街道,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沉吟了仅仅片刻,便果断地改变了方向,沉声道:

    

    “不回王家巷了。”

    “走,回百户所。”

    “我倒要看看,这位荣家家主,如此执着,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

    

    “是!”一众亲卫虽然心中疑惑,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齐声应命,护卫着王辉,转变方向,朝着南城百户所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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