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所的人来得迅疾,离去得也干脆利落。
前来宣读调令的那位官员,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程式化的客气,言语间滴水不漏,显然深谙官场之道。
他仅仅是例行公事般宣读完来自云州镇抚司的任命文书,随即便将那一摞象征着权力更迭的调令文书留下,未做任何多余的停留或解释,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甚至连荣亦初悄然递上、试图打探消息或稍作斡旋的丰厚红包,都被对方面无表情地、坚决地推拒了回来,其姿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和疏离。
此刻,南城百户所的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七张轻飘飘的调令文书,此刻却如同七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份是升任百户的调令,四份是升任总旗的调令。
这七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王辉麾下最得力、最信任、也是支撑起南城百户所运转的核心骨干!
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苏锐赤裸裸摆在他们面前的阳谋!目的就是要抽空王辉的班底,架空他在南城百户所的绝对掌控力。
而被调走的马三、马龙等七人,虽然表面上都升了官,职级提升,但他们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个个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什么升迁?分明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他们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手,个中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清楚。
留在南城,即便官职不高,但他们是王辉的心腹,掌握着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一旦被调往东、西、北其他三城,哪怕名义上成了一把手百户,在那人生地不熟、且早已被苏锐势力渗透掌控的地方,他们根本不可能掌握任何实权,只会沦为被架空、被排挤的傀儡象征。
更重要的是,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势,靠的是谁!是王辉这把足够强硬、足够锋利的保护伞!
一旦王辉在南城被架空,失去了威势,必然会遭到苏锐及其背后势力的疯狂反扑和打压。
到那时,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被打上“王辉嫡系”烙印的人,别说保住新得的官位,能否在后续的清算中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甚至可能性命堪忧!
所以,这看似风光的升迁调令,实际上就是一道裹着蜜糖的催命符!
“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马三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寂。他双手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辉眯着眼睛,眸中寒光闪烁,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苏锐这一手,玩的是规则。我可以凭借实力和在南城的根基,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听调不听宣。但是,你们不行。”
王辉目光扫过马三等七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带着洞悉规则的冷静:“这是来自云州镇抚司的正式任命文书,代表着锦衣卫上层的意志。
如果你们拒绝赴任,那就是公然违抗镇抚司的命令!仅凭这一条,苏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剥夺你们的官身,甚至将你们下狱问罪。”
王辉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而我,同样没有办法,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来替你们拒绝这份‘升迁’。对抗千户所尚且有转圜余地,但直接对抗镇抚司的任命?那就是找死。”
马三闻言,深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不甘道:“那……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姓苏的得逞吗?
大人!我们一旦都被调走,苏锐必定会安插他的人进来填充空缺!到时候,南城百户所内部被他的人把持,若是他们在背后搞些什么小动作,捅什么刀子,我们远在其他几城,根本来不及回援!
而且,我们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手中没有实权,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拿捏啊!”
“其实,架空分权,这还并非眼下最令人担忧的问题。”一直沉默旁观的荣亦初缓缓开口,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睿智而警惕的光芒,“苏锐此人,我研究过他过往的行事风格,偏好剑走偏锋,谋定而后动。
他的杀招,往往隐藏在看似平常的举动之后,真正的致命一击,通常都在后续。”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段时间荣家是如何在苏锐的连环计下轰然倒塌的,那惨痛的教训至今历历在目。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地说道:
“如果他的手段仅仅局限于内部架空,以大人您在南城积威之深,根基之固,完全不必过于担心。
假以时日,我们完全有能力将苏锐派来的人逐渐排挤、同化,甚至反向架空!同时,我们还能抽出余力,帮助马总旗他们在其他几城暗中经营,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夺回部分权力。”
“但是,”荣亦初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以苏锐的狠辣和缜密,他绝不会给我们这个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我敢断言,这调令仅仅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或者说,是铺垫。
接下来必然还有更凌厉、更致命的后手在等着我们!那,才是真正需要我们警惕和应对的危机!”
王辉微微颔首,对荣亦初的分析表示赞同,他眼中寒芒更盛,冷声道:“说得不错。若我所料不差,苏锐的下一步棋,必然还是落在那些世家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是想把我当成他劈向世家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他感觉有些失控,想先敲打敲打,但最终,他还是会想方设法逼我再次出鞘,替他搅乱局势,他好从中渔利。这一次,定然不会例外。”
……
正如王辉所预料,南城百户所内部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人事动荡。
马三等三位总旗、四位小旗的调离,以及苏锐方面指派的七名新官员的空降到位,使得百户所内部一度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差点就引发了一场鸡飞狗跳的混乱。
新来的官员试图迅速树立权威,而留下的老人则心怀抵触,双方摩擦不断。
好在,王辉的威望和铁腕手段尚在。他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几个敢于公然挑衅、试探他底线的新任小旗,以儆效尤,这才强行将动荡的苗头压制了下去,让百户所的表面秩序暂时恢复了平静。
然而,就在这场内部风波刚刚有所平息,所有人都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
一场更大、更凶猛的风暴,已然从外部席卷而来!
数十位在南城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如同约好了一般,集体涌到了南城百户所大门外,神情激动,言辞恳切,一致要求面见百户王辉。
这些所谓的“商会会长”,明面上是商人组织的代表,但实际上,他们就是掌控着南城各行各业、各大区域的地下势力头目,是各大帮派的帮主、话事人。
他们是王辉能够将南城打造得铁板一块的重要基石,也是“特勤营”制度能够顺利推行的关键合作者。
议事大厅内,此刻如同变成了诉苦大会。
一众平日里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帮派之主,此刻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围着王辉,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他们的困境和愤懑。
“王大人!府衙这次做的太绝了!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您可得为我们做主,想想办法啊!”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捶胸顿足,他是掌控南城码头生意的漕帮帮主。
“是啊,王大人!”另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接口道,他是负责南城大部分商铺治安管理的地头蛇,“以往我们租赁的那些场地、铺面、仓库,只要合同到期,我们愿意续签,府衙那边都是直接优先给我们的!
可这次倒好,府衙一声不吭,直接把所有到期的、甚至一些还没到期的优质产业,全都打包划给了吴家、林家那些世家大族!一点汤水都没给我们留啊!”
“王大人,我手下几百号兄弟都指着我吃饭呢!现在好几个场子都被收了,兄弟们没活干,没饭吃,已经开始闹事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焦急道,他控制着南城的几家赌坊和妓馆。
“这才停工短短几天,我那边已经因为抢活干,手下人内部火并了好几场,伤了好几个!王大人,真不是我们刻意为您添麻烦,实在是……实在是没别的活路了!”
“没钱,人心就散了啊,大人!”
“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得先垮掉!”
“……”
王辉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王辉猜到了苏锐必然会有后续手段来打压他,但没想到,这第二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精准无比地砍在了他维系南城统治的另一根命脉上!
王辉能够将南城牢牢掌控在手中,除了依靠南城百户所这套暴力机器外,最大的依仗就是与南城这些地头蛇帮派之间建立的紧密利益同盟。
这些帮派依托于他的庇护进行经营,而他则通过“特勤营”的模式,将这些帮派的力量整合起来,化为己用,形成了一套官面与地下相互配合、相辅相成的独特统治体系。
而现在,
苏锐通过掌控的府衙权力,直接釜底抽薪!将各大帮派赖以生存的地盘和产业,从官方层面强行划拨给了那些对南城早已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
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
直接让各大帮派伤筋动骨,断了他们的财路和根基。
如果处理不好,这些原本凝聚在王辉周围的帮派势力,很快就会因为生存问题而变成一盘散沙,甚至为了争夺剩余资源而自相残杀。
到那个时候,所谓的“特勤营”制度,失去了这些帮派的支持,就会彻底沦为一个空架子,一个笑话!而南城,也必将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被那些趁机涌入的各大世家势力逐步蚕食、瓜分。
在世家们各自把控的地盘上,王辉的规矩和“特勤营”制度,是绝对不可能推行下去的。
王辉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荣亦初站在他身侧,代替他不断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各位帮派首领,试图让场面稍微冷静下来。
良久,在荣亦初的耐心劝解和王辉那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一众帮派之主才渐渐停止了喧哗,但脸上的焦虑和期盼之色却丝毫未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辉身上。
王辉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帮派首领的脸庞,将他们的焦急、无助、以及最后一丝希望都看在眼里。
王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自从本官接手南城以来,你们各大商会,一直都在鼎力支持本官的工作。
你们出人、出力,维护南城秩序,配合百户所行动。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本官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王辉的话语顿了顿,给予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如今,南城遭遇变故,有人想断我们的根,绝我们的路。本官在这里,可以向诸位保证——”
王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王辉,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任何一位曾经支持过我的伙伴!”
“你们的难处,就是本官的难处!”
“多谢王大人!!”
“有大人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王大人,我们可都指着您了!您接手南城以来,咱们各大商会哪个不是生意兴隆,日子越过越好?
我们都拧得清楚,知道是谁带给咱们的好日子!您放心,我们肯定坚定不移地站在您这边!
但凡您有需要,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们弟兄们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对,王大人!只要您一句话,咱们就提着刀跟您走!绝无二话!”
“干他娘的!大不了拼了!”
“……”
感受到王辉并未退缩,反而展现出强硬态度,一众帮派之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群情再次激奋起来,纷纷表露忠心,气氛瞬间变得同仇敌忾。
王辉微微点了点头,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他目光锐利,沉声道:“诸位的心意,本官都明了。眼下,你们回去之后,首要任务是尽力安抚好手下的弟兄们,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有我王辉在,就一定有办法!”
王辉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另外,也让弟兄们都做好准备。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日子,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混江湖的,道理有时候讲不通,最终,还得靠手里的刀来说话!”
“是!明白!”
“大人放心,我们懂!”
“我们这就回去准备,随时听候大人您的指令!”
“……”
一众帮派之主得到了王辉的明确表态和指令,心中稍安,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和主心骨。他们纷纷拱手,带着决然的神色,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议事大厅。
很快,大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王辉和荣亦初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息。
王辉缓缓转过身,望向身旁的荣亦初,眼神冰冷如刀,下达了指令:
“亦初,你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