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一座凉亭内,透出一点摇曳不定的微光。
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悬挂在亭角,火红色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里挣扎,映照得亭中景象有几分静谧,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那诡异的光晕,正笼罩在凉亭中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临洲府尹杨帆,与锦衣卫千户苏锐。
石桌上,摆着一壶尚未开封的陈年佳酿,酒香似乎被紧紧锁在壶中,一如亭内凝滞的气氛。
两人默然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错,没有言语,却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状态。
一阵夜风悄然拂过,吹动灯笼微微摇晃,光影随之迷离。
苏锐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沉默,那笑容在跳动的红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他伸手,动作随意地拍开酒壶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出来。
他先是为杨帆面前的空杯斟满,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照着红色的灯光。
“杨大人,”苏锐端起酒杯,朝着杨帆随意地敬了一下,语气轻松得仿佛老友闲谈,“来,预祝咱们……旗开得胜!”
说罢,也不等杨帆回应,他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畅快的吞咽声。
杨帆的目光扫过那杯斟满的酒,又落回苏锐脸上,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本官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不宜饮酒。”
“呵,”苏锐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和厌恶,“假正经。杨帆,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永远端着、永远装模作样的姿态!
以前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你就喜欢这样装乖卖巧,讨他老人家欢心;
出了师门,踏入官场,你还是这副德行,去讨好那些朝中衮衮诸公!你假不假啊?累不累啊!”
杨帆静静地听着苏锐的讥讽,脸上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只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所以,你就事事与我反着来?无论对错,无论利弊,只要是我赞成的,你必反对;我坚持的,你必破坏。那你这样……累不累?假不假?”
苏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冷笑一声,反驳道:“至少……我坦荡!我想要什么,我算计什么,我都摆在明面上!
不像你,永远一副正人君子、国之栋梁的模样,其实满肚子阴谋算计,男盗女娼!
是,我苏锐不是什么好人,但相对来说,我这个真小人,比你那个伪君子,要好太多了!”
杨帆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平淡地问道:“你深夜来此,就是专程来跟我吵架的?”
“得了,”苏锐似乎也觉得无趣,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这顿酒是喝不下去了。我来是告诉你,时机差不多了,准备……加一把火吧。”
苏锐走到亭边,望向南城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王辉这把刀,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锋利,还要好用!今夜的南城,可是热闹得很啊!这潭水,已经被他彻底搅浑了!”
杨帆依旧端坐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无需你提醒,本府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苏锐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得,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咱们杨大人,那可是师父他老人家最得意、最器重的门生,智珠在握,算无遗策,怎会需要我这个最不听话、最不成器的学生来提醒?
我的使命……即将结束,后面这盘棋,就交给你来收官了!”
说罢,
苏锐转过身,不再停留,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影便融入了凉亭之外的深沉黑暗之中。
苏锐走在无尽的黑暗里,步伐却异常坚定,向着远处那片属于城市中心、依旧灯火通明的方向而去。
“师弟!”
杨帆突然开口,朝着那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背影喊了一声。
黑暗中的苏锐,脚步微微一顿,身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留了那么一刹那,便再次迈开脚步,径直离去,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凉亭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杨帆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目光望着苏锐消失的方向,良久未曾移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杯自己未曾动过的酒上。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只酒杯,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酒杯送至唇边,仰头,
一饮而尽!
……
今夜的都江城,注定无人入眠。
南城方向,那一颗颗代表着最高紧急求援、颜色各异的信号弹,如同绝望的烟花般在夜空中炸开,被城中无数势力、无数双眼睛清晰地看到。
虽然最初因为事发突然,南城各大坊市属于六大世家的势力没能第一时间做出有效反应,但到了此刻,惊怒交加的六大世家,早已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蜂群,彻底暴动起来!
世家一动,风云激荡,整个临洲城的格局,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杀机四伏!
北城,吴家府邸。
作为都江城世家联盟当之无愧的魁首,吴家不仅势力盘根错节,其家主吴阳,更是身居都江郡丞之职,乃是官府的二把手,真正的权势滔天,如日中天。
此刻,吴家府邸之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
宽阔的演武场上,已经汇聚了数量众多的江湖武者,个个眼神凶悍,兵刃在手,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府衙方面属于吴家派系的官兵、衙役,也都在快速集结,整装待发。
他们准备双管齐下:一方面,利用官方身份和权势,对王辉及南城百户所施加巨大的政治压力;
另一方面,则动用江湖力量,对南城那些依附王辉的帮派势力,进行一场雷霆万钧式的大清洗,以血腥手段震慑所有敢于挑衅世家权威之人!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家主吴阳一声令下,这辆代表着临洲世家最强力量的战车,就将轰然启动,碾碎一切阻碍!
议事大厅内,气氛同样凝重而炽热。吴家的一众高层核心人物齐聚于此,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义愤填膺和难以抑制的暴怒。
子侄辈在南城被如此屠戮,这是对吴家,对整个世家联盟赤裸裸的宣战和羞辱!
然而,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吴阳,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身披一件柔软的锦缎披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正就着明亮的烛火,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愤怒、杀机,都与他无关。
底下众人激烈的讨论、愤怒的咆哮,他似乎都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书卷世界里。
直到一名心腹护卫快步从门外走进,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吴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了头。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
“家主,”护卫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荣家现任家主,荣亦初,在外求见。”
“荣亦初?”
“他怎么会来?”
“这小子不是投靠了那个疯子王辉吗?”
“此时前来,是何用意?”
吴家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诧异和疑惑的神色,低声议论起来。
唯有吴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平和地说道:“有请荣贤侄。”
很快,
大厅外响起了一阵沉稳而略显驳杂的脚步声。
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荣亦初缓步走了进来。他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他从容不迫地朝着主位上的吴阳拱手行礼,姿态优雅,礼仪周全:
“晚辈荣亦初,拜见吴大人,见过各位叔伯。”
吴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如同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者,说道:“亦初贤侄,多日不见,你如今执掌荣家,风采倒是更胜往昔,沉稳内敛,颇有乃父之风,真是可喜可贺。”
荣亦初神色平淡,宠辱不惊,回应道:“吴大人过誉了。荣家能苟延残喘至今,还得……感谢各位叔伯往日的诸多‘赐教’与‘关照’。”
这话一出,吴家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和不自然。谁都能听出荣亦初话语中那隐含的讥锋与讽刺。
当初七大世家号称同气连枝,荣家遭遇灭顶之灾时,其余六家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趁火打劫,疯狂瓜分蚕食荣家的地盘和资源,此事大家心照不宣,此刻被荣亦初当面点破,难免尴尬。
吴阳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没听出话外之音,依旧笑容和煦,吩咐下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客位,说道:“贤侄不必多礼,请坐。不知贤侄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荣亦初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清晰而冷静:“吴大人,诸位叔伯,如今时间紧迫,局势瞬息万变,晚辈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吴阳脸上,一字一顿道:“都江郡,世家与流官之争,绵延数十年,是到了该落下帷幕的时候了。不知吴大人,以及各位……可都做好最后的准备了?”
他话音刚落,一位吴家的高层按捺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道:“听闻亦初贤侄如今已经入了那王辉门下,甘为鹰犬……此刻还以世家子弟自居,来这里指手画脚,怕是不太合适吧?”
荣亦初目光转向那位开口的吴家高层,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世叔说得倒也在理。
毕竟,我荣家即便落魄,也做不出那等落井下石、背后插刀之事。我家王大人,行事或许激烈,但也光明磊落,做不出这等蝇营狗苟的勾当。
如此看来,我荣家的确……不够资格与诸位‘高风亮节’的世家,同流合污了!”
“你!”那位吴家高层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手指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荣亦初不再理会他,重新望向主位上面色如常的吴阳,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吴大人,晚辈今日前来,并非祈求,而是……来给诸位,给整个世家联盟,一个机会,一条生路。”
他微微停顿,强调道:“希望诸位,能够弄清楚此刻的状况。”
“笑话!”另一位脾气火爆的吴家高层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极反笑:“那王辉倒行逆施,嚣张跋扈,屠戮世家子弟,残杀同僚上官,已是将死之徒!
你荣家与他沆瀣一气,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口出狂言?!”
荣亦初面对呵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怜悯和嘲讽:“我荣家虽然如今落魄,但祖上亦是世家,传承百年。
诸位,世家门阀之中,背地里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那些与朝廷法度相悖的腌臜事……难道,非要晚辈在这里,一桩桩、一件件,当着诸位叔伯的面,明说出来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刀子般刮过在场众人的脸,缓缓吐出几个字:
“比如……某些家族,与那‘白莲教’……暗中合作往来的事情!”
“嗡!”
此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大厅之内,所有吴家高层的脸色瞬间大变!有人惊骇,有人愤怒,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荣亦初的目光!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吴阳,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一下。
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紧张和微妙!
吴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抬手,再次示意有些骚动的众人安静,目光深沉地看向荣亦初,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亦初贤侄……有话,不妨直说吧。”
荣亦初点了点头,道:“苏锐与杨帆合作,利用我家大人做刀对付世家,诸位应该都心知肚明,我荣家是前车之鉴,诸位可以警醒。
今夜,南城的事情,各位自己心里清楚,也不过是苏锐抛出来的诱饵而已,诸位若要算仇恨,还真算不到我家大人身上,而现在,诸位都已经头顶悬刀还尤未自知,是抱着侥幸心理,还是觉得朝廷能容得下各家暗地里做的腌臜之事儿,亦或者是觉得与我家大人为敌,就能够从、苏锐和杨帆手中求得一线苟且生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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