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骤然一静。
方才还因御史到来而略显喧闹的厅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与熏香尚未散去,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冻结。
一众御史脸上的或傲慢、或矜持、或探究的表情都僵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厅中的吴阳,以及他身旁那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丫鬟。
好一会儿,一位性如烈火的陈姓御史终于反应过来,胸中怒气勃发,勐地一拍桌子,指着吴阳大吼道:“吴阳,你…你竟敢如此辱没朝廷命官!你可知……”
他的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一支不知从何处阴影中飞出的乌黑羽箭,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直接没入了那位陈御史因怒吼而张开的嘴里!箭簇从他后颈处透出少许,带出一蓬殷红的血花。
陈御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
同一时间,
大厅两侧的屏风后、紧闭的窗户骤然破裂、甚至头顶的梁柱之间,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数十道黑影。
这些人身着劲装,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动作矫捷狠辣,甫一出现,便化作道道残影,直接扑向那些尚在震惊中的御史及其随身护卫。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吴阳,你谋反!”
霎时间,惊呼声、怒吼声、兵刃激烈的碰撞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声、以及临死前发出的短促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原本象征着临江郡权力核心的府衙大厅,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珍贵的瓷器与卷宗被泼洒的鲜血染红。
御史们的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好手,加之偷袭占了先机,抵抗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吴阳对身后惨烈的厮杀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的小丫鬟的肩膀,动作温和得与他此刻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丫鬟如同得到赦令般,连滚爬爬地躲到了角落的柱子后面。
然后,吴阳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崭新的知府官袍,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悠悠地,一步一顿地,踏过门槛,走出了这片血腥之地。
此时,天际正好云开雾散。
连续下了数日的瓢泼大雨终于停歇,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有一缕澹澹的、却无比珍贵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般穿透云层,轻柔地洒落在湿漉漉的人间。
水汽在空中折射出瑰丽的光晕,一道七色彩虹高挂天际,静谧而壮美,与身后府衙内的杀戮形成了讽刺无比的对照。
吴阳负手静立在庭院中,微微仰头,眯着眼看着那道彩虹,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他身后的大厅里,战斗声已逐渐稀疏。而与此同时,府衙内另外几处属于御史护卫驻扎的院落,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兵刃交击和喊杀声,显然,清洗是全面而彻底的。
不过,这一切都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座偌大的府衙,便重新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这种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毛,只有空气中弥漫开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几处大院的方向,陆续有人快步前来汇报。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煞气和未干的血迹,但在吴阳面前,却显得异常恭敬。
吴二爷走到吴阳身旁,他衣袍的下摆沾染了几点暗红,神色却颇为平静,低声道:“大哥,都处理干净了。五个御史,连同他们带来的六十三个护卫,一个没留,全部格杀。”
吴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澹澹地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清理了几堆垃圾,语气平缓道:“消息封锁好,在我们彻底掌控全局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利于我们的风声,提前传到州府或者京都。”
“我明白,已经安排下去了,所有知情人都已控制,内外消息暂时隔绝。”吴二爷沉声应道,随即又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大哥,我们原计划是借御史团之手,名正言顺地拿下王辉,再逐步接管锦衣卫。
如今突然动手,杀了朝廷派来的御史,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响我们后续的大计?”
“无妨了,”吴阳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边的彩虹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这场大雨耽搁了我们不少时间,真正的计划,在御史团抵达之前,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等他们来,一方面是为了走个过场,更主要的,是为了麻痹一下顾斩和一些在暗中盯着我们的有心人而已。
现在,计划既然已经全面开启,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摊牌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竟似带着一丝惋惜:“唉,说起来,王辉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人才,有手段,有魄力,修为进展也堪称神速。
若是可能,我真希望他能够识时务,为我所用啊!可惜了……”
吴二爷点了点头,对大哥的爱才之心似乎并不意外,但他更关心实际問題,转而问道:“大哥,既然这些碍事的御史已经直接处理掉了,那地牢里关着的那个杨帆……还留着吗?他之前骨头硬,不肯配合我们指证顾斩,现在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吴阳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如铁,漠然道:“不用留了。当初留着杨帆,不过是为了应付这些御史,做个样子,看能否从他嘴里撬出点对顾斩不利的东西,或者关键时刻推出去当个替罪羊。
现在嘛…这些御史非要自己找死,逼得我们不得不提前见血。既然局面已经注定无法平和收场,必须用鲜血来铺路,那杨帆这等早已失去价值的棋子,也没必要再浪费粮食了。早点处理掉,干净利落。”
“是,我这就去办。”吴二爷拱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府衙深深的廊道之中。
……
入夜,府衙地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影幢幢。
一间单独的牢房内,前任知府杨帆,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剥去,换上了灰色的囚服,虽然面容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牢门被打开,吴二爷带着两名狱卒走了进来。一名狱卒手中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整齐地放着两样东西:一尺白绫,和一个小巧的青色瓷瓶。
吴二爷看着杨允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澹澹道:“杨知府,时候到了。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自己选一样吧。”
杨帆 的目光扫过那两样象征着死亡的物件,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凄凉,却又异常坦然。
他没有去看吴二爷,也没有立刻去碰那两样东西,而是缓缓站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囚服,将褶皱尽量抚平。
然后,他又将桌上那套他平日里用来书写、早已干涸的笔墨纸砚,一一归置整齐,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了那个青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
他抬头,透过狭小的气窗,似乎想最后看一眼外面的夜空,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希望…袁师爷能不负所托……”
随即,他仰头,将瓶中那无色无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极快。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角、眼角、鼻孔、耳朵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但他依旧强撑着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点,他都没有让自己倒下,神色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
不久之后,一群沉默的狱卒走进牢房,将杨帆尚有余温的尸体装入一口薄皮棺材,用钉子牢牢封死。
然后,趁着夜色,将这口棺材抬出了地牢,运往城郊那片荒凉阴森的乱葬岗。
子夜时分,城郊乱葬岗。
这里阴风阵阵,呼啸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哀嚎。连续数日的大雨,将地面的泥土泡得松软泥泞,冲刷出了不少不知何年何月埋下的森森白骨。
破烂的席子、腐朽的棺木碎片、随风飘荡的残破白帆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尸体腐烂混合的怪异气味。
下半夜,月色被浓厚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乱葬岗。
他们动作迅捷,对这里的环境似乎颇为熟悉,径直来到了那座刚堆起不久的新坟前。领头的,正是失踪多日的杨帆的心腹师爷——袁星。
此时的袁星,早已没了往日作为师爷的文弱之气,他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脸上满是风霜与凝重,眼神锐利如鹰。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坟前的简陋标记,确认无误后,低沉着嗓子,对身后几个同样黑衣打扮、手持铁锹锄头的汉子下令道:“挖!动作快一点,小心些,别损了棺木!”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铁锹飞快地插入湿润的泥土中。在这死寂的乱葬岗,挖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但也很快被呼啸的夜风所掩盖。
没过多久,那口薄皮棺材便被完整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袁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他示意手下撬开棺盖,随着钉子被撬动的刺耳声响,棺盖被缓缓推开。
微弱火折子的光芒跳动不定,照亮了棺材内部。
只见杨允之平静地躺在其中,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如同睡着了一般。
只是,他七窍处残留的已呈暗黑色的血迹,以及那泛着不正常青紫色的嘴唇,清晰地昭示着他并非自然死亡,而是死于剧毒。
“大人……您…您受罪了!”
看到杨帆这副凄惨的死状,袁星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棺材旁,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肩膀微微耸动。他身后的几名汉子也纷纷低下头,面露悲戚之色。
就在这时,
一阵格外猛烈的阴风骤然刮过,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的声响。
那本就微弱的火折子,在这阵突如其来的阴风下,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极致的黑暗。
就在这光线消失、视线无法企及的一刹那,
棺材里,
那原本早已“气绝身亡”的杨帆,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他的眼睛竟猛然睁开!
那双眼眸在浓稠的黑暗中,竟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澹的、难以察觉的精光,毫无死气,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警惕与……生机!
……
傍晚时分,锦衣卫千户所。
一队来自府衙的捕快,神情严肃地将一封制作精美、盖着知府大印的请帖,送到了王辉的面前。
书房里,灯火初上。
荣亦初坐在王辉的对面,看完了请帖的内容,脸上露出一丝澹澹的笑容,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着王辉拱手一礼,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不到两年的时间,您便从小旗官一路晋升至千户之位,如此升迁速度,放眼整个云州,那也是凤毛麟角,堪称传奇!大人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王辉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请帖,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缓缓道:“亦初啊,现在说恭喜还为时过早。委任状毕竟还没真正拿到手里,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变数皆有可能。”
荣亦初笑了笑,显得胸有成竹,道:“大人过谦了。如今的都江江郡,论威望,论实力,论功绩,除了您,还有谁能胜任这千户之位?
明日午间这场宴会,名为接风洗尘,实则就是走个过场。依学生看,那御史团带来的委任状,明日必定就会交到大人您的手里。此乃水到渠成之事。”
王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请帖随手放在了桌上。这张请帖是府衙以官方名义送来的,邀请他明天中午去府衙参加为御史团举办的接风洗尘宴。
按照惯例,这种宴会,除了迎来送往,主要也就是接受御史团代表朝廷和州府进行的正式任命,顺便让新任长官向御史汇报一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