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长街论局
皓月当空,清冷的银辉洒落大地,繁星如同碎钻般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上,璀璨生辉。
王辉在一处染血的石阶前翻身下马,随手扯过一块不知从哪个尸体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动作有些粗鲁地擦拭着脸上已经半凝固的血迹。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荣亦初率领着一队精锐的锦衣卫缇骑,风尘仆仆地飞驰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到了近前,荣亦初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辉面前,躬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有力地禀报道:“大人,按照您的命令,都江城所有三教九流、大小帮派均已出动,配合我们锦衣卫,正在全城范围内严密搜捕六大世家的余孽。
各处要道也已设卡封锁,他们……插翅难逃,绝无可能逃出都江城!”
王辉看着荣亦初眼中密布的血丝和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与肯定:“辛苦了。”
今天的荣亦初,是真的辛苦到了极致。从最初不顾生死,毅然召集锦衣卫和江湖帮派冲击府衙救援开始,之后更是马不停蹄地指挥封城、追捕、清剿,协调各方,稳定人心。
若非荣亦初反应迅捷,调度有方,以六大世家在都江城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坐以待毙,很可能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造成更多的混乱和伤亡。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寂静的黑夜下,仿佛给这血腥的战场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战斗的结束,疲惫地垂下了头颅,打着响鼻。
王辉继续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荣亦初静静地站在王辉面前,看着自家大人满身的血污和那掩不住的杀伐之气,心中百感交集。突然,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朝着王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辉微微一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荣亦初的手臂,强大的力量让荣亦初根本无法跪下去。他疑惑地看着荣亦初,问道:“亦初,你这是干什么?”
荣亦初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声音有些哽咽,缓缓道:“大人,怪学生无能!学识浅薄,目光短浅,未能提前洞察这都江城的滔天巨浪,致使大人身陷府衙险境,经历九死一生!
大人您赏识学生,对学生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可学生却……却辜负了您的期许,险些酿成大祸!此等过失,学生……百死难辞其咎!”
王辉立刻明白了,荣亦初这是在深深自责,责怪他自己没能看透吴阳、杨帆、苏锐等人布下的层层迷局,导致他这位主官差点在府衙的鸿门宴中遭遇不测。
看着荣亦初那真切的自责模样,王辉心中并无半分怪罪。他再次用力拍了拍荣亦初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地说道:“亦初,不必如此。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古人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玩弄这种阴险诡谲的谋略战,本就不是你最擅长的领域。”
王辉肯定地看着荣亦初,继续说道:“你所擅长的,是稳定大局,是治理后方,是协调各方,是将既定的策略完美地执行下去!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身后,将千户所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能这么快就彻底掌控锦衣卫,拥有今日这般如臂使指的力量吗?
今日之局,若非你当机立断,率众来援,后果更难预料。你的功劳,远大于过失。”
荣亦初却微微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学生既为大人最信任的幕僚,为大人洞察先机、出谋划策、抵挡明枪暗箭,本就是分内之责,职责所在……”
“人,都是需要成长的。”王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深邃,“还有就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你这次的对手都是什么人?吴阳、杨帆、苏锐!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官场、在阴谋诡计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跟他们这些成了精的老家伙过招,你一个年轻人,输了一筹,吃了点亏,再正常不过了!”
说罢,王辉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味,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缓缓道:“说实话,苏锐那狗东西搞出来的这一出‘死间计划’,是真他娘的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种局,别说你,换做任何一个人,身处其中,都难免会被迷惑。”
王辉再次拍了拍荣亦初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期许:“慢慢来,别着急。你我二人,有一个他们那些老家伙永远也比不了的优势,那就是——年轻!
我们有的是时间!要是等我们到了他们那个年纪,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阅历,再回头来看他们这些伎俩,对付他们,就跟玩一样!”
王辉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声音坚定:“不要把一时的成败得失太放在心上,若是因此滋生出心魔,成了一辈子的阴影,那反而得不偿失,阻碍了你未来的道路。
记住,我们都还年轻,这世道广阔,一时的输赢决定不了最终的命运!能够一直走下去,笑到最后的,那才是真正的赢家!”
荣亦初听着王辉这番推心置腹、既有宽慰又有勉励的话语,心中的沉重和自责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更加坚定的信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衣冠,朝着王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学生……谨受教!定不负大人期望!”
就在这时,
夜幕的朦胧阴影中,传来一道清澹平和,却带着几分沧桑感慨的声音:
“王大人看得通透!世间之人,形形色色,各有际遇。但唯有年轻人,拥有无限的未来,才能够真正‘输得起’!此话虽然朴素简单,但却饱含人生至理,发人深省啊!”
伴随着这道声音,黑暗的街角处,杨帆在袁星等几名护卫的跟随下,缓缓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那略显苍白却依旧沉稳的脸上。
王辉脸上没有丝毫诧异的表情,他其实很早就察觉到暗中有人窥视,只是从未对方身上感受到丝毫敌意和杀气,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动手。
看到杨帆现身,王辉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冽,说道:“本官还以为,杨大人准备一直躲在暗中,不打算出来了呢?”
杨帆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拱手道:“怎么会?本官是特意来寻王大人的。只是恰好走到附近,听到王大人与荣先生的对话,觉得深有感触,一时心有所感,便冒昧驻足偷听了一会儿,还望王大人恕杨某唐突之罪!”
王辉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直接问道:“不知杨大人深夜来寻本官,是有什么要事?”
杨帆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王辉面前,脸上带着一抹真诚的微笑,轻声道:“并无什么紧急公务,只是想邀请王大人,借此良夜,一同在这寂静长街上单独走走,聊上几句。不知王大人……此刻可有闲暇?”
王辉看着杨帆那清澈而平静的眼神,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请!”
杨帆脸上笑容更盛,侧身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道:“王大人,请!”
一旁的袁星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下意识地拉了拉杨帆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大人……夜色已深,不如让学生陪同您……”
杨帆自然知道袁星是忌惮王辉那凶名在外的“杀神”称号。确实,放眼如今的都江城,不对王辉心存畏惧的人,恐怕是凤毛麟角。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袁星不必担心,脸上带着澹然的笑意,说道:“无妨。若是王大人真要对杨某不利,就凭我们这些人,谁能拦得住?”
说罢,杨帆便不再多言,负手于后,神态从容地随着王辉,并肩向着那月光洒落的寂静长街深处走去。
荣亦初和袁星等人则自觉地停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夜幕低垂,星河低语,清冷的月华如同水银泻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长街之上一片寂静,唯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脆响,远远地传开。
两道修长的影子,倒映在光洁而冰冷的青石板上,随着他们的前行,在月光下缓缓地挪动、交织。
“杨大人……真是好手段。”王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但话语中的意味却十分清晰,“若非事后亦初将他所知的情况告知于我,本官怎么都无法想象,这段时间都江城如此巨大的动荡背后,竟然处处都有着杨大人你的身影。这一出‘死间计划’……当真是让人思之……不寒而栗!”
杨帆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萧索,说道:“王大人谬赞了。这‘死间计划’……并非由我制定。我,仅仅只是一个……痛苦的执行者罢了。”
王辉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冷冽,说道:“哼,不论是执行者,还是那真正的制定者,本官都得先‘恭喜’杨大人了。
谋定如此惊天大局,立下这不世之功!想必此后,杨大人定然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要不了多久,就该奉诏进京,到那天子脚下,位列朝班了吧?真是……羡煞旁人啊!”
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杨帆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说道:“王大人不必如此讽刺在下。为了这个计划……我的妻儿老小,皆已罹难,死于非命。与我同窗十余载、亦敌亦友的苏锐师弟,也从此天人永隔,再无法相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杨某……自问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胸中一点忠义之气,但……唯独有愧于家人亲卷,有愧于挚友同门。
待到此间事了,白莲教覆灭,云州平定之后,杨某便会向朝廷请辞,寻一处清净之地,为我的妻儿,为苏师弟……日夜守墓,了此残生罢了。”
王辉沉默了。
他看着身旁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瘦的身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帆此人,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他呈现出的面貌截然不同。
从小家、从亲情的角度来看,他或许是一个冷酷、薄凉的一家之主,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了至亲。
但从家国、从天下的角度来看,他又无疑是一个悲壮的英雄,一个能够为了心中信念和家国安宁,放弃个人一切,背负巨大痛苦和骂名的殉道者。
这样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他的一生,他的选择,到底该怎么去评判?
王辉不知道,他也不想轻易去下结论。
沉默了良久,直到两人走过小半条长街,王辉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问道:“杨大人特意来找本官,应该……不只是为了散步闲聊吧?是有什么事情?”
“有三件事情。”杨帆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第一,是想亲眼见见王大人你。具体的缘由,我也说不上来,或许……就只是想见见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王大人你将来,必定会成为这天下间,最顶尖、最耀眼的人物之一。所以,想提前看看,未来的弄潮儿,是何等风采。”
说罢,杨帆从自己那身朴素的官袍怀里,取出了两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得十分完好的线装书册,郑重地递向了王辉。
“这是两本武功秘籍。”杨帆解释道,“一本,是我在清理府衙废墟时,偶然找到的。应该是之前遇害的御史团带来的东西,乃是《骄阳焚天诀》的下册秘籍。王大人你所修的《骄阳焚天诀》应该只有上册,这下册,正好补全。”
他指着另外一本材质更为特殊、封面泛着澹澹青光的书册,继续说道:“至于另一本……则是我那万师弟……苏锐留下的遗物。他深知‘死间计划’中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在行动之前,将他这一辈子所收集到的、最具价值的一样东西交给了我。
我留着它,已然无用,不过是睹物思人,徒增伤感。听闻王大人你痴迷武学,一心追求武道巅峰。
想来,此物在你手中,才能够真正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不至于明珠蒙尘。”
杨帆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叮嘱道:“这门武功,名为《柳叶飞刀术》。其品阶……乃是地阶!”
看到王辉眼中瞬间爆发的精光,杨帆立刻加重语气警告道:“但是,王大人,你切记!地阶武功,玄奥无比,对修炼者的根基和境界要求极高!
必须要达到‘道境’之后,方能开始尝试修炼!若在道境之前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受损,武功尽废,重则走火入魔,当场毙命!后果不堪设想!”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惋惜和警示:“我苏师弟当年的武道天赋,本是不差的,就是因为在先天境时,忍不住诱惑,强行修炼了这《柳叶飞刀术》的入门篇。
结果,他虽然勉强入门,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导致自身根基受损,修为从此停滞在先天六重,再也无法寸进!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所以,王大人,您可一定要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在达到道境之前,贸然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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