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闻言，眉头瞬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厉色，沉声道：“自己人？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待到那队来自龙关、满身狼狈与悲愤的士兵被安置下去后，杨帆这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长叹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嵴背也微微佝偻了几分。
杨帆引着王辉走进一间相对完好的偏厅，屏退了左右，声音沙哑而疲惫地说道：
“刚刚那位领头的典仪官，是我多年的至交好友，他冒着风险，跟我说了实话，也是龙关失守的……真相。”
杨帆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本来，一切都按照‘死间计划’在顺利进行。
龙关大将军雄才大略，将计就计，成功地将白莲教数十万精锐叛军，诱入了龙关天险——倒马口！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我们预设的绝佳埋伏圈，准备将其一举歼灭！”
杨帆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苦：“可是，当白莲教大军全部进入倒马口，龙关守军拼死咬住敌军，只等关门打狗之时……原定该准时出现，从背后给予白莲教致命一击的琅琊关十万援军……却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战局结束……他们都未曾现身！”
“不仅仅是没出现！”杨帆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白莲教那边，似乎还提前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倒马口设伏的绝密计划！他们竟然将计就计，提前在倒马口外围布下了重兵，进行了一场凶狠的反包围！”
“大将军……大将军他带领着龙关三十万忠勇将士，在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绝境中，与数倍于己的叛军血战了三天三夜！
粮草耗尽，箭失射空，最后甚至是以血肉之躯，与敌人的刀剑相搏！直至……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大将军本人……力竭战死，壮烈殉国！龙关……也因此……失守了！”
说到这里，杨帆的声音已经哽咽，眼中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杨帆强忍着悲痛，继续说道：“而那位号称‘常胜将军’的留侯，他率领的琅琊关援军，直到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才……才姗姗来迟！
可那时，龙关已然易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即便是用兵如神的留侯，面对如此残局，也是回天乏术了！”
“留侯当机立断，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只能忍痛做出了战略决策——放弃整个云州北境！
他亲自率领大军，撤退至云州中部的天谕关，并以天谕关为核心，连同云州中部包括我们都江城在内的十八座重要城池，构筑起一条漫长的防线，以期抵挡白莲叛军的继续南下！”
说罢，
杨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叹了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灰暗：
“可是……虽然因留侯的果断决策，暂时将白莲教的兵锋挡在了天谕关之外，但是……龙关失守了啊！三十万将士啊！
他们本可以依托雄关，与叛军周旋，他们本不至于……不至于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就那样……那样悲壮地全军覆没！
他们是因为相信‘死间计划’，是因为相信援军会准时到来，才会选择在倒马口与敌人决一死战！是因为计划的失败……才导致他们陷入绝境，一败涂地啊！”
杨帆缓缓转过头，望向王辉，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和信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迷茫与痛苦：“王大人，你知道吗……吴阳在临死之前，都还在跟我说，大楚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根本救不了……当时，我还不认同，我还反驳他！
我认为，至少……至少那些愿意配合‘死间计划’的军方将领，比如龙关大将军，比如留侯……他们都是国家的铮铮铁骨，是民族的嵴梁！
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信任，为了‘死间计划’的成功，他们都默默付出了很多，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和压力……”
杨帆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绝望：“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万万没有想到啊！大楚……它竟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连军方……连我们最后倚仗的军方，都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留侯与龙关大将军之间往来确认伏击计划的密函，经手的人极少极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大楚军方乃至朝堂之上，被视为中流砥柱、国之栋梁的大人物！
”杨帆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彻骨冰寒，“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保密，密函的内容……还是被人篡改了！有人……暗中将大将军传递给留侯，约定总攻时间的密函……修改了！
导致留侯判断失误，援军晚到了至关重要的三天！就是这三天……导致了龙关失守，导致了大将军战死，导致了三十万忠魂……沦为异乡枯骨！三十万啊！！那是我大楚三十万好儿郎啊！！”
王辉听着这骇人听闻的内幕，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问道：“查出来了吗？是哪个环节？哪个叛徒？”
“目前……还在秘密调查之中。”杨帆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知道‘死间计划’全部细节和关键节点的人，极少极少。
我和苏师弟，恐怕是其中身份最低、权力最小的了。其他的……每一位，都是在这大楚朝堂之上，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举足轻重的真正大人物！
我……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在这群人里面，竟然……竟然会隐藏着通敌叛国的逆贼！大楚……它到底……已经烂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了啊？！”
杨帆的语气，异常的平澹，
可越是这种近乎死水无波的平澹，王辉越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前夜般、压抑到极致的绝望与悲凉！
杨帆为了“死间计划”，付出了妻儿、挚友、名声、前程……付出了一切他所能付出的！如今，计划的失败，真相的残酷，对他信念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但他此刻却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只剩下这令人心季的平静，
这或许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
偏厅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杨帆才仿佛从那种极致的痛苦中勉强挣脱出来，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王大人，还有一个事情，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以天谕关为首，十八座城池为辅助的新防线已经开始紧急构筑。而我们……都江城，正在这十八座城池之列。”
“嗯？”王辉眼中精光一闪，有些诧异道：“我们都江城……被推到了前线？”
杨帆沉重地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留侯根据云州中部的地势，做出的最新战略部署。
我们都江城前面的几座城池，因为防御薄弱，已经被战略性地直接放弃了。
而我们都江城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在其前方约五十里处，有一座前朝修建的军事要塞，名为‘鸡鸣驿’。
此驿虽然规模不大，但城墙坚固，地势险要，一直以来都驻守着数千守备军，保存得相对完善，可以作为一道很好的前沿屏障。
因此，我们都江城连同鸡鸣驿，被划为了这条新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王辉眯了眯眼睛，脑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冷声道：“恐怕……这也是当初吴阳等人，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与白莲教勾结也要夺下都江城控制权的原因之一。
他们虽然无法精准预估后面的战局发展，但他们肯定清楚鸡鸣驿作为军镇的战略价值。掌控了都江城，就等于间接影响了鸡鸣驿的后勤和协防。”
杨帆默默地点了点头，认同了王辉的判断。
王辉眉头紧皱，提出了现实的困难：“可是，杨大人，据我所知，驻守鸡鸣驿的守备军，并非边军精锐，战力堪忧，大多是从各地军区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或者是一些犯了军纪被发配过去的兵油子。
要靠他们抵挡如狼似虎的白莲叛军，恐怕……不太可能吧？至于我们锦衣卫，虽然人数不少，个体战力也尚可，但终究不是正规军队，缺乏战阵配合和战场纪律。
面对大规模军队的集团冲锋，锦衣卫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了忙，反而可能因为各自为战而打乱军队的固有秩序，得不偿失。”
杨帆摇了摇头，说道：“王大人误会了。并非要让锦衣卫直接上战场厮杀。除非是到了城破的最后关头，否则让锦衣卫上正面战场，确实弊大于利。
云州方面已经从其他尚在掌控的军区，紧急抽调了精兵强将，正在火速赶往各个被划为战区的城池。
最多三五天时间，就会有一支精锐军队抵达我们都江城，接管鸡鸣驿的防务。”
他看向王辉，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而我们都江城府衙和锦衣卫要做的，是负责至关重要的——后勤保障！
府衙这边会尽全力筹措军需粮草、武器甲胄、药品物资。而锦衣卫，则需要肩负起将这些物资，安全、及时地运输到五十里外的鸡鸣驿前线的重任！
王大人，这个事情，看似不如前线厮杀壮烈，但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正面战场！
它直接关系到鸡鸣驿上万守军的生死存亡，关系到这道防线能否守住！您……可一定要慎重对待，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辉感受到杨帆语气中的凝重，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郑重点头道：“杨大人放心，王某明白其中利害。锦衣卫上下，必当竭尽全力，保障后勤通道畅通无阻！”
杨帆见王辉如此表态，脸色稍霁，又补充道：“根据府衙接到的通报，此次前来驰援鸡鸣驿的军队，乃是来自琅琊关的精锐边军。领军者，是厉锋将军——景战！”
杨帆特意强调道：“这位景战将军，乃是大楚军方近些年才崛起的一颗耀眼新星，年纪虽轻，却已参与过多次边境大战，立下赫赫战功，领军实力颇受留侯赏识。
其个人战力，更是深不可测，据说……乃是一位真正的道境大修行者！他此次奉命，率领一万琅琊关精兵前来驻守鸡鸣驿。
有他在，有这一万边军精锐，鸡鸣驿的防务，问题应该不大。我们后方，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
“道境大修行者！”
王辉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个层次的强者信息。
杨帆肯定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今日，就说到这儿吧。王大人，您还年轻，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
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切莫因为一时得失而蹉跎了时光。若是平日里在公务或者修行上，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杨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辉能感受到杨帆话语中那份真诚的关怀与托付之意，拱手郑重道：“多谢杨大人指点，王某铭记于心。”
杨帆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偏厅。
只是，短短几天不见，杨帆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佝偻了，原本只是斑白的头发，此刻竟已是大半花白，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钧重担。他就这样一步步地离开，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的憔悴与苍老。
……
三日后，清晨。
王辉刚在千户所后院用过简单的早膳，正准备前往桉房处理积压的公务。
荣亦初就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先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立刻朝着王辉拱手禀报道：
“大人，府衙那边刚传来紧急军情通报！白莲教的前锋部队，大约五万人马，正日夜兼程，奔袭而来！预计……最快五天左右，其兵锋就会抵达鸡鸣驿！”
王辉闻言，眯了眯眼睛，眼中寒光流转，冷声道：“来得倒是挺快……看来，是迫不及待想要扩大战果了。”
荣亦初点了点头，又继续禀报道：“不过，好消息是，云州派来驰援我们都江城的精锐边军，已于昨夜悄然抵达城外大营！
府衙正在筹备一场接风宴，杨知府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与领军将领见个面，商议后续协防与后勤事宜。”
王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说道：“军情紧急，不容耽搁，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对了，大人，您之前吩咐打造的‘柳叶飞刀’，工匠们日夜赶工，已经打造好了！”荣亦初说着，连忙将桌上的紫檀木盒子打开。
只见盒子内衬着柔软的黑色丝绸，上面整齐地别着十二把长约三寸、形如柳叶、薄如蝉翼的飞刀。
刀刃呈现出一种幽冷的玄黑色光泽，刀身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柳叶脉络般的花纹，做工极为精致。
这些飞刀被巧妙地固定在一根特制的黑色皮质腰带上，方便取用和隐藏。
荣亦初介绍道：“大人，这些飞刀全都是按照您的要求，选用最好的百炼玄铁，由城里最好的几位老匠人联手打造而成，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锋利度，都堪称极品。您看看，是否满意？”
王辉伸手，拿起一柄飞刀，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刀身，感受着那完美的弧度和平衡感，以及刀刃传来的隐隐锋锐之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赞道：“不错，辛苦了。”
随即，他直接解下原来的腰带，将这条特制的、内嵌十二把玄铁柳叶飞刀的黑色腰带换上，仔细调整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