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驿的战火,终究还是比预想中更早地燃起了。
就在都江城上下紧锣密鼓地筹备后勤、调派人手之际,白莲教的前锋大军,比原本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天,抵达了鸡鸣驿外围。而且,其兵力规模,也远超最初的预计。
原本根据情报判断,白莲教在攻破龙关、需要分兵驻守和继续进攻天谕关的情况下,能够抽调出来进攻鸡鸣驿这支偏师的兵力,最多不会超过五万人。
事实上,这个预估本身并没有太大错误。真正抵达鸡鸣驿的白莲教正规部队,确实只有五万余人。
但是,白莲教却驱赶、裹挟了超过三万名从云州北境沿途掳掠、胁迫而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将这三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推在最前面,作为攻城的“肉盾”和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礌石的“替死鬼”!
战斗刚一打响,
鸡鸣驿守军的士气就遭到了沉重的打击。站在城墙上,他们看到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叛军,而是一张张惊恐、麻木、哭喊着被刀枪逼迫着向前涌来的同胞面孔!弓箭手们拉弦的手指在颤抖,滚油和礌石被迟迟无法落下。
屠杀平民!
这对于任何一支尚有良知和军纪的军队来说,都是极其艰难和痛苦的选择。
霎时间,整个鸡鸣驿,乃至后方的都江郡,都仿佛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阴影所笼罩。
不论是江湖人士还是普通百姓,在得知前线战况后,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战争最赤裸、最残酷的一面,心情无比沉重。
直到这一刻,所有通过只言片语想象战争的人,才真正明白,书本和传闻中的描述,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
有着三万百姓作为血肉盾牌和消耗品,
白莲教的攻势打得异常猖狂和肆无忌惮。他们根本不计较伤亡(反正死的多是百姓),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发动猛攻,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疯狂地拍击着鸡鸣驿这座孤零零的礁石。
或许是因为主将景战“厉锋将军”的威名远扬,让白莲军意识到了这将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干脆放弃了复杂的战术,就采用最原始、最血腥的人海战术,用无数的人命来填平城墙的高度!
这导致鸡鸣驿的战事,比战前预想的要吃力无数倍,也惨烈了无数倍!
城墙上下,日夜都回荡着喊杀声、哀嚎声和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城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如此高强度的惨烈攻防,
也直接导致鸡鸣驿守军在军械物资上的消耗速度,比原本的预算快了数倍不止!
特别是箭矢、弩箭、滚木、礌石、火油以及刀枪兵刃的损耗,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每天都有海量的兵器需要替换、补充。
这份骤然加剧的巨大后勤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直接压在了负责此项任务的锦衣卫和都江城府衙身上。
知府杨帆几乎是拼尽了老命,亲自带着府衙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四处奔走,软硬兼施,千方百计地筹措军需物资,几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
而王辉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分昼夜地与荣亦初在千户所的沙盘和地图前,反复推演、布置着一条条新的运输路线,调配着有限的人手。
这些军需物资,是前线将士的生命线,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因此,锦衣卫每一次运送军需的路线、时间、护送队伍规模,都会做出临时的、极其隐秘的调整,就是为了避免被潜伏在城中的白莲教细作探查到规律。
任何一批军需被劫,或者仅仅是延误了几个时辰,都可能意味着鸡鸣驿某段城墙的失守,意味着成百上千守军将士的枉死!
为了避免出现任何问题,
王辉每一次派遣运送军需的队伍,领队必然是他最信任、从微末之时就跟随他的心腹骨干,如陈飞、马三等人。
而每一次护送的锦衣卫缇骑和招募来的好手,数量也都会尽可能安排到最多,确保运输队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但是,锦衣卫经历连续几次大战和内乱,伤亡惨重,人手本就捉襟见肘,根本不够用。
而府衙那边,情况比锦衣卫更加糟糕,可用的人手更为欠缺。
不过,万幸的是,都江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江湖帮派,在这个时候,都异常地卖王辉面子。
他们毫不吝啬地调动着自己帮派内的大量人手、车马,无偿地提供给王辉和府衙调度使用,协助押运、搬运物资。
正是靠着这些江湖汉子们的鼎力相助,后勤补给线才得以在巨大的压力下,勉强维持着运转,支撑住了鸡鸣驿那惨烈无比的守城之战。
……
夜幕下的都江城,早已不复往日的喧嚣与活力,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冷冷清清。
就连以往最是热闹、赌坊青楼林立的南城,如今也是灯火寥落,绝大多数店铺都大门紧闭,一片萧索。
风雨巷外,
几名腰间佩刀的江湖汉子,簇拥着一个身着锦缎长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沉默地向前走着。
这中年男子,乃是如今都江城势力最大的几个帮派之一——“三元帮”的帮主,钟亮。
几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气氛有些压抑和冷清。
一个跟在钟亮身后的心腹手下,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大哥,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咱们帮里的赌坊、酒楼、码头生意,都快停了七成多了!
兄弟们现在都是在吃以前攒下的老本,坐吃山空啊!偏偏……偏偏还要天天给锦衣卫那边打白工,兄弟们东奔西跑,累死累活,运送军需,看守仓库……可锦衣卫那边,连一个铜板的辛苦钱都没给过……”
“住口!”钟亮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那个手下一眼,脸色阴沉地低声呵斥道:“你他娘的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混账话!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如今这是什么局势?全城哪个帮派的生意没受影响?难道就咱们三元帮一家损失了吗?
守城!这是在守城!不守住鸡鸣驿,难道要放白莲教那些杀才进来屠城吗?到时候别说生意,连命都没了!”
那手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滴咕道:“大哥,我……我不是说不该守城,我的意思是……咱们出了这么多人力物力,锦衣卫那边,好歹……好歹也该有点表示吧?每天那么多兄弟累死累活,他们却连一两银子的辛苦费都不给,这也太……”
“放你娘的屁!”钟亮怒气更盛,压低声音骂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混账道理!你这话里话外的,是对王大人有意见吗?”
“大哥,我……我不敢……”
“不敢就给我把嘴闭上!”钟亮语气严厉道:“以后这种忘恩负义的话,少在老子面前说!做人,要讲良心,要懂道义!你拍拍胸口问问自己,咱们三元帮,以前是个什么光景?
不过就是个守着两条破街、一两个小赌坊的不入流帮派,天天担心被别的帮派吞并!
要不是王大人当初给了我们机会,带着我们打下这片基业,咱们能有今天这几百号兄弟、占据南城小半地盘的风光?”
他越说越气,指着那手下的鼻子道:“另外,王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是,他对外人是狠,杀名在外,让人害怕!但他对自己人,什么时候亏待过?
前几次帮王大人办事,出了事的兄弟,安家费哪次给少了?哪次不是别处好几倍的给?
有兄弟被关进地牢,哪次不是顾大人亲自或派人去打点照顾?就说你自己,上次要不是王大人出面,你小子能全须全尾地从巡检司地牢里走出来?早就被人弄死在里面了!”
那手下被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大哥……我……我错了,对不起……”
钟亮见他认错,语气也缓和了一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知道错了就好!以后脑子放清醒点,别听风就是雨,自家的事情,自己要心里有杆秤!
王大人一路走来,手段是酷烈,名声是不算好,也确实让很多人怕他。
但是,你放眼看看,如今都江城但凡有点排面的帮派,哪个不念王大人的好?
哪个不感激他给了咱们一口安稳饭吃?说句大不敬的话,王大人也就是身在公门,是官身。
他若是哪天不当这个锦衣卫了,就凭他的实力和威望,咱们临江郡江湖,绝对会尊他一声总瓢把子,心服口服!”
几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继续前行。
很快,就来到了钟亮位于风雨巷深处的一处僻静小院外。
这里是他的一处私宅,并不起眼。
然而,就在钟亮一只脚刚踏进院门的瞬间,他心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太安静了!
平日里,就算再晚,院里也会有守夜的弟兄走动、说话的声音,或者妻儿尚未安歇的细微动静。可此刻,院子里死寂一片,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不对,退!”
钟亮脸色骤变,瞬间抬手,示意身后的几名心腹立刻后退,离开这个诡异的院子。
然而,就在这时候,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平澹得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
“钟帮主,既然都已经回到自己家了,怎么到了门口,反而不进来了呢?莫非……是嫌弃寒舍简陋,不配接待钟帮主这位一地豪雄?”
伴随着这道声音,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内院的阴影处缓缓走了出来,挡在了院门之内。
当看清楚那几人的面容时,钟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几个人,他认识!
正是随着城阳侯世子凌靖来到都江城的那伙云州武林“青年才俊”!而领头之人,更是那位名声在外、骄狂不可一世的——“小剑魂”齐千俞!
这一伙人,自从抵达都江城,
各大帮派的首脑就三令五申,严令手下弟子绝对不要与这些人发生任何冲突。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伙人背景深厚,个人实力强横,对于都江城本地的江湖势力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过江猛龙”!
且不说他们背后站着城阳侯世子和云州各大门派,就单单是眼前这几位领头的,如齐千俞之流,都是实打实的先天武者!
他们手下带着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也个个都是大门派精心培养的弟子,放在都江城,随便一个都算得上是难得的好手。
看到齐千俞一行人竟然出现在自己家中,钟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怒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齐千俞拱了拱手,说道:
“原来是齐少侠大驾光临,钟某有失远迎,实在恕罪!不知……齐少侠深夜莅临寒舍,是……所谓何事?若是在下的手下弟兄有眼无珠,不小心开罪了齐少侠您,钟某在这里先行赔罪,定当重重责罚,给齐少侠一个满意的交代!”
齐千俞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笑容,缓缓说道:“钟帮主不必惊慌,也不必道歉。我今日冒昧登门,并无他意,只是……想亲手送一张请帖给钟帮主您而已。”
一边说着,
齐千俞从怀中取出一封制作精美、封面却空无一字的红色请帖,随手递向了钟亮。
“明日午时,我在城南‘望江楼’略备薄酒,恭候钟帮主大驾光临。
齐千俞的语气依旧平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届时,我们将共商……组建‘都江武林盟’,团结一心,抵御白莲教,守卫都江城家园的大计!我想……钟帮主深明大义,一定会准时前来参会的,对吧?”
钟亮手中拿着那封沉甸甸的请帖,脑海里瞬间千回百转,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鸿门宴!
这所谓的“武林盟”,分明就是齐千俞想要借此整合、掌控都江城江湖势力的手段!
他脸上肌肉抽搐,正想着该如何委婉推脱,
齐千俞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哦,对了,钟帮主……”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冰冷和残忍。
“如今这都江城内,鱼龙混杂,白莲教的细作探子实在太多了,防不胜防。我看钟帮主您这宅院的守卫……实在是有些薄弱,恐怕难以保证家眷安全。”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发生什么令人不愉快的‘意外’……我已经派人,将令郎和尊夫人,‘请’到我那里暂住几日了。”
齐千俞看着钟亮瞬间煞白的脸色,语气“诚挚”地保证道:
“钟帮主,您尽管放心!”
“我那里,高手如云,戒备森严……”
“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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