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拄着“寂”,屹立于满目疮痍的广场中心,身姿虽摇摇欲坠,那扫视战场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历经毁灭而后生的冰冷与沉淀。万煞朝宗的余威尚在,空气中紊乱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他那句沙哑的挑战,竟真的暂时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妖族。
然而,这平衡脆弱得如同琉璃。
天蜈将军脸上的惊疑和忌惮迅速被更深的贪婪和暴戾所取代。他死死盯着凌皓,特别是他手中那柄仿佛陷入沉睡、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寂”,眼中红光暴涨。
“装神弄鬼!强弩之末罢了!”天蜈将军厉声嘶吼,试图驱散部下心中的恐惧,“他已是油尽灯枯!那斧头也到了极限!一起上,撕碎他!夺下斧头和圣核!”
魇骨那扭曲的黑雾也重新凝聚,虽然气息比之前萎靡了不少,但那份对“源初之斧”和“凋零之核”的贪婪却更加炽烈:“他的力量很古怪……但层次太低!耗尽他!那斧头……必须得到!”
妖族大军在首领的鼓动和逼迫下,再次发出躁动的咆哮,开始缓缓逼近。虽然不少妖兽因力量被抽取而虚弱,但庞大的基数依旧恐怖。
巫族战士们立刻收缩防线,将凌皓紧紧护在中心,人人带伤,却目光决绝。
“保护凌皓!”
“决不能让妖崽子得逞!”
逐日长老拉开战弓,煞气箭矢再次锁定魇骨和天仙妖禽。坚盾长老咬紧牙关,不顾伤势,再次催动不周盾,光幕虽然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抵挡着外部压力。
大战,一触即发!
凌皓心中冰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方才的“万煞朝宗”看似霸道,实则是饮鸩止渴。吞噬而来的海量能量斑驳不堪,虽经燃烧的源力初步净化,但依旧在他的经脉和肉身中留下了无数暗伤,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更严重的是——丹田内那丝盘古源力!
在强行催发“万煞朝宗”、净化海量杂气后,它已然燃烧殆尽!原本那一点微弱的混沌光点,此刻彻底黯淡下去,仿佛化为了最普通的尘埃,沉寂无声,再也感应不到丝毫活性与意志。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从丹田最深处蔓延开来,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根基。一直以来的最大依仗,消失了。
没有源力的持续净化和支撑,仅凭《万血源经》和重伤的肉身,他根本无力长时间维持对凋零之核的压制,更别说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必须……尽快补充……或者找到替代……”凌皓脑海中念头飞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外那汹涌的妖群,特别是那几个气息强大的妖将。
妖族本源!唯有高品质的妖族本源,或许能快速弥补他的消耗,甚至……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能重新唤醒那沉寂的源力种子?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此刻他状态极差,贸然出击与送死无异。而且“万煞朝宗”刚刚结束,体内能量混乱,根本无法有效吸收转化。
就在他心念急转,苦思对策之际,异变突生!
或许是感应到了外部压力的再次逼近,或许是失去了盘古源力这股至高力量的持续压制,下方那刚刚被强行压制的凋零之核,竟再次剧烈躁动起来!
轰隆!
大地猛地一震!凌皓脚下的裂缝再次扩大,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带着极致死寂与毁灭意境的漆黑气流,如同毒龙出洞,猛地冲击而上!
这一次,这股力量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股,精准无比地轰向凌皓,以及他手中作为封印核心的“寂”!
“小心!”逐日长老骇然失色,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凌皓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他本能地想要举起“寂”格挡,但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跟不上那力量的速度!
更让他心沉的是,手中的“寂”似乎也因源力的消失而陷入了某种“虚弱”状态,面对这凝聚的凋零冲击,只是发出了微弱的悲鸣,斧身光华内敛,竟有些抗拒出击!
完了!
就在这绝望之际——
“吼!!!”
一声狂暴到极致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猛地从凌皓身后炸响!
一道庞大如山岳、覆盖着厚重石肤的身影,以一种决绝无比、甚至燃烧了生命本源的速度,猛地撞开挡路的几名战士,用那宽阔无比的后背,死死地护在了凌皓身前,迎向了那致命的凋零冲击!
是磐石!
他竟在关键时刻,凭借着石肤天赋和地仙级的强悍肉身,以及那毫不犹豫的自我牺牲,硬生生替凌皓挡下了这一击!
噗——!!!
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起!
那凝聚的凋零黑气狠狠撞在磐石的后背上!他那足以硬抗地仙攻击的石肤,在这极致的凋零之力面前,竟如同朽木般迅速变得灰败、开裂、瓦解!
“呃啊——!”磐石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但他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地上,硬是没有后退一步!暗红色的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他崩裂的石肤下喷溅而出,却又瞬间被凋零之力化为飞灰!
“磐石!!!”凌皓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眼睁睁地看着磐石那雄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消散!
“兄弟……活下去……带俺的份……一起……”磐石艰难地转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却坚定的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他那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如同被风化的岩石,轰然向前倒塌,但在彻底触地之前,便已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灰白的粉末……
唯有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狼牙棒,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诉说着无尽的悲壮。
“不——!!!”凌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眼前瞬间被血泪模糊!无尽的悲痛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爆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磐石!这个第一个接纳他、信任他、视他为兄弟的憨直巫族汉子!竟然为了救他,尸骨无存!
“妖!族!杂!碎!”凌皓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中,再无平日的冷静,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恨意碾碎!
他不管什么状态!不管什么后果!他只要杀!杀光这些妖族!为磐石报仇!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狠狠给了他一击。
就在他因极致的愤怒而试图强行催动力量时,体内那本就混乱不堪、布满暗伤的状况瞬间恶化!经脉如同被无数刀片切割,剧痛钻心!刚刚吞噬而来、尚未完全转化的斑驳能量彻底失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黑色的淤血,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寂”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
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沸腾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别说报仇,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
而下方,那凋零之核在发出那一击后,似乎也消耗不小,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蠢蠢欲动的威胁感丝毫未减。
“磐石!!!”屠山也看到了好友的惨死,发出了野兽般的悲嚎,双目赤红,挥舞着巨斧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报仇,却被身旁的战士死死拉住。
“屠山大哥!冷静!不能冲动!”
逐日长老和坚盾长老也是面色悲戚,眼中怒火燃烧,但他们身为统帅,必须保持理智。磐石的牺牲不能白费!
“桀桀桀……真是感人的兄弟情谊啊……”魇骨发出令人作呕的讥笑,“可惜,只是徒劳的挣扎!下一个,轮到谁?”
天蜈将军更是得意狂笑:“进攻!杀光他们!那个人族小子已经废了!”
妖族大军再次汹涌扑上!
巫族防线压力倍增,不断有战士在妖族的猛攻下倒下,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凌皓跪在地上,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看着屠山等人浴血苦战,看着两位长老苦苦支撑,看着磐石陨落处那摊刺眼的灰白……
无尽的悲痛、愤怒、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就因为这柄斧头吗?
就因为自己不够强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之时,一只冰冷却坚定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凌皓茫然抬头,对上了坚盾长老那双浑浊却此刻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长老的脸色苍白如金纸,气息极其不稳,显然维持不周盾对抗外部大阵和内部凋零气息,让他也到了极限。
“孩子……”坚盾长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抬起头……看着我巫族的儿郎……”
凌皓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浑身是血、断了一臂的屠山,如同疯虎般厮杀,每一次斧头落下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决绝。
他看到,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断手断脚的巫族战士,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畏惧,眼中只有与部落共存亡的坚定。
他看到,空中逐日长老射出的箭矢,依旧精准而狠厉,哪怕他的手臂早已崩裂出血。
他看到,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以及远处那尊布满裂纹、却依旧挽弓指天、战意不屈的后羿雕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和坚韧,如同涓涓细流,涌入凌皓几近枯竭的心田。
“我巫族……生于蛮荒,长于血火……”坚盾长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古老的沧桑和不容置疑的骄傲,“天压不垮,地埋不尽!今日……或许是我后羿部劫难之日……但绝不是断绝之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凌皓身上,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孩子……你非我族裔,却得古斧认可,立下血誓……更为我部落……做到如此地步……老夫……代表后羿部……谢过了……”
说着,这位地位尊崇的天巫长老,竟对着凌皓,微微欠身!
凌皓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坚盾长老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却又决绝的笑容:“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吧……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带着‘寂’……活下去……或许有一天……”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凌皓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长老要拼命了!要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为部落,争取一线生机!
“不……”凌皓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想要阻止。
但坚盾长老已然转身,他那佝偻的身躯仿佛瞬间变得挺拔如山!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却带着燃烧生命般决绝气息的土黄色煞气,轰然从他体内爆发!
“老伙计……多少年……未曾并肩了……”他看向空中苦苦支撑的逐日长老。
逐日长老似乎心有所感,低头看来,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逐日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悲凉,随即化为同样的决绝,重重点头。
“后羿部的英灵们……今日……随老夫……再战乾坤!”
坚盾长老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双手猛地向上一托!
轰隆隆——!!!
整个后羿部落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无数道粗大的土黄色地脉之气如同巨龙般从地底抽出,疯狂涌入空中那面巨大的不周盾虚影之中!
不周盾光芒暴涨,瞬间凝实了数倍,如同一面真正的亘古神山,不仅彻底挡住了万妖蚀骨阵的黑潮,甚至反向碾压而去,将那阵法冲击得摇摇欲坠!
而坚盾长老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皮肤失去所有光泽,生命气息如同泄闸般飞速流逝!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和巫族本源,强行抽取地脉之力,进行最后一搏!
与此同时,空中的逐日长老也长啸一声,周身煞气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他再次拉开那赤红战弓,但这一次,弓弦之上凝聚的不再是煞气箭矢,而是一点极致的、仿佛能洞穿时空的暗红光芒!
“逐日……追魂!”
他松开了弓弦!
那点暗红光芒瞬间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魇骨那黑雾本体的核心之处!
“不!!!”魇骨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疯狂扭曲想要躲避,却根本无从躲起!
噗!
暗红光芒无声无息地没入黑雾之中!
魇骨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黑雾本体剧烈翻滚、收缩,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彻底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一颗鸽卵大小、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诡异核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逐日长老射出这一箭后,同样气息萎靡,从空中坠落而下,被几名战士拼命接住。
两位长老的拼死一击,瞬间重创敌军,扭转了部分战局!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坚盾长老油尽灯枯,逐日长老昏迷不醒。
“长老!”巫族战士们悲声惊呼。
天蜈将军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两个老家伙如此决绝!但他很快发现,不周盾在爆发出最后的辉煌后,光芒正在急速黯淡,显然坚盾长老已然力竭。
“他们不行了!杀!杀光他们!”天蜈将军再次厉声下令,亲自扑向奄奄一息的坚盾长老和倒地不起的凌皓!
完了……
凌皓看着那扑来的天蜈将军,看着周围苦苦支撑的战士,看着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坚盾长老,心中一片冰冷。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丹田空空如也,“寂”陷入沉睡,身体濒临崩溃。
难道……真的要结束了吗?
磐石……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放弃一切抵抗之时——
【检测到宿主生命特征低于临界值……灵魂波动极度微弱……】
【符合最终应急协议启动条件……】
【开始链接……链接目标:未知高维存在……】
【信息发送:坐标XXX.XXX,发现高浓度‘源初’反应个体(极度虚弱),发现‘凋零’污染源,发现‘窃道者’痕迹……请求指令……】
【……指令接收……解析中……】
【启动最终方案:灵魂抽离……时空锚定……开始传送……】
一连串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凌皓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什么?系统?最终方案?灵魂抽离?传送?
凌皓尚未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